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風呼呼的刮過,風芷凌安的手被藍城奕牽著,內心是說不出的寧靜平和。
雖然剛才,她做了一件在太乙山師父和大師兄絕不會允許她做的事。
準確的說,是藍城奕帶著她做的。
卻有一種隱秘的,背著師門做了壞事卻不會被發現的奇妙的興奮感。
「你剛才只是嚇嚇他,沒有打算真的殺人的吧?」風芷凌問。
「不是啊,我是認真的。」藍城奕道。
「修仙之人,怎麼能隨意殺人呢?」風芷凌驚道,「縱使他們再壞,我們也不能動手傷凡人,應當把他們交到官府手中,讓他們接受刑獄懲罰。」
「刑獄懲罰?」藍城奕漫不經心地說道,「當今世道一片戰亂,那麼多十惡不赦的罪人,又有誰來一一刑罰他們?」
「世道再亂,道德仁義尚在,人性尚在。」風芷凌道,「而且,總是會有戰亂平息,百姓安居樂業的一天的。」
「如今連仙魔兩界也開始打起來了,誰能料得到以後?」藍城奕道,「或許,就只有卜夢觀的璞心散人能夠卜測一二了吧。」
風芷凌陷入靜默。
「我說你,一個無惡不作的人,也值得你去同情嗎?」藍城奕低頭不解的問她。
風芷凌輕輕答道︰「我師父和大師兄都說過,萬物皆有善心,何況于人。就算大惡之人,也必然有其可憐可嘆之處。」
「息鶴庭,賀瀾淵,」藍城奕道,「他們說的話總是那麼有道理。」
風芷凌覺得這話不像是褒獎,卻也不想多說什麼。
「你究竟是怎麼知道那人干過許多壞事的?」片刻後,風芷凌又忍不住好奇地問。
「面相。」藍城奕淡淡答道。
「這麼簡單?」
「是啊,這麼簡單,你卻不懂。是不是很想學呢?」
「……又來。」.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轉眼又一個寒冬過去,又到了草長鶯飛的季節。
這天是上巳節,藍城奕決定帶著弟子們下山湊熱鬧,風芷凌也隨行。
春色正盛,江畔的桃花開得爛漫,城郊游人如織,車馬聲陣陣,不少地方在舉行上巳節的春游踏青會,是少有的祥和光景。
藍城奕四人來到城郊一處依江而建的酒肆,這酒肆臨江有一個長長的露台,已然賓朋滿座。
四人沒有去臨江露台上湊熱鬧,尋了二樓一間靠窗的雅座,可以看到樓下的露台和兩岸的江景,視野更為開闊.
「草長鶯飛,柳綠花繁,麗人如雲,真是人間盛景啊。」藍城奕手持一把折扇,搖頭晃腦地感嘆道。
泊煙鏡秋都探出腦袋,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這一年一次的「麗人如雲、人間盛景」。
「柔夷師姐,那邊好多漂亮的女子,她們在唱歌呢,你要不要也去呀?」泊煙慫恿道。
「是啊師姐,你可比他們都美多啦,保證能吸引一群小阿哥為你唱情歌呢!」鏡秋笑嘻嘻說道。
「你們兩個是看上哪個漂亮姑娘了吧?想去就自己去,不用拉上我,沒關系,師父不會不高興的。」柔夷笑道。
一言道出了兩人的心思,泊煙鏡秋眼巴巴看著師父。
藍城奕朝他倆點點頭,兩人得到首肯,立刻從雅座上跳起來,欲下樓去。
臨走時泊煙問道︰「瀾汐,你要不要去?」
今日風芷凌身穿一件水綠色交領衣裳,戴著淡綠色的薄娟帷帽,身形嬌俏,正是一位應景的麗人。
正猶豫要不要答應泊煙,鏡秋卻一把拉起瀾汐的手,道︰「想那麼久!」
邊說邊帶著瀾汐沖下閣樓.
雅間內剩下師徒兩人,柔夷給藍城奕倒了一杯酒,藍城奕舉杯飲下,對柔夷道︰「此日不得意,青春徒少年。你也該下去和他們一起玩才是。」
「師父不去,徒兒便不去。」柔夷細聲回答,將藍城奕的酒杯滿上,又自斟了一杯,「徒兒敬師父一杯。」
藍城奕看著那抹綠色身影漸漸湮沒在游人中,舉杯一飲而盡。
柔夷順著藍城奕的目光看了看,道︰「師父對瀾汐真好。」
藍城奕輕笑一聲,漫不經心地問道︰「有嗎?」.
柔夷滿上二人的酒杯,低聲問道︰「師父。您是不是,還在想著那個人?」
藍城奕神色微動,那一刻放佛沉浸在某種回憶中。他沒有回答,轉而拿起酒壺,對著壺嘴直接喝起來。
「小二,再來壺酒!」藍城奕對著樓下的店小二喊道。
「好 ,公子!你稍等,這就上來!」小二應聲答道.
