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女乃女乃這里今晚沒有串門的。
臘月二十八了，忙年到了最後沖刺的階段，都很忙。
後天就是年除夕，除夕夜守歲，好大一部分老農民都是徹夜不睡，喝一晚上的酒。
這兩晚上需要忙活一陣兒早早睡覺。
女乃女乃忙活了一陣兒，告一段落，老兩口泡茶來喝喝。
不來串門的，感覺少了許多繁華似的。
大孫子來了。
爺爺女乃女乃很高興。
喲呵，還拿來的白糖和帶魚，這可是有錢買不到的好東西啊。
另外還有一包，打開一看各種食物，好多都叫不上名字來。
女乃女乃眼花繚亂。
茶也不喝了，瞬間變成虼蚤，開始各種收藏。
大孫子月兌了鞋上炕，代女乃女乃陪爺爺喝茶。
爺爺問︰「倉啊，哪來那麼多好東西？」
「廠里發的。」
啊！
爺爺表示很吃驚，就是一個社辦木器廠而已，能有那麼好的福利？
「你能分多少東西啊，是不是全拿來了？」
「哪能呢，只是一少部分，就是給我爺爺女乃女乃嘗嘗。」
嗯嗯嗯，爺爺欣慰地點著頭，孫子沒白疼，中用了，真是中用了。
「喂喂老家伙，接著就要過年了，過年不發壓歲錢啊？」
老家伙搔搔頭，很沒底氣地說︰「倒是想發，沒錢啊。」
爺爺女乃女乃自從跟三兒子分開過，老兩口種著自己那兩個人份的承包地，保證老兩口的飽暖已經沒問題。，
就是沒有來錢的進項。
而且老兩口現在還能干得動，還不用兒女養老，也還沒開始給三個兒子家分攤養老份子。
反正平常誰家有點好東西了，或者哪個兒子手里有兩塊余錢，有心就送點過來，沒心也不強求。
其實也不光是爺爺女乃女乃這種老人手里沒錢，就是一般農戶，到現在也就除了飽暖以外，手里多少有點余糧。
絕大多數也是沒有來錢的進項。
家里最大的進項，就是圈里那頭肥豬，其次是賣只雞，賣雞蛋。
不到急用，一般不賣糧。
看爺爺為難的樣子，孫子笑了︰「看來有錢的話，您也會發壓歲錢？」
「那當然啦！」爺爺眼楮閃著亮光，說道︰
「有錢誰不想往臉上貼金啊！
孫子、孫女每人來上五毛錢，我這當爺爺的臉上也有光啊，孫子孫女這爺爺叫著也更有勁啊！」
「嘁！」孫子一臉的不屑，「光你給啊？女乃女乃就不想臉上有光了嗎？」
門簾一晃，露出女乃女乃的腦袋︰「對啊，要給都給，女乃女乃也想臉上有光。」
然後門簾一晃，腦袋消失。
大孫子一拍爺爺的腿︰「那就這麼定了，爺爺女乃女乃都給壓歲錢，每人這個數。」
朝爺爺伸出一個巴掌。
爺爺嚇得臉都白了。
「什麼這就定了，說著玩兒呢！」
好家伙，真要爺爺女乃女乃每人發五毛錢的壓歲錢，那就是每個孫子孫女需要一塊錢。
大倉他們家五個，老二家五個，老三家三個，一共就是十三塊錢。
爺爺女乃女乃除了上關東，一年花不了十三塊錢。
除夕夜裝個逼，一年的花銷沒了。
關鍵是，給倆老家伙上夾棍，也拿不出這個錢啊！
「老家伙，沒錢是吧？」孫子都要湊到爺爺臉上了。
「別亂開玩笑，喝水，喝水。」爺爺訕訕的。
孫子燦爛地笑了︰「您沒有，大孫子有哇。」
說著，從兜里掏出厚厚一摞煉鋼工人，全是嶄新的五塊的，拍在老家伙腿上。
啊唷 ！
爺爺就像被火炭燙著了一樣往後就躲，一大摞錢滑下來，散了滿炕。
「倉啊，你這是干什麼？是不是把你娘攢的錢給偷出來了？」
「看不起誰呢！」孫子把錢劃拉起來，放在爺爺面前，「這是你孫子當工人掙的。」
「你才當了幾天工人，掙了多少錢？」
「掙得不多，兩個來月，掙了無六百塊錢。」
「多少？」爺爺搔了搔耳朵，懷疑耳朵出毛病了。
「五六百。」
「五六百？」
「嗯，您沒听錯，五六百塊錢。」
！
爺爺嚇得差點把炕坐下去。
兩年能掙五六百就已經很好了，大孫子兩個來月掙五六百。
難道現在的錢真的是大風就能刮來嗎？
別介這錢來路不正吧？
孫子把自己當工人如何努力，承包配料的事兒詳細給爺爺說了。
這才算是打消他的顧慮。
但是新的顧慮又來了︰「你掙著錢了不給你娘攢著蓋屋，拿出來干什麼？」
「俺娘不知道我掙了這麼多，她就知道我學徒工資是一個月二十四，所以一個月我上交二十四，俺娘還要給我四塊零花呢，哈哈！」
爺爺的臉沉了下來︰「倉啊，你怎麼變成這樣了，趕緊把錢拿回去，給你娘攢著。」
「不給，瞞著她。」
「你這是不孝！」爺爺突然火了，把手里的茶碗狠狠往茶盤里一敦。
的一聲。
茶水濺得炕上都是。
立時蹦進來一只虼蚤，拿抹布擦炕席。
其實爺倆的對話，外間的女乃女乃都听著呢。
不到關鍵時候，不伸腦袋插話。
「喂喂喂，老家伙別激動別激動，听我解釋。」孫子拍著爺爺的腿安撫著︰
