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沉寂了一會,陳萍萍突然沖著慶帝說了一句。
能在慶帝面前以「我」自稱的人不多,陳萍萍便是其中一個。
「哦?難道是……」慶帝眉頭一動。
「沒錯,就是他!」
雖然二人都沒有說出對方的名字,但君臣二人一向頗有默契,心里知道對方說的是誰。
慶帝走到桌邊喝了口茶,隨之瞟向陳萍萍道︰「說說你的理由。」
陳萍萍回道︰「首先是他這個人,仿佛一夜之間冒了出來,年紀輕輕便受到北齊皇帝重用。
接下來,又幫北齊搞了個皇家內庫與我慶國皇家內庫競爭。
沒過多久,又被破格提拔為四品翰林。
他以一己之力推動了北齊的發展,幫北齊皇家內庫搞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現在又被人稱為詩仙,連莊墨韓這樣的老夫子都自嘆不如。
陛下,你有沒有感覺到這個人有點像當年的那個人?」
一听此話,慶帝不由臉色一變,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張女人的臉龐︰葉輕眉。
「不可能,不可能、絕無可能……」
一時間,慶帝的心里又開始焦躁起來,有些失態地連續否定。
陳萍萍嘆了一聲︰「是的,我也認為不太可能。但是……有些事情實在是巧的不能再巧。
據我所知,那個姓許的之前在醉仙居留宿兩夜,一直與那司理理在一起。
他一離開,司理理也跟著離開了京都,想返回北齊。
監察院本想抓她回來問審,結果……抓她的人全都被一個神秘高手殺死。
假如說那個高手真的就是五竹,那到底是誰讓他去的?天下間又有誰能讓他去插手這件事?
範閑是萬萬做不到的,五竹雖然一直在暗中保護他,但他在乎的只是範閑的安危,絕不會听從範閑的命令……」
「嗯!」慶帝點了點頭,這一點他也認可。
陳萍萍繼續道︰「傳說中,那個許長安乃是天脈者,而且我懷疑……他說不定也與神廟有關。唯有這樣,一切才能解釋的通。」
慶帝心里一跳,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說,他有可能是神廟選中的使者,而且級別可能還高于五竹,所以才能指揮五竹?」
陳萍萍嘆了一聲︰「雖然這有些離奇,但是……我實在是想不到別的理由去解釋這些事。」
「那範閑那邊,有沒有確認過?」
陳萍萍搖了搖頭︰「他找不到五竹,暫時沒有辦法確認。」
慶帝一臉凝重道︰「這件事必須盡快確認,你讓人吩咐範閑,無論他用什麼方法,必須找到五竹。」
「是!」
陳萍萍應了一聲。
本來,五竹前來京都乃是一件隱密之事,他本不想讓慶帝知道,但眼下里實在是沒有辦法。
何況就算他不說,慶帝耳目眾多,說不定早就知道了,還不如主動說出來免得彼此猜疑。
過了兩天,範閑終于在小院子里找到了五竹。
只是,五竹卻不認識他了。
而且當時院子里還有另外一個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人︰許長安。
「五竹叔,你怎麼……」範閑一臉驚訝地瞟向許長安。
沒料,五竹卻偏了偏頭,「看」向範閑問︰「你是誰?」
範閑︰「……」
許長安也是一副驚訝的樣子問︰「這不是司南伯府的範公子麼?不知範公子到此有何事?」
範閑顧不上回答,而是走到五竹身邊道︰「五竹叔,我是範閑,範閑……」
五竹面無表情道︰「抱歉,我不認識你。」
「五竹叔……」
這時,許長安不由沉下臉道︰「範公子無故闖入也就罷了,怎麼還在這里亂認親?」
