楊彪對劉協說的話都是肺腑之言。
如今朝廷在洛陽，雖然艱苦，但卻沒人控制，有了一定的自主權。
楊奉實力雖強，但智力稍顯不足，對手下約束也不強，若朝廷稍加挑撥，利用周邊各派勢力互相平衡，假以時日，悄然培植出天子自己的勢力，也未必不可能。
可是若到了魯陽，隨時在曹氏監視之下，曹氏父子的能力，任何一個人都能吊打楊奉，朝廷想要再發展自己勢力，那基本就不可能了。
所以劉協也清楚，能在洛陽留下來，對漢室才是最好的選擇。
他點了點頭道︰「楊卿乃老成謀國之言，朕听懂了，這洛陽乃是大漢都城，先祖陵寢在此，朕哪里都不去。」
「陛下聖明，」楊彪對著皇帝深施一禮。
于是，君臣達成共識，不再理會曹昂所上表文，也絕不再言東巡之事。
而曹昂本來也沒指望能靠一支文書，就能把天子以及朝臣忽悠到魯陽去。
不過他也不用著急，用郭嘉的話說，那就餓著他們，早晚都有承受不住的那一天。
于是接下來的日子里，曹昂在塢堡中開始了聲色犬馬的生活。
那一眾妃嬪宮女之中，也不乏能歌善舞之輩。
尤其是那薛美人，古典舞姿曼妙至極，再加上雪白肌膚，身段柔軟，容貌甜美，說其能讓君王從此不早朝也不為過。
于是曹昂躲在塢堡中吃吃喝喝，又有數百美人隨時相伴，日子過的昏天暗地，不亦樂乎。
可是塢堡外面，卻是另一幅場景。
曹昂運來的糧食，只解得了一時危機，卻不能解決長久，很快就消耗殆盡。
劉協派出數路使者前往劉表、袁術、孫策等各路諸侯處，試圖說服他們向朝廷供應糧食。
可是當今哪路諸侯不缺糧？
劉表此前已經供應了朝廷不少糧食，但發現這是個無底洞之後，無法跟背後的荊襄豪紳交代，也開始推月兌荊州無糧。
孫策剛剛打下江東，劉虞已被公孫瓚所殺，劉備還要靠糜竺來周濟，呂布因為缺糧差點要嫁女兒，袁術急著自己當皇帝，袁紹想著謀取幽州……
總之聖旨發了一圈，卻沒有要來一粒糧食，朝廷又陷入極度困苦之中，重新開始以挖野菜為生。
只不過前一次挖野菜，那是沒有辦法。
可如今大家都知道，曹氏有意向為朝廷提供糧食，只不過山高路遠，運不過來也是實情，讓皇帝帶人去魯陽接一下，皇帝卻听從楊彪之言，竟然拒絕了。
于是，所有憤怒的矛頭都指向了楊彪，痛罵他禍國殃民。
甚至也有人心中在埋怨天子不體察民情，只不過大都藏在心里，不敢說出來而已。
這一日，劉協親自帶著伏皇後提著菜籃來到郊外挖菜，連守衛的軍兵都隨時隨地拿著菜籃。
這時，突然听到遠處有人高喊道︰「不好了，國丈餓暈了！」
伏皇後痛哭失聲，菜籃一扔，不顧一切的向前方的人群跑過去。
劉協腦袋一麻，也跟在後面。
等跑到近前，分開眾人一看，只見有個蓬頭垢面的老者，正躺在一個年輕侍從懷里。
那老者正是執金吾伏完，此時緊閉雙目，臉呈菜青色，雙唇干燥慘白。
「父親，」伏皇後哭喊著撲了過去。
這時圍觀之人才發現，竟是皇帝皇後到了，大家連忙施禮。
伏皇後從旁邊取過水囊，小心的為父親口中倒入少許的清水，浸潤了一會兒之後，伏完眼皮微微動了動，口中無意識的喃喃自語道︰「蒸……蒸餅……餓……餓……」
伏皇後回過身，淚如雨下的對圍觀眾人道︰「誰有吃的，求你們拿出來，救救我父親，求求你們……」
眾人全都搖頭後退，如今哪里還有吃的？
伏皇後情急之下，從發髻上拔下一根銀釵道︰「這是哀家僅剩的首飾，誰若有糧食，哀家便以此交換……」
可是依然沒有人答話。
皇帝看著皇後如此，在旁邊心如刀絞一般。
他的皇後，竟然淪落到要跟路人討吃的，還要拿僅剩的首飾來換糧。
這一刻，他動搖了，明明只要答應去魯陽，這一切都可以得到解決。
他所堅持的，真的有那麼重要？
比國丈的命，比皇後的尊嚴還重要？
「爾等難道真的沒有一粒糧食？」
