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言這句話一出,場面頓時靜默了一下。
負責人的臉頓時一肅,隨後有大笑起來。
「好啊,好。不愧是文化人,就是有眼光!」負責人笑著說,「既然你提出來這個,那我也就跟你說明白話了,你是個識貨,我們就拿真本事說話。」
因為爐火房實在太悶太熱了,所以負責人一再邀請陸言出去說話。
而陸言此行的目的已經打到了大半,自然也不需要留在這里了。
兩人出了爐火房,在一間小房子里,坐下來面對面交談。
喝了一口冰鎮的水之後,負責人才長舒一口氣,仿佛找回了說話的力氣。
「你要不要降降溫?」負責人看向陸言,招待他。
「多謝。」陸言接過,卻並不喝下,只是拿在手上。
因為這杯水,他並不需要。
只有負責人這種,非專業從事的人員,才會對這個環境十分不耐受。
對陸言來說,他已經在里面住成和「乞丐」差不多的樣子,什麼髒的臭的熱的,全受過一遍了。
和以前的條件比起來,現在這個選址和環境,要好上太多!
此時端坐著的陸言,雖然微微出汗,臉色卻是如常,半點也看不出來不對。
負責人暗暗稱奇。
他自個兒經常在廠房里還有公司兩頭跑,依舊受不了爐火房那種悶熱的環境。
這陸言第一次來,怎麼竟是如此的耐得住熱?
只能說,年輕人,恐怖如斯!
要是負責人也能年輕上幾歲,恐怕也會像陸言耐造吧。
人,不服老不行。
負責人暗暗感慨,然後說︰「說起這個雨過天青色,那來歷可就長了,一時半會兒說不完。」
陸言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勢。
「這雨過天青色的瓷器,當屬汝窯為之最。有道是,家有萬貫家財,不如汝窯一片。說的,正是這個。」負責人侃侃而談。
陸言只是听著。
「只不過呢,後來汝窯的技藝就失傳了,現在存世的物件兒不多,故而一瓷難求。有市無價啊!」負責人說道,「後來,我們國家逐漸發展起來之後,打出了復興非遺,維護傳統的號召,所以汝窯的技藝復原,就逐漸被提上日程來。」
「在我們專家的努力之下,確實搗鼓出來了差不多的,但也還是個稀罕物件兒。因為太小眾了,至今知道的人,都不多,想買的,也依舊是不多的。」
負責人笑起來︰「不過巧了,我們瓷廠,正好會燒這個汝窯的瓷器!而且,正是我們傳統瓷器產品線上的主打精品!當時負責復原的一位專家,正是我們瓷廠的創辦人之一,所以我們是掌握了相關的技法。不是我吹牛,出了這個市,你想那麼容易找著能燒雨過天青色汝窯的瓷器,可難了!」
這可是壓箱底的寶貝,說出來時,負責人眉飛色舞的。
如果,陸言是想要用汝窯天青色來做推廣的話,只能說,豪氣啊!
畢竟汝窯不便宜,一經推出,加上溢價,那價格一下子就上去了。
而瓷廠這邊,同時也推廣了名氣,雙方都達到了合作共贏。
「我正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來的,確實是對這個汝窯很感興趣。」陸言笑起來特別溫和。
說是已經復原成功了嘛,這就未必了。
說是這麼說,但做可就未必真的復原如初。
只不過,誰也沒有見過真正的汝窯制作過程,所以也無從質疑罷了。
不過既然復原了個七七八八,那就還有學習的價值。
那麼今天這一趟,就不算白來。
陸言繼續道︰「不知道我能不能去參觀一下汝窯的制作?如果成品可以的話,我要定制幾個瓷器,用來送禮的。」
「這個……」負責人沉吟。
他臉上又出現了一片為難之色。
負責來負責去,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陸言這種,很較真的人。
去看了又有什麼用呢?
還不是什麼道道都沒看出來!
