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城郊,土地廟。
幾年前,這土地廟還根本稱不上是廟。
那時候土地爺只有一個石磚壘起來的簡陋居所,大小不過三尺見方。
里面供著一個長須老人的小小泥胎塑像,塑像前一個小香爐。
每年春祈的時候,務農的人會來拜拜土地爺。
某些人家家里有人過世,也會來給土地爺稟報一聲,給這小香爐中添點香火,其他時間根本無人問津。
不過幾年前有位走丟了孩子的村婦,前來求土地爺保佑,事後第二天孩子便自己回來了。
原來只是那孩子偷偷去了有些余財的大伯家蹭飯,又在那留宿一宿而已。
但那婦人堅信,是土地爺保佑了她的孩子,于是逢人便說城郊土地廟靈驗。
一傳十,十傳百。
家中有人走失的來拜,丟了東西的也來拜。
去年,手中田產喜獲豐收的劉員外,甚至出錢給土地爺修了座真正的小廟。
廟不大,但正經也是個有小院兒的大房子了。
又有匠人給土地爺重新燒制了一人高的塑像,將原來的小塑像換了下來。
今天你送個蒲團,明天我拉張香桉。
一來二去,這間土地廟雖小,卻變得五髒俱全起來,里面連功德箱都擺上了。
門口還掛上一副對聯︰「多少有點神氣,大小是個官兒。」
但要說真正熱鬧起來,到香火鼎盛的程度,那還是這兩三個月的事情。
這不,天至傍晚,曹縣令府上的一個家僕又來了。
「如今想拜拜土地爺都要會挑時間了,這天寒地凍的,白天人也不見少。」
「那可不,有很多人是每天都來拜的。」
「門口這兩個軍爺是哪里派來的啊,看這氣勢可不像咱安陽城里的老爺兵……」
「噓!瞎說什麼,你活夠了可別拉上我。」
幾個同樣想趁著人少來燒香的人有一句沒一句的往里走。
曹府家僕也隨在後面。
這兩個近些天才守在土地廟門口的兵,他卻知道來歷。
這是那位神通廣大的孫神醫自家私兵。
前些天護送思齊院的人上下山,他有幸見過。
「唉,我要是能有孫神醫萬分之一的本事就好了。」
曹府家僕滴咕著,又覺得自己的異想天開有些好笑。
等前面的人拜過之後,他恭恭敬敬的給土地爺上了柱香。
「土地爺在上,等我來月拿了月錢,再和他們耍時,您老人家一定要保佑我旗開得勝,大殺四方!」
這位連求賭運,都求到土地爺身上了,也是離譜的很。
但他可不這麼覺得,迷惑了自家老爺曹縣令的妖精,當初還來土廟求子呢,他咋就不能來求賭運?
拜完土地爺,他又瞧見旁邊擺著的功德箱。
可模模身上,錢都輸光了。
悻悻的正欲離去,忽然想起什麼,從脖子上拿下一條紅繩,上面正拴著枚銅錢。
這是他一月多之前,灑掃縣衙的時候,在公堂外的牆角兒發現的。
那天負責灑掃的小吏生病,他是被老爺臨時派去幫忙干活的,卻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這枚銅錢雖然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但他總覺帶著很安心,便用紅繩拴起來戴在了身上。
將紅繩從銅錢上解下,他又向土地神像拜了兩拜︰「土地爺爺,這錢雖少,卻是我身上最後一點了。您老看在我這麼有誠意的份上,一定要保佑我贏啊。」
說罷將銅錢放進功德箱,帶著期待走了。
天色漸晚,已到深夜。
廟門口的兩名紅豆戰士仍然眼都不眨的守在這里。
孫邈派出的百人隊沒有收回,反正需要用的時候隨時可以收,現在收了也沒辦法調回濟世堂去,所幸就暫時由他們繼續在外搜索了。
而這兩個戰士,是百人隊的隊長留在土地廟的,以防要找的人再回來這里。
今天也一如往常,來拜土地的人很多,但並沒有那算命的。
然而子時一到,卻突然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
嘩啦。
一陣銅錢撞擊的聲音從廟里傳來,戰士向其中張望,幽暗的廟宇中一切如常,土地爺神像也依舊笑容可掬。
嘩啦嘩啦。
聲音再次響起,原來是從功德箱中發出來的。
兩名紅豆戰士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眼神交流,便分出一人進廟查看,另一人守在廟外警戒。
那功德箱微微震動起來,隨後 然間一枚放著微光的銅錢從中沖出!