劉協紅著眼楮，咬牙道︰「誰若拿出一塊蒸餅，朕願賜他一個侯爵。」
「陛下，非是我們見死不救，」有人道︰「昨天我的老父親剛剛餓死，要是有吃的，能至于此麼？
對了，我家兄長陛下也認識，便是當朝大司農。」
「你是張卿的兄弟？」劉協听到這話，更有些動容，大司農是掌管錢財的，只要稍微動動筆頭，就可以富得流油。
可是沒想到，他的大司農，竟然連父親都餓死了。
「你們還有誰家餓死過人？」劉協問眾人道。
「誰家沒有呢？」眾人紛紛哭訴。
「沒想到躲過了李傕郭汜追殺，好不容易跟隨陛下回到了洛陽，可是最終卻落得個餓死的下場。」
「陛下，听人傳言說，到了魯陽糧食就能運過來，可陛下堅決不去，陛下到底是在圖什麼啊。」
「還不是因為國賊楊彪，擾亂聖心。」
能在這皇宮周圍挖野菜的，自然都是公卿的家卷，對朝廷之事大都了解。
此時大家對劉協哭訴，同時也是控訴。
劉協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正在這個時候，突然有黃門官來報告道︰「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發生兵變了，有好多軍兵正在向皇宮而去。
他們說皇宮里有糧食，要進宮搶糧。」
劉協听得心頭一凜，看了看地下的伏完，攥了攥拳頭道︰「帶上國丈，隨朕去曹府。
快！」
有軍兵把伏完抬上了天子車駕，在劉協命令下，向曹昂塢堡飛馳而去。
伏皇後在車駕上一邊照顧父親，一邊道︰「妾身不要陛下為了妾身而屈從于他人。」
「這不是屈從，楊卿當初想的太簡單了，」劉協面無表情道︰「固然留在此地不受他人操控，可是沒有糧食，卻一日也待不下去，朕難道能眼睜睜看著國丈在眼前餓死？」
馬車飛馳，穿過荒涼的原野，如今郊外竟然連野草都被人挖光了。
終于來到曹昂塢堡，劉協亮明身份之後明沒有人阻攔，直接開中門讓車駕進到院子里。
劉協顧不得儀態，跳下馬車喊道︰「曹卿在哪里，叫他來見朕。」
不多時曹昂噴著酒氣，紅著臉走了出來。
其實天子到來早在他預料之中，只不過比預計的還要早一些而已。
他一見到躺在車上昏迷的伏完，急道︰「快把米粥送上來。」
不多時，有侍從送上稀米粥，伏皇後接過來，親自給父親喂下。
伏完並沒有病，只是餓暈了，喝過米粥之後，身體稍微恢復氣力，便張大口開始喝。
曹昂提醒道︰「皇後殿下，久餓之人，不宜進食太多，宜徐徐喂之。」
「多謝，」伏皇後看了曹昂一眼，報之以感激之情。
她作為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還不懂得楊彪所說那些政治斗爭。
她只知道曹昂救了她好幾次，如今又救了她的父親。
而且在她的認知里，曹昂只是一個比她們稍微大一些的少年，跟以前控制她們的董卓李傕等不是一個樣子。
既然完全沒有威脅，卻不知楊彪為什麼如此提防。
這時曹昂看到皇帝皇後舌忝了舌忝嘴唇，微笑道︰「陛下與皇後光臨寒舍，不知可否賞臉，就留在府中用膳？」
劉協看了皇後一眼，微微點頭道︰「可！」
他既然選擇來到這里，自然就準備向曹昂妥協了。
劉協邁步進入廳堂，就見濃郁的酒氣撲鼻而來，滿桌子都是殘羹冷炙。
薛姬等一眾舞女樂女立在當場，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異常尷尬。
劉協看這一眾女子，兩月不見，卻是保養的珠圓玉潤，榮光煥發，衣衫華美，顯然在這里生活的不錯。
相比之下皇後蓬頭垢面，倒像是個女丐一般。
劉協不由感到一陣唏噓。
「都下去吧，」曹昂擺了擺手，讓一眾女子退下，總算化解了這種尷尬，又吩咐道︰「擺下酒宴，恭迎陛下。」