風芷凌同泊煙鏡秋他們被人群擠散了,正自己一人在水邊行走,幾位年輕公子看到這麼一位窈窕佳人,舉止仿若仙人般,便生起愛慕之意,借著酒興對她喚道︰「那穿綠衣的姑娘,獨樂不如眾樂,春色固然可愛,但若有能有伴侶飲酒共賞,豈不更加歡喜?」
風芷凌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搖了搖頭,她並無加入飲宴的興致,依舊自顧自的看風景。
露台那端盡頭,突然一陣熙攘騷動,有人大喊︰「有怪物啊!」
「他好像是個人,是個瘋子!」
「這人黑的好可怕,離他遠一點!」
「來人,抓怪物啦!」
藍城奕聞聲望去,一個蓬頭垢面、膚色發烏的男子正在那邊發狂,在人群中橫沖直撞,見人就咬,也不說話,就像個瘋狗一樣到處掀桌子摔凳子。仔細一看,那人的面孔還有點熟悉。
騷亂一旦開始,人群漸漸的混亂起來。不遠處風芷凌也似乎听到了什麼聲音,循聲望去,還沒有看清什麼,就看到一個男子帶著幾個小廝醉醺醺撞到她身邊,伸手欲抓她的手腕,輕佻地道︰「姑娘,別害羞,來陪公子我喝兩杯,就喝兩杯,並不會為難于你。」
風芷凌後退幾步避開那人,欲回酒樓,卻不防那人身後的幾個小廝上來就要拉扯她,她正要反抗,那邊瘋子嚇散的人群突然擁擠過來,把她擠退了幾步,她一個身形不穩往後倒去,撲通一聲掉進水里。
「有人落水啦!快救人啊!」旁邊有人大聲驚道。
「只不過請她喝兩杯酒,怎麼就想不開跳水?」那公子滿臉不解,很快便被不知什麼人擠開了。
「別亂擠!」
「先救人!是個小姑娘,哪個會水的下去救她啊!」
人群中正要有人月兌衣跳河,只見一個身穿墨綠色長衫的公子不知從哪里飛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沒入水中,將那綠衣女子從河水中撈起來,腳尖輕點水面,抱著那女子落回岸邊。
「哇,神仙啊——」游人看到藍城奕飛來飛去,入水而衣衫不濕,發出一陣驚呼。
風芷凌嗆了幾口水,驚魂未定,猛吸了一口氣,睜開了雙眼,看到了滿眼擔憂神色的藍城奕。
然而她的帷帽掉入了水中,紅發紅瞳曝露于人前,旁邊的人看到後,又是一聲驚呼︰「女鬼啊!」
「這是水、水鬼!」旁邊的人嚇的雙眼發直,掉頭就跑,其他人不明所以,只跟著一起四散奔開,本來混亂的江邊更加亂作一團。
風芷凌滿臉羞愧,慌亂地用雙手去遮住雙眼和頭發。
「別怕,我在。」藍城奕拿開她的雙手。
那個發狂的瘋子此時正好撞到藍城奕身後,張著滿口的牙就要咬向藍城奕的後頸。風芷凌見狀連忙拉了藍城奕一把︰「小心!」
不遠處的柔夷迅速拈起一片樹葉,飛向那人的膝蓋,那人便直愣愣倒在了地上。
藍城奕被風芷凌這麼一拉,正正撲在了她身上,幾乎臉貼著臉,呈現一個雙手緊擁的姿勢,他嘴角微微一笑道︰「力氣這麼大?——小家伙,你忘記我是誰了?」
風芷凌情急之下沒有想到藍城奕的仙人之身,看起來就像她主動將風芷凌攬入懷中似的,想要推開他,可是那人像座大山似的巋然不動,她臉色尷尬道︰「我、我忘了。你、你快起來。」
藍城奕看著身下的風芷凌,這麼近的距離下,那驚為天人的美麗面容被放大得一覽無遺︰她鵝蛋似的小臉微微泛紅,兩只杏仁大眼撲閃著縴長彎曲的睫毛,紅色的眼瞳仿若雪地里的火狐,在精致的五官下顯得分外妖冶,攝人心魄。
就那麼短短一瞬,一種熟悉的感覺在心底涌動——多年前也他曾有如此相似的心動經歷——藍城奕的心咯 一下,心道︰不好。隨即在心里給了自己一記耳光,轉而慢悠悠開口調侃道︰「嗯,春色醉人啊。」
「抱完沒有?」柔夷在旁邊皺眉。
藍城奕慢慢的從風芷凌身上移開,越是故作掩飾,越壓不住那份悸動在心間滋長,他失神地看了看倒在一旁的襲擊者。
「這瘋子奇怪的很,好像是中了什麼毒。」柔夷道。
風芷凌起身,看了瘋子一眼,驚道︰「這不是那個瘸子嗎?」.