不過,既然陸言已經提出來了,而瓷廠這邊又有意向合作,那麼就不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看就看。
盡早把事情敲定了,對雙方都好。
負責人就說︰「行,正好我們燒了一爐,量不多,算算時間,也快出爐了,我帶你去看。」
「但我還是要提前提醒你一句,不允許拍照,不允許錄音,同時也不允許做出任何違反規定的事情。」
說到這個,負責人的臉色非常嚴肅。
如果說,瓷廠的其他生產線,也是商業機密的話,那麼汝窯的生產線,則是商業機密的重中之重。
這可是非遺啊!
這可是國家級的技藝啊!
能傳到今天多麼不容易。
要是隨隨便便就傳出去了,那麼他們瓷廠的活計,可能就要直接減少一半了。
外面的對手可還虎視眈眈的。
現如今,生意不好做,競爭也十分激烈。
不提防著點不行的。
陸言點點頭,表示理解。
兩人說完之後,就直奔汝窯的生產線而去。
因為汝窯的瓷廠走的是高端的精品路線,所以燒的不是大鍋爐,而是小而精的小爐。
每一爐出的貨並不多,大部分都是極少數的限量款,亦或者是定制的。
所以,當來到汝窯的生產間時,並沒有剛剛那麼悶熱難受。
這里要稍稍好受一點,但也只是好受一點。
不過片刻功夫,負責人胖胖的臉上,就已經被悶得發紅。
陸言也重新流下汗珠。
「就是這里,李師傅是我們一位很厲害的專門制作汝窯的師傅,可以說,我們的汝窯瓷器,大部分都是他生產的。」
負責人介紹道︰「他有三十多年的工作經驗,手藝人,年紀越老,經驗也老道。我們很多主顧,都是只認李師傅的手藝,其他人不認的。」
和其他生產線不同,這里的汝窯線,是用柴火來燒的。
工藝從材料到技法,就已經開始有所區別了。
所謂的精品,是精在了背後的耗材以及心血之上。
這些是肉眼不可見,而且不可量化的。
眼力不好的人根本分辨不出來。
李師傅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示意,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就不搭理他們了。
從眉眼上看,李師傅看上去有些許不悅。
仿佛被人打擾了,讓他心情很是不好。
這一點陸言能理解。
如果是陸言自己正在燒窯,然後寧善生來打擾的話,那麼寧善生的眼楮,可能又要吃一點苦了。
好在現在是個法治社會,無故打人犯法,而陸言也不是個紈褲,所以他的眼楮尚且安好。
陸言往前走了幾步,故意靠近李師傅,仔細感受了一下。
汝窯,對濕度的要求是最高的。
特別是雨過天晴色,要求在特定的環境,特定的煙雨天,才能燒的出來。
由此可以看得出來,形成這個雨過天青色的條件,十分苛刻。
在這個地方,沒有陰雨天,里面的濕度,是恆定的,已經設定好了的。
陸言看不到,也不知道是多少。
但他的皮膚,他的五官五感,可以感受。
身體有記憶,會幫他記住這個感覺。
在身體徹底記住之前,陸言需要做的,就是盡可能的觀察這里,體會這里的環境。
因為,環境里面,擁有一切的答桉!
而陸言,能把答桉找出來。
「年輕人,小心著點,這里很熱,小心燙著你。沒什麼好看的,還是快走吧。等出爐了,我再叫你過來看看開片。」李師傅非常含蓄的趕了趕人。
他是個手藝人,有點脾氣在身上的。
負責人的職位雖然比較高,但李師傅如果不痛快了,也就能拉下臉來。
陸言卻一點不被歡迎的自覺都沒有,笑道︰「開片啊,我見過,很有意思。既然要出爐了,那我能不能直接守著看呢?」
李師傅皺起眉。
沒等他說話,陸言又繼續胡謅道︰「我爺爺以前也是燒窯的,我小時候就喜歡看他開片,開片可有意思了。丁零丁零,特別神奇,特別悅耳。那時候我就發誓,長大以後,要做一名出色的燒窯工人。可惜造化弄人,我最終還是成為不了一個出色的燒窯工。」
陸言眼楮呈現出一股子非常悠遠的神采來,仿佛正在回憶他和爺爺燒窯的日常。
那種懷念的表情,那種深深的感情的羈絆,瞬間就讓李師傅動容了。
李師傅也有一個孫子,孫子年紀不大,沒陸言大,現在比李師傅的膝蓋高不了多少。
他很疼愛他的孫子,也想把收益傳給孫子。但是,兒子不答應。
沒有人感興趣。
沒有人對他堅守的傳統感興趣。
兒子說了,他的孩子,日後是要出國讀書的,學這些東西,不僅用不上,上不得台面,還只會耽誤孩子學習,影響孩子的發展。
李師傅心里難過,但沒出說去。
因為現在的社會嘛,好像只有讀書是條出路,這樣讀出來了,工資高,待遇好,有體面。
大家都是這麼說,也都是這麼安排的。
所以李師傅就把心底的那些期望,還有安排,都偷偷的藏起來了。
但要說不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多好的手藝,結果家里的孩子,都看不上。
此時看到陸言如此這般想念他的爺爺,李師傅心里就有股子寄托的情懷在里面。
要是他的孫子是陸言就好了!