侍從們麻利的把桌上的殘羹冷炙都倒到一個木桶里，顯然是要扔掉。
劉協想起如今還在外面挖野菜的眾公卿們，冷然道︰「曹卿躲在這塢堡內紙醉金迷，可想到外面民不聊生？」
「想到了，所以臣憂心忡忡，夙夜難寐，只能靠飲酒來麻醉自己，」曹昂道。
劉協氣的快要吐血，也知道對方這是在故意氣他，于是壓了壓火氣，平靜的道︰「卿是否說過，朕若巡視魯陽，便有糧食？」
曹昂道︰「魯陽地近潁川，當初臣奉父命，平定潁川蛾賊，故而暫代潁川太守。
若陛下去往魯陽，臣定能想辦法從潁川調來糧食，自能保證陛下與滿朝公卿之用。」
劉協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朕便正式任命卿為潁川太守，擇日護送朕巡視魯陽。」
「多謝陛下！」曹昂對劉協行了一禮。
若在從前，一郡太守相當于郡國之王，若哪個家族出一位兩千石太守，不止當代能光宗耀祖，連後世子孫都會與有榮焉。
就算到了亂世，皇帝親封的太守，還是能得到世人認可的。
更何況潁川本就在曹昂控制之下，如今得到天子的冊封，更相當于名正言順。
隨即曹昂又面露難色道︰「陛下，讓潁川之地供奉朝廷，勉力可為。
可是那數萬軍兵，卻非一郡之力所能供養。」
「朕知道，」劉協料想曹昂也沒有那麼好心，替楊奉來籌措軍糧，他道︰「就讓楊卿率軍駐扎于此，護衛都城，由曹卿負責護駕東巡。」
「臣，遵旨，」曹昂心中大喜。
經過這麼一番心思，終于要把皇帝搬往魯陽了。
那魯陽離潁川近在遲尺，到了那里，還愁到不了許縣？
皇帝皇後在這塢堡飽餐一頓。
劉協回去之後便召集三公九卿重議巡視魯陽之事。
這次楊彪不敢再反對了。
上次楊彪以一人之力給阻止了東巡，後來導致眾公卿誰家都有人餓死。
眾卿不好把怒火沖皇帝發，卻全都遷怒到了楊彪的頭上。
一時之間，楊彪成為眾失之的，差點被同僚們罵死。
他就算再得皇帝信任，也無法承受滿朝文武的口誅筆伐。
于是，在場朝臣們一致同意東巡，而且大家都已經迫不及待。
在一日清晨，皇帝皇後車駕不聲不響的離開洛陽。
沒等楊奉反應過來，他們便已經到達了魯陽城。
魯陽只是一座小縣城，規模並不大，只不過因為地處司州、荊州、潁川交界之地，所以當初免遭董卓荼毒，百姓遠比洛陽稠密。
劉協從車廂的窗簾里看到這麼多百姓，竟然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只不過百姓們並不知道這里面坐的是天子，故而只是好奇，卻沒人跪拜。
待隊伍進城之後，護駕的曹昂在天子車駕旁輕聲道︰「陛下，臣早已派人在此備下糧食，請張公前去接收。
至于如何發放，是按俸祿還是人口，還請陛下定奪。」
九卿之中大司農張義是管錢糧的，曹昂雖然獻上糧食，但卻主動把糧庫交給張義，分配權交給皇帝，這便是表明他無意拿糧食要挾朝廷。
果然劉協以及眾卿听了，都非常感動。
張義贊嘆道︰「曹公子心懷坦蕩，光風霽月，居功而不自傲，著實令人敬佩。」
劉協也掀開車簾沖著曹昂微微點點頭道︰「就讓張卿前去接收吧，至于按俸祿還是按人口發放，需朕與諸卿家商議後再行定奪。」
按照大漢舊制，所有俸祿都是按糧食來發放的，官員品級也是按年發多少糧來表示。
可是自劉協登基，國家已經陷入動蕩之中，他還從來沒有給手下官員們發放過俸祿。
此時竟然能給官員發俸了，雖然不可能全發，但至少表明朝廷已經走上了正規。
劉協一時間有些心潮澎湃，道︰「朕隨卿家，一起去看看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