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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欲攻高保勖,先略梁延嗣

梁延嗣對王師的態度不明,高保融、保勖二兄弟對借道一事的想法也套不出來,呂端只得在梁延嗣家中住了下來。

梁延嗣對他倒是頗為禮遇,每晚歸府,必抽出空來與他聊聊經典子籍,談談天下大勢。

呂端滿月復經綸,張口一吐便是錦繡文章,又久居中樞,見識極廣,對如今這亂世有獨到的看法。

荊南不過三州之地,哪里出過這等人才,便是有也不會為他梁延嗣一介武夫所幕,由是梁延嗣大為震動,侍奉愈加恭敬。

如此幾日下來,梁延嗣已對呂端心悅臣服,經過梁八郎的旁敲側擊,他便起了薦才之意。

這一晚,三人又在飲宴,酒過三巡,梁延嗣直接了當︰「這幾日與簡陽相談甚歡,某已深知簡陽之才,有匡庇時濟之能,可惜偏居一隅,竟使明珠蒙塵。某不才,想與大王、休郎引薦一番,不知道簡陽可願出仕?」

呂端不為所動,搖頭拒絕︰「將軍好意,簡陽心領了,只是我觀荊南,宗祀不長矣,不想身陷令圄。」

梁延嗣大驚,訝道︰「簡陽何出此言?」

呂端擱下酒杯,解釋起來︰「荊南不過三州之地,如今大王又不勤其事,而大周朝廷卻主賢臣能,力除積弊,由是愈見強盛。」

「荊南所據要穴,民少兵弱,朝廷若有掃蕩天下之志,荊南必是首當其沖?遂以簡陽觀之,荊南十年內,必亡!」

梁延嗣听得認真,臉上陰晴不定。

梁八郎心中惴惴,這呂端還真敢說,梁延嗣可是高保融的親軍統率,萬一他發起怒來,直接將呂端砍了,豈不是前功盡棄。

當下他捏了袖中短刃在手,以備梁延嗣突然暴起,他好及時制止,正忐忑間,梁延嗣突然長嘆一聲,惆悵道︰「某豈能不知?」

「我主高保融性情懦弱,無治政之能,其弟高保勖倒是頗有才干,卻體弱多病,恣妄好婬,望之更無人主氣象,簡陽你所言不虛,兩代先王窮盡心血打下來的基業,怕是要毀在這兄弟二人手上了。」

呂端梁八郎對望一眼,有戲!

由是梁八郎試探開口︰「大伯,既然早知有這麼一天,為何不投效朝廷?」

周遭突然靜下來,呂端屏氣凝息,死死盯著梁延嗣。

梁延嗣眼底升起萬千思緒,臉上掙扎神色一閃而過,終究還是搖搖頭︰「先主待我不薄,我豈能……」

話說一半,突然閉口,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梁延嗣是個武人,很純粹的武人,哪怕覆滅就在眼前,也不願背信棄義,另投他人。

呂端突然心生敬重,思襯片刻,他開口道︰「梁將軍,易有一策,興許能避荊南覆滅之災。」

梁延嗣喜出望外,他就等著呂端這句話呢,當下他起身長鞠到底︰「某深知大勢不可逆,但哪怕能為荊南宗祀再續上十年香火,某也感激不盡。」

呂端急忙將他扶起,胸有成竹道︰「將軍放心,某這一策,能助荊南再謀兩州之地,屆時別說十年,便是三五十年,也不在話下。」

梁延嗣驚喜萬分,連忙將呂端請到主位坐下,又喝退廊下僕從,拜倒在地︰「請先生賜教。」

「易必知無不言,還請將軍起身。」呂端道。

梁延嗣搖頭︰「先生說完某再起身不遲。」

梁八郎見大伯都行此大禮,哪里還坐得住,也急忙跪在一旁,滿月復狐疑,這呂端打的是什麼主意,怎麼想著還給高賴子家續命了?