「我說說我對孝順是怎麼理解的啊。
孝道是什麼？就是盡自己最大的能力，讓老的高興，幸福。
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別讓老的痛苦。
爺爺您說，假如我不承包配料，真的就是每月發二十四，現在全部交給俺娘，俺娘高興不？」
爺爺面色稍緩︰「當然高興了。」
「所以啊，俺娘現在很高興啊，再加上我分了這麼多年貨，更高興了。」
「可你要是把五六百全給你娘的話，她不還要高興？」
「是，全部給俺娘的話，俺娘肯定高興壞了，可是高興過後呢？」
「唔？」爺爺一時沒明白。
「高興就是一陣兒，高興過去，也就那麼回事了。」孫子眉飛色舞地解釋說︰
「我都想好了，過完年，隔上十天半個月，就給俺娘三十五十的，就說發獎金了。
隔幾天，再給她幾十。
就這樣一點一點給，俺娘整天高興，不比高興一陣兒就過去了強？」
爺爺歪著腦袋琢磨孫子的話。
覺得很有道理的樣子。
想通了之後笑了，敲著孫子的腦袋︰「沒想到你小子還真賊啊。」
「還不是跟你這個老家伙學的。」
「對啊對啊，我的孫子嘛，哈哈哈哈……」
看這爺孫倆竊竊私語，狼狽為奸，不時發出奸詐的笑聲。
虼蚤女乃女乃鄙夷得很。
「這是二百塊錢。」孫子拍著炕上那一摞錢說︰
「全是五塊的，您用來發壓歲錢。
您和女乃女乃都發，孫子孫女，每人五塊，一百三就夠了。
剩下七十，您和女乃女乃過了年零花。」
額喲呵！
爺爺又被嚇了一跳。
虼蚤女乃女乃又蹦了進來，她也嚇壞了。
過年孫子孫子來磕頭拜年，都是分每個孩子兩塊糖，啥時給過壓歲錢？
村里的有錢人家給孫子孫女一毛兩毛的就不少了。
現在突然要給壓歲錢，出手就是五塊，而且爺爺女乃女乃都發，雙份，那就是每個孩子十塊。
這不得把大人給嚇死！
可是，老家伙雖然嘴里在顧慮，但是看他那躍躍欲試的樣子，明顯很期待自己裝逼地坐在炕頭上分發壓歲錢，把兒子兒媳嚇個半死的快感。
可是一下子分出一百三十塊錢去，確實太挑戰神經。
末後爺爺出了一個餿主意︰「要不然我就每人給五塊，你女乃女乃分兩塊——」
話沒說完眼楮的余光瞥到死老婆子臉色開始變得凶惡，立時改口︰「要不然都分五塊，你女乃女乃光分孫子，孫女有我的五塊就很——」
這下女乃女乃終于火了︰「憑什麼孫子十塊，孫女就五塊？俺英子要十五，她得雙份！」
好吧好吧。
末後達成一致意見，孫子孫女一視同仁，爺爺女乃女乃每個孩子給五塊。
商議妥當以後，女乃女乃還是有些顧慮︰
「倉啊，發壓歲錢當然好，爺爺女乃女乃也想長長臉。
可這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下年呢？
給壓歲錢這事啊，能上不能下，把這些孫子孫女饞蟲勾起來了，下年過年，後年過年，都瞅瞅著要壓歲錢。
你說要是再給少了，甚至不給了，孩子又失望。
過個年都不舒服。」
「放心吧女乃女乃，您大孫子以後會越掙越多，別的不敢保證，以後每年的壓歲錢，大孫子包了。」
爺爺女乃女乃這下放心了。
十分高興。
然後爺爺和女乃女乃又共同生出一個顧慮︰
「倉啊，你說你二叔三叔也沒給我們這麼多錢啊，你拿出這麼多錢來，太不公平了！」
「公平啊女乃女乃。」孫子笑道，「您手下兒子孫子這麼多，誰敢叫我爺爺老家伙？」
老家伙撓撓頭，一副很榮幸的樣子。
「我是您的嫡長孫，到時候爺爺不想當家了，選當家人的話，二叔和三叔都得听我的呢！」
嗯，爺爺女乃女乃頻頻點頭，這話說得在理。
「這就是您孫子的責任擔當，所以這些錢您就心安理得收著，這回沒顧慮了吧？」
沒顧慮了，終于什麼顧慮都沒有了。
然後孫子又囑咐爺爺女乃女乃，拿出來的壓歲錢，別說是大孫子給的。
就說闖了一趟關東，有錢了。
省得二叔和三叔知道了，心里有壓力。
爺爺女乃女乃表示理解，放心吧孫子。
錢的問題終于徹底做通了思想工作。
孫子又從兜里掏出幾張肉票展示，還抽出兩張給爺爺︰「拿著，去夏山趕集的時候，割肉吃。」
爺爺又表示不解︰「年前沒有夏山集了？」
「誰讓你年前去趕集了。」孫子笑道︰
「是讓您過了年，什麼時候饞了的時候去趕集。
我這里還有好多肉票呢，豬肉買早了不新鮮，明天二十九，我上夏山買肉。
買回來給您送過兩刀來，過年伺候客人，菜里多放豬肉。」
過年伺候客人，炒菜多放豬肉？
爺爺女乃女乃幸福得話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