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郭宗誼跨出崇元殿,正欲去吏部問人,卻不禁意瞥見那名未冠仕子垂手肅立,正在角落聆听一位緋袍文官的訓斥。
郭宗誼心生好奇,徑直走了過去。
「殿下。」文官見他走來,急忙住嘴,領著那仕子行禮。
郭宗誼微微拱手回禮︰「原來是盧御史,你們認識?」
盧姓御史名億,明經入仕,現為侍御史,現頒行的國法《大周續編敕》就是他與刑部員外郎曹匪躬、大理正段濤詳編纂而成。
盧億心思通達,見殿下所問,立時明白這是沖自己兒子來的,連忙拱手答道︰「這是犬子盧多遜,適才在朝會上鼓腦爭頭,臣正在教訓他呢。」
郭宗誼微訝,這未冠仕子竟然是盧多遜,宰相之才啊,難怪十八九歲就能中進士。
盧億見這小殿下眼泛異彩,不住打量著自家兒子,似有結識之意,心中不禁略得意,急忙趁熱打鐵,扯過盧多遜︰「快向殿下行禮。」
盧多遜看上去端介儒儒,實則比他父親更機靈,不必盧億多說,他又執弟子禮深深一躬︰「學生拜見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郭宗誼略一頷首,轉頭向盧億道︰「京中都傳盧家世代素儒,今日一見,果不其然,令郎不到二十,便能高中進士,盧御史生得好兒子啊。」
三人郭宗誼年紀最小,說的話卻老氣橫秋,但盧家父子毫不介意,盧億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稱謬贊。
又與他二人寒暄幾句,郭宗誼便拱手告辭,談話間,他見盧多遜才思明捷,博學廣獵,心里對他已起了幾分招攬的心思,不過一切要等他通過復查和關考後,再作決定。
盧家父子目送郭宗誼遠去,盧億感慨道︰「兒子,你的運氣真是不錯。」
盧多遜眯著眼,環視宮內風光,小聲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郭宗誼回到晉王府,郭榮早他一步到家,父子二人對望一眼,齊聲喟嘆,自堂下相對落座。
符氏見這幅情形,悄悄起身,招呼下人一道離開。
桌上擺有幾盤海棠小碟,上面碼著造型精致的茶果子,郭宗誼正肚餓,撿了幾塊吃起來。
郭榮斜過一眼,澹澹道︰「餓了就傳膳。」
郭宗誼搖頭︰「不吃了,午食約了人。」
「誰?」
「折德扆,他前幾日入京面聖,明日便要啟程,去涼州。」
郭榮點頭,轉而又問︰「你為何推薦折德扆任河西節度使?」
「其實河西那幾個州,不管誰去都一樣,但就是不能讓王峻的人去。」郭宗誼輕描澹寫答道。
郭榮想不通,既然誰去都難成事,那讓王峻的人去,不是更妙?
但他忍住了沒問,喝了幾口茶,才聊到正事上︰「範質、王溥、趙上交,他們三人的事,你可有打算?」
郭宗誼一怔,咽下口中茶點,不解道︰「關我什麼事?不是有陶谷去查,有阿翁決斷嗎?」
郭榮見他毫不擔心,只得語重心長解釋起來︰「陶谷並非端介君子,莫要被他那副濟楚儀表給騙了,此人陰媚,他若存心攀附王峻,那範質等人,必會獲罪。」
「順其自然吧」郭宗誼沉思片刻,忽而深深開口,「不過是取中了兩個稍落韻腳的仕子,試問自有科舉以來,又有哪一次能做到公平清正?王峻既然敢當朝發難,這事絕不單是取仕失誤那麼簡單,阿翁怕是也……」
突然郭宗誼回想起他給郭威的建議,莫非真是阿翁在背後操控?
郭榮听到這里,已然通徹,他一掃眼中積郁,長笑起身,沖廊下喊道︰「快快傳膳。」
說著,人便消失在前堂門外。
郭宗誼又綴了一口熱茶,同樣走到廊下,高聲道︰「備車,我要出門。」
中午的翠樓,要清淨許多,郭宗誼馬車停靠,素衣便服進了門樓,自有人領著,來到三樓的雅間。
侍者拉開門,依稀可見薄紗屏風後,有一雄壯人影憑窗獨坐。
見折德扆已到到了,郭宗誼稍整衣冠,闊步進屋,長笑道︰「折節度,久等了。」
折德扆見屏風後轉出個清貴月兌塵的小郎君,猜到是郭宗誼無疑,連忙起身行禮參拜︰「臣府州馬步軍使折德扆,拜見皇長孫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郭宗誼上前一步,將他摻起︰「折節度怎還自稱馬步軍使?難道陛下的詔冊還沒到。」
折德扆順勢起身,叉手回道︰「河西未平,不敢自稱節度使。」
「好!」郭宗誼一拍手,這折德扆確實是個明白人,想必自領命後,便特意問過河西的情況,如此也不必他再多費唇舌。
「請坐吧。」
招呼折德扆坐下,郭宗誼吩咐走菜,趁這空檔,打量起折德扆來,折家是鮮卑之後,黨項旁支。
折德扆面貌,還依稀可見蕃夷特點,窄面隆鼻,與漢人稍有不同,膚色黝黑,臉頰透紅,許是久在邊塞風吹日曬的,今年不過三十五的折德扆,看上去足有四十多。
折德扆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好酒菜上來,才稍解其窘。
侍者斟上頭一杯酒,便被揮退,郭宗誼端起杯,敬道︰「折家父子俱領節鎮,傳為美談,但樹秀于林,風必摧之,還望折節度自慎。」
折德扆略顯惶恐,急忙雙手奉杯,應道︰「臣謹記。」
類似的話他父親也在信中說過,所以這河西節度使于他而言,其實很是雞肋,但朝廷有命,國家有需,他莫敢不從。
共飲了幾杯,郭宗誼又問︰「折節度此去涼州,打算帶多少兵馬?」
據他了解,折家在府州有一支私軍,人數不多,約為千人左右,皆百戰之兵,驍果之士。
有私軍在此時乃屬平常,哪一位鎮將手底下,沒個幾百上千號親兵呢?
所以折德扆也無意隱瞞,如實稟告道︰「家嚴準我帶五百人赴涼州。」
「陛下可有給你分兵?」
折德扆朝天一叉手,點頭答道︰「蒙陛下厚愛,自禁軍中點了兩千人與我統領。」
「大善。」郭宗誼澹然頷首,心中微訝,郭威倒是大方,一出手就贈二千人,不怕激起涼州酋豪的抵觸嗎?
于是又問道︰「听說令尊折老將軍手下,有一員大將,姓李名處耘,後晉末時,遇張彥澤亂京,一人執弓當關,連射十數契丹兵卒,乃保里中平安,可有此事?」
「正有此人,亦有此事。」折德扆雖疑惑郭宗誼怎會如此了解,但仍據實點頭。
郭宗誼這才放心,李處耘在歷史上並不是很有名,但他的長子李繼隆,那可是北宋開國名將,一代戰神,配享真宗廟庭,位列昭勛閣二十四功臣。
當然,這位未來戰神,現在才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