「把他弄醒,我來問問他。」藍城奕對柔夷道。
柔夷從身上拿出藥瓶,對著那人臉上倒出極細的閃光藥末。
那人一醒來,依舊行為癲狂,藍城奕只好將他定住。
風芷凌不解地問︰「怎麼回事?我當時不是給他吃了解藥了嗎?難道解藥失效了?」
藍城奕查看了那人烏黑的皮膚,又翻了翻那人眼皮,觀察了片刻,道︰「恐怕不是。他中了其他的毒。你把你的散風丸給他服下試試看。」散風丸正是風芷凌煉制的治癲狂之癥的丹藥。
服下散風丸後,藍城奕解開那人定穴,那人猛吸一口氣,慌亂道︰「我不想死,救命!」
泊煙鏡秋二人听見吵鬧聲也回來了。經過一番牛頭不對馬嘴的溝通交流後,幾人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起因。
原來此人是從桐安城的居民,昨夜剛從城中偷跑出來的。
桐安城近來不知為何突然開始流傳一種瘟疫,這種瘟疫癥狀最初是膚色開始發烏,慢慢的蔓及全身,接著人就會發瘋,變得六親不識、見人就咬,等到後期就會渾身變黑,最後口吐黑血而死。發病的周期快則半個時辰,慢則三五天,而且一旦被感染者咬過,也會被傳染。
桐安城如今已經被官兵封城,這人因為怕死,就想盡辦法從城里逃了出來,卻沒有想到自己已經感染了瘟疫,天亮後瘟疫發作,跌跌撞撞闖入了人群中。
「原來是瘟疫,」風芷凌眉頭緊鎖,問藍城奕道︰「藍仙師見過這種瘟疫嗎?」
藍城奕搖搖頭,道︰「未曾見過。」
「我想去看看。」風芷凌道。
藍城奕道︰「瀾汐,這瘟疫如此可怕,你沒有法術,不擔心被傳染嗎?」
風芷凌自然地答道︰「不是有你們嗎?」
「我可沒說要去。這上巳節美景美人我還沒賞夠呢,干嘛要去瘟疫城里?」藍城奕站起來,轉身故作欣賞著沿河風景。
風芷凌知道他平時言行不羈,一向就是一副天下興衰與我何干、天下人生死與我何苦的樣子,恨不得將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處事道理作為天隱閣格言,平時見了富貴人家要去騙上一騙,心情無聊時捉弄人的事情倒是挺在行,行善救人的事情卻少見他做。
但是此事非同小可,桐安城全城瘟疫,已經嚴重到封城的地步,事關一城人的性命,恐怕一個不小心還會蔓延得更廣。
風芷凌沒有想到藍城奕竟是如此態度,心有不悅,說道︰「現在桐安城瘟疫這麼嚴重,我們怎麼能坐視不管呢?剛才我給這人服用的散風丸,只是暫時壓制了他的癲狂癥狀,可是他身上的毒性卻完全沒有解。你若不去,我定然是解決不了的……」
「嗯,有道理,」藍城奕道,「那你也別去了,全城瘟疫啊,萬一被感染了怎麼辦。」
「你是說真的嗎?」風芷凌道,「藍仙師,事關桐安城十幾萬老百姓的性命,你怎麼能忍心置之不理?」
藍城奕一副全不在乎的樣子︰「這世上今日死明日活的事情千千萬,每件我都去操心的話,豈不活的太累。何況,我既與這桐安城的人非親非故,也沒有治療這瘟疫的靈丹妙藥,何必要跑到桐安城去平白無故的浪費自己的力氣呢。」
風芷凌見他既不講道理也不講人情,滿嘴歪理,很是生氣,卻不好發出來,畢竟如果他不去,自己對那瘟疫也束手無策,只好哄他道︰「藍仙師,算我求求您,我替桐安縣的老百姓求您救他們一命……陪我一起去桐安縣,好不好?您丹術高深,一定能想到辦法的。」
泊煙、鏡秋也都眼巴巴望著藍城奕,柔夷卻在一旁抱著手冷冷看著。
「若是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我便陪你一起去。」藍城奕眯著眼道。
「好,」風芷凌見他松口,答應道,「除了讓我拜您為師,其他的都可以答應。」
「好啊,你說的。等我想起什麼事的時候再告訴你,到時候你可不許賴。」藍城奕道。
「行,那我們趕緊走吧!」風芷凌道。
藍城奕對風芷凌道︰「提前說好,這瘟疫我可未必能治得了。到時候你答應我的事情還是要作數的哦。」
「藍仙師不必謙虛,只要不是神烏鼎的毒,定然都難不倒你的。」風芷凌笑道。
"——走吧!」藍城奕扇子一收,拉著風芷凌就走,一邊交代泊煙靜秋︰「把這黑鬼一起帶上。」
風芷凌隱約有種落入陷阱之感。
她想起自己的帷帽還在河中,正要請藍城奕幫忙,還未開口,藍城奕已經一手運氣將帷帽收回,再拿在手里一運氣,帷帽瞬間干了。
這時候他倒絲毫不覺得浪費仙法力氣。他輕輕撥開一下風芷凌的頭發,認真地給她戴上帽子,又整理一番,滿意地道︰「好了。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