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昭早已是曹氏的人自不必說,但是誰也不知道,連董承也已經秘密與曹氏聯絡。
董承是個聰明人,他早就看出來,張揚不過是個土軍閥,遠不能跟財大氣粗的曹氏相比,所以毫不猶豫的便換了陣營。
這時候場地中央躺著兩具尸首,一個是韓暹,一個是張揚。
在場眾朝臣的混亂已經平息了,大家都怔怔的看著曹昂,不知道這少年接下來要怎麼做。
董承明目張膽的道︰「曹公子,如今大局已定,白波軍、河內軍群龍無首,公子還需立即修書邀請曹公入朝,主持大局才是。」
曹昂點了點頭道︰「我自會寫信,家父很快就會到來。」
隨即他掃視一圈,剛才一陣混亂,楊奉應當已經在徐晃的保護下 了。
曹昂自言自語道︰「河內軍群龍無首倒是真的,至于白波軍,卻不一定,撤吧!」
曹昂在趙雲太史慈典韋的保護之下,趕緊離開了這塊是非之地。
張揚一死,河內軍算是土崩瓦解了。
可白波軍則不然,一個首領死了,還會涌出現另一個首領。
萬一對方要給韓暹報仇,曹昂待在這里會很危險。
于是他趕緊回到了塢堡,讓手下八百軍兵警惕起來。
如今雖然他僅剩八百人了,但卻都是精銳騎兵,又有趙雲等三將在這里,即使白波軍想要報仇,他也不用擔心。
事實是他多慮了。
他殺了韓暹與張揚二人之後,白波軍與河內軍並沒有半點動靜,甚至連天子那里也風平浪靜,沒有因為他殺人而發出任何指責,就像這兩人根本就不是他殺的一樣。
……
其實發生這麼大的事,無論白波軍還是大漢朝廷,內部都不怎麼平靜。
先說白波軍一方。
韓暹死後,這支軍隊並沒有土崩瓦解。
可他們軍中再也找不出韓暹一樣能服眾之人了,甚至胡才與李樂都不行。
唯一能夠讓人信服的,只有前白波軍前首領楊奉。
于是楊奉迅速對白波軍完成了整合。
此戰之後,楊奉成為了最大的贏家,迅速統一白波軍各部,麾下足足有三萬人馬之多,而且又有徐晃這等勇武之將,一時間勢力無人能及。
韓暹的塢堡里,楊奉巡視了一番,安撫一下眾頭領,最後來到廳堂坐定。
眼前只剩下心月復將領徐晃一人。
楊奉志得意滿的對徐晃微微笑道︰「沒想到這韓暹手中有這麼多軍馬,到頭來卻都便宜了我。」
「主公想必收獲頗豐,」徐晃在旁邊道。
「那是自然,」楊奉向旁邊一側身,保持一個舒服的姿勢,得意的道︰「咱們如今也算是兵強馬壯了,如今天子身邊,再也無人與我抗衡。」
徐晃一張紅臉毫無表情的道︰「主公莫要忘了,這麼多軍兵,那可都是吃飯的嘴,若不給他們飯食,將來會生亂子的。」
楊奉嘖嘖兩聲道︰「公明,你不能說點讓我開心的話?」
「末將說的都是事實,不會花言巧語,」徐晃冷冰冰的道。
楊奉被懟的啞口無言,其實他何嘗不知道,當今洛陽周邊根本就沒有那麼多糧食,他收納了韓暹的軍隊,是好事,也是壞事。
這時候徐晃道︰「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楊奉對徐晃最為倚重。
徐晃抱拳道︰「主公如今兵馬眾多,但卻不能小看曹氏。
想那曹公在兗州財大氣粗,擁兵十萬,若他率軍前來,主公是否能夠匹敵?」
「固然不能,」楊奉老老實實的道。
徐晃繼續道︰「我听聞那曹公在兗州屯田,只一年便得百萬斛,自然不缺糧食。
而且如今那曹公子在朝中,也是一個厲害角色,主公若能與曹氏聯合,將來便要人有人,要糧有糧,豈不兩全其美?」
「那曹公子不止是厲害,實在是太厲害了。」
楊奉嘆口氣自語道︰「你看自從天子東遷以來,有多少人試圖把控朝廷?