這枚銅錢懸停在空中,光芒漸盛。
「嗚嗚嗚……」
「呃啊——!」
啪嗒啪嗒。
光芒照耀之下,小小廟宇中忽然變得熱鬧起來。
有女人哭泣的聲音,有被勒緊脖子的申吟,地上還出現了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戰士自背後取樸刀在手,澹定的環顧四周,仍然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緩緩向廟外移動,門口另一人見狀也持刀進來接應,二人背靠背往廟外走。
那枚銅錢此時放出的光已經比燭火更亮了。
而空無一人的屋內,此時也多出了許多身影,可惜全然沒有半個正常人……
也許半個還是有的,離二人不遠處就有一個沒了頭的,大概能算半個正常人。
有掩面哭泣的女人,有舌頭三尺多長在房梁上吊著的,還有渾身濕漉漉肚大如鼓的。
他們似乎被銅錢的光芒所懾,此時都在盡量遠離功德箱。
而離兩個紅豆戰士比較近的,則趁機對二人發起了攻擊。
那長舌吊死鬼 然蕩了過來,直接對他們使用了鬼域幻境。
紅豆戰士︰「……」
他們仍然背靠背向外退去,其中一人揮刀斬向湊近了的吊死鬼,但刀鋒毫無滯礙的穿透過去,並沒有給吊死鬼造成什麼傷害。
但沒遇到過幻境失靈的吊死鬼一愣,再仔細看過去,終于發現了這兩人的與眾不同。
「他們沒有三盞命燈,他們不是活人!」吊死鬼被卡著脖子說話的聲音響起。
其他鬼物也同時朝這邊看來,只是這一刻,那銅錢放出的光芒終于達到了最盛。
「呀啊——!」離得最近的溺死鬼周身冒出白煙,竟然直接在光芒下被滅魂了。
其他鬼物見狀紛紛逃竄,再顧不得那兩個紅豆戰士。
只是就在此時,一只巨爪從土地爺神像後面伸出,一把就抓住了銅錢。
雖手中滋滋冒煙,仍不松開。
順著這大手向後看去,一個面容干枯、大嘴入盆、牙尖齒利的碩大頭顱探了出來,朝兩名紅豆戰士擠出了一個像是笑容的表情。
嘎巴。
銅錢被巨爪捏碎了。
這體型龐大,甚至已經再度凝出體魄的大鬼自神像後鑽了出來。
彎著腰站在房中,單手一伸便抓向一個紅豆戰士。
那戰士樸刀下 ,同時身形飛退,另一人也揮刀橫斬以作掩護。
可那巨爪來的又快又急,兩把刀 上去毫無效果,連阻攔一下的作用都沒起到,那巨爪已經抓起了一個戰士。
那丑陋大鬼將他塞進口中,其中傳出骨斷筋折的聲音。
起初它一臉享受,但馬上就感覺嘴里空空的,什麼也沒吃到。
嗯……倒是還剩下一顆紅豆。
「啊——!」大鬼震怒,咆孝起來。
幸存的紅豆戰士二話不說,調頭撒腿就跑。
出門的一瞬間,幾只骷髏手臂從牆上伸出,抓住了他一條胳膊。
紅豆戰士不欲糾纏,而是當機立斷將自己手臂砍斷,依舊速度不減沖出了小院。
縱身一躍,單足在門前樹干上一點,借力翻出了院子,一路頭也不回狂奔而走。
無論如何,也要把這里的情報送出去。
眼見紅豆戰士跑遠,屋中眾鬼喧鬧了一陣便各自散去消失了,那大鬼也重新縮回了神像後面,漸漸隱去身形。
恢復平靜的土地廟中彷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只有功德箱旁邊的地上,多了幾片銅板的碎片。
神台上的土地爺的塑像,仍舊形象和藹,笑容可掬。
只是深夜幽暗的環境,將他老人家的笑臉竟也浸染得有了三分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