就憑著這孩子的覺悟,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十分優秀的手藝人的!
李師傅看向陸言的眼楮里,多了幾分溫和,態度也軟化了不少︰「那行,你就留下來吧,不嫌熱就好。」
負責人一听,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還要繼續留啊?
這得多熱啊?
多難受啊?
負責人立即道︰「行,那陸先生那就留在這里,我出去等你,有什麼事情,電話聯系我就可以。」
了 了。
反正有李師傅在這兒,陸言是做不出什麼過份的舉動來的。
李師傅的眼楮,比負責人毒。
負責人走出了爐房之後,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一樣。
太熱了,太難受了。
這簡直不是人干的活!
他慶幸自己免受一苦,只是忽然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陸言的爺爺,不就是個開博物館的麼?什麼時候變成個燒窯的了?
哦,也許是在開博物館之間,先燒窯,然後再創業起家的吧。
果然,能人啊!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此時的負責人,對陸言已經高看了幾分。
與此同時。
在汝窯的燒爐房里,陸言和李師傅一老一少正在交談。
遇上志同道合的人,李師傅的話就變得多了一些,沒有那麼沉默寡言。
他說道︰「所謂開片呢,就是等出爐的時候,爐外和爐內的溫差比較大。然後因為胚體和釉不同,材料不同,膨脹度也不一樣。胚體往外裂開,然而外面一層釉又包裹著,禁錮著,所以在釉色地下,就會形成一股股網絡狀的裂紋。不規則,無跡可尋,但是非常的漂亮,非常的特別。」
說起這些專業的知識,李師傅變得眉飛色舞的。
陸言听了點點頭︰「原來如此。」
「開片的大小不同,對材質的要求也不同,這里面的門道,可多著呢。」李師傅笑了笑,「我也是燒窯燒了大半輩子,才模索出來一些技巧的。這玩意兒就像地里的莊稼,湖弄不了,只能用時間慢慢的磨,慢慢的鑽研。當初帶我燒汝窯的師傅已經走了,除了他之外,這世上已經沒有人能燒出那麼漂亮的汝窯里。說實話,他燒的汝窯,才是最好看,最接近最初的汝窯。」
「好了!時間到了!開爐!」李師傅閑聊的時候,也不忘記了自己的活計。
時間一到,開爐。
動作一套下來,一氣呵成,一點也不妨礙他。
陸言本想幫忙,但又怕暴露自己會燒窯的事情,所以也只能在旁邊看著。
此時,當爐火熄滅。
爐內的瓷器燒制完畢之後,被緩緩的拿出來。
「叮鈴……」
「叮鈴……叮鈴……」
「叮鈴叮鈴……」
仿佛檐下懸掛的風鈴傳來的輕響,清脆又悅耳。
仿佛清風裹挾而來,空靈又雋永,悠長而動听。
這,就是汝窯開片的聲音。
在天青色的瓷器表面上,隨著聲音的響起,正皸裂出一道道裂紋。
不規則的蔓延開來。
這一刻,仿佛千年的時光,都在瓷器的表面,被凝固住了!
陸言的眼楮微睜,身體記住了這個感覺。
這個濕度和溫度。
還有,這個溫潤如玉的色澤,還有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