呂端見梁延嗣如此態度,也不再客套,開門見山,分析起來︰「荊南自高季興向李嗣源索要夔、忠二州未果後,領土便再無寸進,如今天下諸國,所轄最小者莫過于荊南。」

「而今楚地生亂,已有數年,高保融卻袖手旁觀,坐失良機,實在是鼠目寸光,且不見南漢已連下楚地十數州?這與荊南臨界的朗、辰二州,目下皆無主,高家何不取之?」

這話說到梁延嗣心坎里了,他連連點頭道︰「先生所言極是,某也曾向大王進言,卻被一干佞臣罵了回來,大王也根本無心進取,只知沉湎酒色,坐吃山空,先生有何良策,能勸得動大王出兵,攻取朗州?」

「夏蟲不可語冰,所以不必諫高保融。」呂端深深道,「要去勸高保勖,只要他願意向其兄進言,那荊南出兵便十拿九穩了。」

梁延嗣搖頭道︰「休郎自是有此想法,但荊南位處國中,三面臨敵,遠的巴蜀且先不說,那隔江而望的襄州安審琦,便不是好相與的,休郎怕一旦出兵朗州,安審琦會趁虛而入,屆時首尾不得相顧……」

呂端聞言哈哈大笑︰「真是杞人憂天!」

梁延嗣一臉不解,問道︰「先生此言何意?」

「眼下不就有一個天賜良機嗎?荊南眾臣為何視若無睹呢?」呂端輕笑道。

梁延嗣略略一想,遲疑道︰「莫非先生是說,那小殿下?」

「不錯!」呂端點頭,起身道︰「那小殿下欲取楚地,必要向荊南借道,何不借此時機,干脆出兵勤王,再趁機索要朗州,朝廷所圖甚遠,豈會吝嗇一州之地?」

「這……」梁延嗣猶豫了,不得不說,這確實是個向朝廷獅子大開口的好機會,只是誰也拿不準開封皇帝的脈,若是借道給他們,事後不認賬,還反戈一擊,那大事豈不休矣?

呂端看出他的疑慮,想來這也是高保勖擔心的地方,便趁熱打鐵,接著開口︰「簡陽不才,願意替荊南出使朝廷,必能討得朗州在手!」

呂端語氣篤定,成竹在胸,事實上,授高保勖為朗州節度使的手詔,就在他懷里揣著,自然敢放豪言。

梁延嗣深受感染,當下起身表態︰「先生才情縱橫,明日某便帶先生去見休郎!」

梁八郎聞言,心中大安,他的任務可算是完成了,至于如何勸高何勖,那就是呂端的事了。

沒成想呂端卻緩緩搖頭︰「某不便見高保勖,需得他身邊人向其諫言,方才有效。」

呂端只是怕高保勖起疑,梁延嗣當成了呂端不願出仕,想借他人之口獻策,心中大受觸動,他感慨道︰「先生真是高風雅量,若先生無意仕途,某也不願勉強,實不相瞞,某與休郎相交莫逆,明日便由某去說吧。」

呂端又搖頭︰「將軍乃是武將,也不便獻策,還是讓他身旁的文臣去說比較穩妥。」

梁延嗣深以為然︰「武主戰,某若進言,確實難有結果,高從誨曾有一親信幕官,姓孫名光憲,現任荊南節度副使,高保融無才少志,孫光憲屢勸無果,遂敬而遠之,而高保勖對他極為看重,兩年前便已籠絡在麾下,某與孫光憲共事先主,有些交情,明日,我便帶先生去見孫光憲,若能說服他,那此事便無慮矣。」

呂端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突然想起幾句詞作來,便問道︰「可是寫出‘目送征鴻飛杳杳,思隨流水去茫茫。’、‘綺羅愁,絲管咽,回別,帆影滅,江浪如雪。’這等佳作的保光子?」

「正是。」梁延嗣含笑頷首,沒想到呂端也听過孫光憲的號。

「那合該去見見,保光子的詞作意境開闊,獨成一家,易在深山,也頗為仰慕。」呂端喜道。

梁延嗣見他答應,心思稍定,遙遙舉杯敬道︰「如此,明日某便去遞名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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