可是到現在,無論李傕郭汜韓暹張揚,全都死在那曹公手上,就連張濟,也被那曹公子所敗。
我若與之聯合,恐怕到時候被賣了,還要替他數錢呢。
不干,堅決不干。」
「可是主公,不與曹氏聯合,麾下軍隊吃什麼?」徐晃急道︰「軍中缺糧久已,難道要一直靠挖野菜為生?
這等軍隊怎能打仗?」
「且過幾日再說吧,」楊奉擺了擺手。
他親眼看到張揚與韓暹同時死在曹昂手上,又想到曹昂此前連斬李傕郭汜,他早已經患上了恐曹癥,再也不敢跟曹昂有什麼瓜葛了。
……
如此連過數日,軍中糧食越來越缺,最終直接斷絕,楊奉這才慌了手腳,體會到徐晃那句話,數萬軍兵,那就是數萬吃糧食的嘴。
正當他在廳堂里一籌不展的時候,突然有侍從來報︰「稟主公,曹公子從兗州運來了糧食,請主公派人前去運糧。」
「那曹氏小……曹公子肯給我糧食?」
楊奉听到這句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然看著那侍從。
「是的,」侍從肯定的點了點頭道。
楊奉將信將疑,命令道︰「派人去看看,是否真的能領來糧食。」
「諾!」侍從出去傳令。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徐晃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欣喜道︰「主公,糧食運回來了,足足有一萬石之多。
多謝主公以軍兵為念,與曹氏聯合。」
楊奉一時有些尷尬道︰「我……我沒跟曹氏聯合啊。」
「沒有?」徐晃頓時愣在那里,目瞪口呆的道︰「曹公子會主動把糧食送來?」
如今對個諸侯來說,糧食便是命根子,全都金貴的很。
可是如今楊奉都沒有跟曹氏聯系,曹昂竟然主動送來了糧食,這倒令人很是意外。
「這曹公子到底想干什麼?」徐晃捋著胡須,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曹昂有什麼意圖。
不過軍隊有了這一萬石糧食,總算是解了楊奉的燃眉之急,近幾日他終于不用擔心兵變了。
……
曹昂的塢堡,廳堂里。
郭嘉手拿酒樽,醉眼朦朧的對曹昂道︰「公子,明日早朝,你便向天子上表,這洛陽周邊無糧可尋,宜帶領公卿,東巡魯陽為上。」
「有些操之過急了吧,」曹昂微笑道︰「如今朝廷剛剛月兌離西涼軍控制,想讓他們去魯陽,恐怕誰都會警惕。」
郭嘉一邊自斟自飲,一邊道︰「固然上表一次不成,但至少在陛下心中種下一粒種子,公子提的久了,這粒種子便能開花發芽,早晚陛下都會答應的。」
「那好吧,」曹昂點頭同意。
他最終的目標,當然還是把天子遷移到許縣去。
只不過一次去許縣難度比較大,所以要去魯陽過渡。
畢竟魯陽雖在潁川之策,但卻隸屬司州,依然歸司隸校尉管轄。
讓天子不出司州,難度還要小一些。
第二天,曹昂便送上表文。
皇宮,御書房內。
天子居坐正中,太尉楊彪、司徒趙溫,光祿勛鄧淵、少府田芬、大司農張義等十幾人俱在。
劉協讀完曹昂的表文,舉在手中道︰「曹卿上書,想要讓朕東巡魯陽,不知諸卿以為如何?」
「東巡?」底下一眾公卿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此前洛陽眾公卿已經跟叫花子無疑。
雖說命令三公九卿可以不用去挖野菜,可連天子與皇後都親自動手了,他們怎麼能坐的住?