範閑急眼了,一把抓住許長安的領口,怒聲道︰「你對五竹叔做了什麼……」
「砰!」
下一刻,他的身體卻飛彈而起,直接越過院牆飛到外面的巷子里。
這是五竹動手了,畢竟在他眼面前有人竟然沖著許長安動手,他自然不會客氣。
好在範閑剛才只是想質問一番,沒有流露出殺機,否則……後果難料。
「好了五竹,你不用住這里了,隨我回驛館,以後就跟在我身邊。」
「是,三公子。」
五竹簡單收拾了一番,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一個小包裹,里面有幾件衣服。
雖然他是機器人,卻畢竟是超級高彷真,與人類幾乎無二,衣服自然還是有幾件替換的。
不久後,許長安帶著五竹一起回到了驛館。
何道人一臉訝然迎上前來,下意識瞟向五竹問︰「許大人,這位是……」
「哦,他叫五竹,從現在開始他便是本官的私人侍衛。」
聞言,何道人臉色一變,急急將許長安拉到一邊︰「許大人,你怎麼在慶國找侍衛?而且還是一個……」
他本想說瞎子二字,許長安及時打斷,笑了笑道︰「沒事的,先生不必擔心,我心里有數。」
「可是……」
許長安卻又轉過頭沖著五竹道︰「五竹,這位何道人乃是我北齊高手,此行主要負責本官的安全,你倆認識一下。」
五竹沒有說話,只是沖著何道人點了點頭。
何道人無奈,只得沖著五竹問︰「不知這位朋友是何人門下弟子?」
他還是不放心,想打听一下五竹的底細。
「無門無派無師。」五竹簡略回了一句。
「五竹是個孤兒,身世簡單,先生大可放心。還有,他不擅長交際……」
另一邊,範閑早已跑向監察院稟報情況。
「什麼?」
听到範閑一說,一向穩如老狗的陳萍萍也不由得失態地驚呼了一聲。
真的是怕什麼來什麼。
「陳院長,五竹叔他到底怎麼了?他怎麼會與那個許長安在一起?」
陳萍萍無力地擺了擺手︰「尚不清楚……」
這時,一個監察院的手下匆匆跑來,沖著陳萍萍小聲稟報了幾句。
這下子,陳萍萍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怎麼了陳院長?」範閑急急問。
「五竹……跟著那許長安去驛館了。」
「啊?這……」範閑一臉煞白。
「听著……」陳萍萍語氣凝重道︰「你一定要找機會單獨與五竹見面,弄清楚這件事到底有什麼隱情。」
「好吧!」範閑嘆息了一聲。
「來人,推我入宮!」
陳萍萍沖著手下吩咐了一聲。
……
次日一早,御前太監侯公公率領兩個親隨小太監來到驛館,並找到了許長安。
一見面,侯公公便滿臉堆笑,拱手道︰「許大人,皇上特命咱家前來邀請許大人入宮一敘。」
這事,許長安早就料到了,不過面子上還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回了一禮︰「有勞侯公公親自跑一趟。」
「哪里哪里……」
彼此客套了一番之後,許長安帶著五竹一起隨同侯公公一起入宮。
只是,到了皇宮門外,侯公公卻轉過頭,一臉為難道︰「許大人,陛下只請了大人一個人入宮,你看……」
他的眼光下意識瞟向五竹。
「嗯,理解理解。」許長安微笑著點了點頭,隨之附耳過去,沖著五竹低聲說了幾句,這才轉向侯公公︰「好了侯公公,請!」
「許大人請!」
一路不緊不慢地走著。
而這時候,早已有小太監小跑著來到了御書房向慶帝稟報情況。
「哦?這麼說,他將那個眼楮上蒙著黑布的侍衛留在了宮外?」
「是的陛下!」
「那他有沒有對那個侍衛說什麼?」
「回陛下,說是說了,只是……只是他是附耳交待的,故而也听不清說了什麼。」
慶帝皺了皺眉,揮了揮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的心情又開始煩燥起來。
哪怕他是大宗師又如何?君臨天下又如何?畢竟,他不是神,依然還是人。
這二十多年來,他一直在精心謀劃一盤大棋,每一個重大決策,包括用人皆是步步為棋。
他對自己的計劃一直很有自信,可現在……許長安的出現,五竹的轉變,卻讓他的計劃出現了未知的變數。
這讓一向自負的慶帝,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陛下,許大人到。」
御書房外傳來了侯公公的稟報聲。
「嗯,進來吧。」
「是!」侯公公應了一聲,隨之沖著許長安抬了抬手︰「許大人,陛下有請!」
「多謝!」
許長安應了一聲,抬步走進了御書房。
「外臣許長安,參見陛下。」
慶帝一副熱情洋溢的表情迎上前來︰「哈哈哈,許卿不必多禮,來人,賜座,上茶。」
「多謝陛下!」
二人坐下之後,慶帝又道︰「許卿遠道而來,又是名動天下的大才子,朕早就想約許卿好生聊聊。」
「那是外臣的榮幸。」
彼此說了一番套話之後,許長安主動切入正題︰「陛下,外臣有一件要事與陛下商議。」
「哦?何事?」
「是這樣,咱們齊國的皇室不也創立了皇家內庫麼?外臣以為,這更加有利于兩國間的貿易合作及商品的流通。
對于兩國的百姓來說也是一樁好事。
固然,這其中必然會涉及到一些商業方面的競爭,但有競爭未必是一件壞事,對嗎陛下?」
慶帝笑了笑︰「呵呵,那是,有競爭,彼此才能進步。」
「對,外臣也是這麼想的。這次外臣出使貴國,主要是為了尋求雙方的合作。
前幾日與長公主一番交談,相談甚歡,而且長公主的經營理念與外臣也頗為契合。只是……」
說到這里,許長安故意停了下來。
「只是什麼?」慶帝順著話問了一句。
「只是外臣听說,陛下好像有意將貴國皇家內庫交由他人打理?」
不等慶帝開口,許長安又道︰「本來,外臣不該過問貴國內政,但這件事涉及到雙方的合作,外臣不得不謹慎。」
慶帝不由沉下臉來,冷冷道︰「是不是雲睿慫恿你到朕面前說這些話的?」
「不不不,陛下,這完全是外臣自己的意思。之前外臣也說了,這件事涉及到貴國與我大齊的商業合作。
說實話,外臣對其他人不放心,目前來說外臣只相信長公主殿下。
如果貴國皇家內庫真要換人掌管,那麼外臣……可能就只能打道回府了。」
慶帝冷聲道︰「許卿是在威脅朕?」
許長安笑了笑︰「豈敢!陛下,在外臣看來,雙方皇家內庫合作,表面上是生意,其實也關乎著兩國邦交。
外臣听聞那範閑……好像不怎麼守規矩,經常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所以很抱歉,貴國皇家內庫真要由他接手,外臣以為就沒有合作的必要了。」
听到這番話,慶帝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讓範閑與林婉兒成親,然後再接管皇家內庫,這是他多年前便計劃好的事,也是他布下的棋局的一部分。
不管怎麼說,範閑終究是他與葉輕眉的骨肉,他對葉輕眉其實有愛,也有愧疚。
他想將範閑綁到他身邊,為他所用。
可是,許長安這麼一說,卻又讓他的計劃出現了不可估量的變數。
換作以前,他完全可以不理會,依然按照自己的計劃一步一步實施,大不了不合作便是,誰稀罕?
但現在的局勢,卻由不得慶帝的想法走了。
畢竟,皇家內庫對慶國太重要了,如果沒有皇家內庫源源不斷的財富,慶國的整體國力必然大打折扣。
那樣,他還如何完成一統天下的雄圖霸業?