所以整個朝廷上上下下,哪怕你是大司徒還是大司農,早朝之後全都提著籃子,跑到地里去找尋能吃的野菜,簡直毫無半點高官威嚴。
就算這樣,依然只能勉強不被餓死,平常站都站不穩,只能扶著牆走路。
這種情況直到曹昂運來了糧食才有所緩解,一眾公卿們終于有了吃的,再也不用那麼拋頭露面的出去搶菜了。
所以大家對曹昂都心懷感激。
此時听聞曹昂竟然提出來東巡,所有人都感覺不解。
若在太平盛世,皇帝外出巡游都是勞民傷財之事,更何況是如此困難時期。
「曹將軍畢竟還是年少,」大司農張義道︰「如今雖然運來糧食,可是若朝廷上下長途跋涉,每日人困馬乏,糧食很快就要耗盡,臣以為,此事不可取。」
「臣附議,」光祿勛鄧淵道︰「東巡,那是要耗費諸多錢糧的,如今大漢朝廷可不比往日。」
眾卿紛紛發言,都反對讓天子東巡的。
這時趙溫反駁道︰「曹公子是不長腦子的人麼?爾等難道就不想想,他為何突然上表此事?」
眾人不再說話,全都靜悄悄的看著皇帝。
劉協微微點頭道︰「誠如趙卿所言,曹卿表文中提到,洛陽周邊無糧,從兗州運糧又翻山越嶺,極其困難。
而魯陽,地處司州之內,又有穎水與汝水相匯,通過水路運輸糧食,就方便的多。
曹卿上此表文,實乃讓朕體諒軍兵運糧之艱辛。」
听了天子的話,御書房中所有朝臣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張義捋著胡須道︰「要是因為這個理由,臣以為東巡魯陽,倒也是不錯。
如今洛陽已然荒廢多年,所有溝渠盡數阻塞,又無法征發民夫清理淤積,故而糧食僅靠陸路運輸,耗損實在太大。
我朝廷上上下下,連同家卷,以及拱衛之軍兵,每日所需之糧,那可不是個小數目。」
鄧淵接口道︰「既然糧食運輸困難,我等何不體諒軍兵,主動向有河流之地靠近。
反正那魯陽也在司州,陛下東巡,也算是解軍兵運糧之苦。」
御書房中的風向一下子變了,眾卿全都支持天子去往魯陽。
其實有一句話大家都沒好意思說,待在洛陽沒吃的,大家實在是餓怕了。
曹昂既然建議去魯陽,就說明曹氏答應供應朝廷糧食。
如今曹操的兗州有糧,只要曹操肯供應,還有什麼可挑三揀四的?
正當大家眾口一聲的時候,太尉楊彪突然大吼一聲道︰「爾等皆為誤國之言!」
眾人全都愣了愣神,怔怔的看著楊彪。
連皇帝也不明白楊彪為什麼會發這等怒氣。
楊彪拱手道︰「臣有事單獨啟奏。」
劉協自從登上帝位,楊彪就一直護在他左右,所以他對楊彪的感情,可謂亦師亦友。
他看了看其余眾卿道︰「諸卿有事便奏,無事便散去吧。」
眾公卿知道皇帝要跟楊彪密議,互相看了看之後,全都退了出去。
說話間,與書房內僅剩下了劉協與楊彪二人。
「楊卿有何事,但說無妨,」劉協依然十分客氣。
楊彪大踏步來到輿圖跟前道︰「陛下請看,這魯陽在哪里?
雖屬司州地界,但卻比鄰潁川。
如今那潁川郡已經在曹氏手中,听說曹孟德還委托其子代為潁川太守。
陛下,您如果去了魯陽,那就已經到曹氏地盤之邊緣了。」
「楊卿覺得……」劉協遲疑道︰「曹卿也是為了要把朕當做棋子,把控于手中?」
楊彪道︰「老臣不敢妄加猜測,只不過陛下請回想一下,那曹大公子千里迢迢前來護駕,他到底是為了什麼。
此前無論劫駕之軍,還是護駕之軍,李傕、郭汜、韓暹、張揚,皆已死在其手中。
陛下從安邑到洛陽,如今又要去魯陽,一步步東遷,一步步靠近曹氏地盤,難道不都在那曹大公子的算計之中?」
劉協回想了一下,頓時吸了一口冷氣,好像的確如此。
自從曹昂來了之後,對手全被其剪除,而且連他這個皇帝都像上鉤的魚兒一樣,被吊著一步步向曹氏地盤而去。
劉協嘆口氣道︰「如今天下人恐怕都是這般心思,都想把朕控于股掌之中。
曹卿這麼想,也不能全怪他吧。」
楊彪指著輿圖道︰「如今這洛陽,正南有劉表袁術,東南有呂布劉備孫策,正東有曹操,正北有袁紹,西北有馬騰韓遂,陛下只要坐鎮于此,便可調動四方,大漢還有重興之日。
可陛下若貿然進入曹氏地盤,雖一時可解糧草危機,但從此便重新落入囚禁之中,大漢從此再無重生之日了。」
劉協听了楊彪的話,默默的坐在氈墊上,久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