以前慶國的皇家內庫之所以順風順水,那是因為內庫出產的商品都是獨一無二的。
但現在這種局面已被打破,北齊成了強而有力的競爭者,推出的商品價格也低了很多,已經對慶國皇家內庫造成巨大的沖擊。
就算這次許長安不來,慶帝也準備派使臣去北齊談判。
如果眼光能殺人,恐怕許長安已經死一百遍了。
慶帝強壓怒火,慢騰騰道︰「既然許卿也知道兩國合作的重要性,那麼,合作不合作,恐怕也不是許卿說了算。」
許長安笑了笑︰「自然不是外臣說了算,但是,只要外臣反對雙方合作,相信我大齊皇帝一定會做出英明的決定。」
慶帝長長吐了一口氣,終于退了一步︰「我慶國人才濟濟,就算許卿認為範閑不能勝利,那朕也可以另外派一個人。
雲睿畢竟是個女人,她還有其它事情要做。」
「陛下,換一個人勢必會有一段很長的適應期,而且理念方面不一定與外臣契合。
當然,如此陛下堅持己見,外臣也無話可說。
只是,外臣之前答應過長公主的一些事,恐怕就很難辦到了。」
一听此話,慶帝不由眉頭一挑︰「你答應了她什麼?」
「外臣答應,只要是長公主繼續執掌內庫,那麼外臣可以考慮將一些配方拿出來雙方共享。」
「哦?你願意將配方交給我們?」
「不是交,是共享,當然這是有前置條件的。」
「什麼樣的前置條件?」
「其一,允許我大齊皇家內庫在貴國各大城池設立商號,其二,讓長公主繼續執掌貴國皇家內庫,其三,關于貴國之前侵佔我大齊的國土,應當無條件歸還。」
如果說前兩條慶帝尚能勉強接受的話,那麼第三條,可就萬萬不能接受了。
「不可能!許卿,你要明白一件事,當年朕御駕親征,三次北伐,多少將士隨朕出生入生?
你現在竟然提出讓朕歸還韁土,朕真不知你是狂妄還是無知……」
其實,許長安提出的第三點的確也是獅子大張口,根本就沒指望慶帝答應。
但是談判嘛,不正是坐地起價,就地還錢麼?
他的目的並非讓慶國歸還疆土……至少目前的條件尚不成熟,他的目的乃是幾個緊鄰北齊邊境的諸候國。
這幾個諸候國之所以難以收回,主要還是因為有慶國暗中扶持。
而許長安的目的,就是要讓慶帝承諾放棄對這幾個諸候國的扶持。
那樣,北齊想要收回那幾個諸侯小國就輕松多了。
只可惜,慶帝也是一只老狐狸,豈肯如此輕易答應?雙方的談判終究還是陷入了僵局。
許長安起身道︰「既然陛下難以認同外臣的條件,那不妨再多考慮考慮,沒什麼事外臣先行告退!」
說完,也不等慶帝開口便轉身而去。
那一刻,慶帝幾乎忍不住想要出手……畢竟,他可是堂堂慶國皇帝,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無禮。
可是,許長安不僅主動提出告辭,而且沒有得到他的許可便轉身離開。
對于慶帝來說,這是一種輕視他的表現,是萬萬不能饒恕的。
但,他一想到五竹就在皇宮外,又不得不強行壓下了怒氣。
他從來就是一個懂得隱忍的帝王,為了一盤大棋,他可以隱忍二十多年,又何必急在一時?
等到許長安離開之後,侯公公方才戰戰驚驚走了進來,顫聲喚了一句︰「皇上……」
「滾!」
慶帝冷冷蹦出一個字。
侯公公趕緊閉嘴,一頭冷汗,躬著腰退出門外。
且說許長安離開御書房之後,由另一個小太監帶著正準備出宮。
哪知走了不遠,蘭寇卻走了過來,上前福了一禮道︰「許大人,長公主殿下想見你。」
「哦?那煩請帶路。」
「許大人請!」
蘭寇帶著許長安一路來到了廣信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