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時,外頭傳來通稟之聲。
「啟稟陛下,吐谷渾使者慕容林帶到。」
「叫他進來!」李世民沉聲道。
須臾間,一個身穿奇裝異服,面貌帶著明顯高原特征的中年男人走進了政事堂。
「吐谷渾使者慕容林,參見天可汗陛下。」
「願陛下青春永保,萬壽無疆。」
慕容林雙手合十,行了一個吐谷渾特有的拜禮。
「起來吧。」
李世民不悅道,
「慕容林,朕有事情要問你。」
「你說你是帶著你們國主慕容伏允的誠意來朝貢的,這朕自然也接受。」
「可為什麼在你朝貢稱臣的時候,你們吐谷渾的軍隊卻在侵略我大唐的涼州呢?」
「當大唐好欺負嗎?」
「朕告訴你,上一個這樣陽奉陰違的突厥,墳頭草已經三米高了!現在突厥的頡利可汗還在長安跳舞呢!怎麼,慕容伏允舞技也很好,也想來長安跳舞?」
這番話,突出的就是一個霸氣,將天可汗的威嚇展示的淋灕盡致!
慕容林聞言,頓時心神一震。
「這……不可能吧?」
他神色有些惶恐,連道,
「天可汗陛下,這里頭或許是有一些誤會?」
「我們國主對您,可是發自內心的尊敬,怎麼會干出這樣的事情?」
「我想,會不會是弄錯了?那並非是我吐谷渾的軍人,而是別的什麼流寇?」
李世民皺起了眉頭。
「怎麼,做了齷齪事還不肯承認?」
他慍怒道,
「朕的守將會看錯?就算是看錯了一次,難道還會看錯三次!」
「穿你們吐谷渾人的衣服,說你們的語言,有著武器和戰馬,你說是流寇?你湖弄誰呢!」
「你看,朕像是傻子麼?」
這王八蛋,還擱這兒裝湖涂!
「這……我……」
慕容林這下沒話講了,神色為難的道,
「天可汗陛下恕罪,臣實在是不知道這件事……」
「不如這樣,臣回信一封,向國主問明情況,再來求見陛下,向您交代?」
李世民冷哼一聲。
「交代?交代可以!」
李二手指頭叩著桌子,不爽道,
「讓他親自到長安來,到朕的面前來謝罪!」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朕或許還能給他機會,把他當做藩屬國的國主來對待。」
「若是做不到,那到時候就別怪朕不客氣了!大唐的刀兵許久不動用,或許有些人已經忘記,它有多麼的鋒利了!」
慕容林︰「!!」
他能明顯的感受到,天可汗說完這番話的時候,堂內好幾個人都開始摩拳擦掌了!
不用說都知道……必然是大唐的武將!
他們都盼望著打仗立功呢!
突厥那麼大一個國家,都被這幫恐怖的武將給玩沒了,更不用說他們吐谷渾了。
國主啊國主,你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你好好的,惹大唐干嘛啊?真是脖子癢癢了?!
「是,是!遵命!」
慕容林連聲稱是,點頭哈腰,姿態卑微。
「去吧!」
李世民大手一揮,道,
「朕等著他來長安!朕要跟他好好說道說道!」
慕容林狼狽退下。
政事堂內的眾大臣,皆是笑了起來。
「嗯?」
李世民撫須道,
「諸位愛卿,何故發笑?」
房玄齡應道︰
「陛下對待外國使臣,實在是有些霸氣。」
「若臣是那慕容林,定然要嚇死了,今晚都睡不著了!」
動不動就要用兵,而且用兵還是要直接滅亡自己的國家!
這等于是你的鄰居看著你,一邊磨刀,一邊朝著你邪魅一笑。
這誰頂得住啊?
「哼,那是自然的!」
李世民傲然道,
「朕的仁慈,向來都是對待自己人!」
「對外人,那自然是要霸道一些!更何況這些夷狄本來就沒什麼素養,從來都是臣服于拳頭,誰的拳頭夠大,他們就臣服于誰!」
「畏威而不懷德,那對他們,自然是要樹立威信了!」
眾臣聞言,皆是交口稱贊。
徐風雷亦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這才是王者風範。
比那些‘對外唯唯諾諾,對內重拳出擊’、‘量中華之物力,結友邦之歡心’的君主,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陛下,且不說這煩人的吐谷渾了。」
長孫無忌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道,
「這是今年的秋決名單,您看看,已經復議三次了。」
「若是沒有異議,就讓刑部的人監斬了。」
李世民眉頭一挑,打開那秋決名單一看。
好家伙,密密麻麻,有三四百個名字!
而其中,侯君集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個!
侯君集,其實本來就是‘斬監候’之刑,從來都沒有改判成永遠監禁,所以每年的秋決名單,都有他的名字。
只不過每次李二都會給他找理由,給他續一年,續一年的。
這都續了兩年了。
對此,他和徐風雷之間也曾達成過默契,所以徐風雷也沒說什麼,只要不把侯君集給放出來,什麼都好說。
這回……又到了花式找理由,給侯君集開月兌的日子了。
「這麼多死刑犯?」
李世民皺眉道,
「我大唐犯罪的人,這麼多嗎?」
「這些人都犯了什麼罪名?殺人放火?」
唐律原本是比較嚴格的,但自從改了《貞觀律》之後,已然是寬松很多了,死刑犯的數量,自然也是大為減少。
可即便如此,每年秋決還是有烏泱泱一大片人!
「回陛下,是的,都是重罪。」
房玄齡道,
「不是殺人放火,奸婬擄掠,有些人的行為,甚至比仇敵還要更惡劣!」
「當然了,大多數都是仇殺、情殺。」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們殺了人,就必須要賠命。」
李世民將那名單看了又看,點了點頭。
「你說得也對,殺人得償命。」
李二扶了扶額頭,道,
「不過,朕想著……死刑犯也是人,能否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若是能在朝廷的教化下,他們重新做人……是不是也能傳為一段佳話?」
長孫無忌微微一愣。
「……話是這麼說沒錯。」
他道,
「若給他們機會,他們真能改過自新,那絕對是朝廷的政績,是陛下的教化之功。」
「不過這很難的……就像畜生吃了血食之後就有攻擊性一樣,殺過人的死刑犯,很難再改好了,說不定哪天他們又有了殺人的想法,再度暴起殺人呢……」
李世民搖了搖頭。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朕倒是對教化死囚很有興致。」
他起身道,
「當年朕打仗的時候,你們之中不少人,都不是朕的下屬,不但不是下屬,甚至還站在朕的對立面,給朕造成了極大的麻煩!損兵折將何止萬千?」
「但朕贏了戰爭,卻沒有殺你們,反而是重用了你們。」
「你們棄暗投明之後,不也對朕極為忠誠,盡心盡力的為朕出力嗎?」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人,是可以改造的!近來無事,走,去天牢一趟!你們誰有空閑的,隨朕一同前去教化!」
說罷,李世民便是起身,興致勃勃的邁開了步子,朝刑部而去。
剩下的大臣們,皆是面面相覷。
「這……陛下抽的哪門子風啊?」
「誰知道呢……反正我是不去,教化死囚?還不如多教育幾個孩子,起碼孩子還能塑造一下。」
「就是……走吧走吧,散會了做事去……」
眾大臣竊竊私語著,紛紛離開。
李靖和李績幾個武將沒有仗打,那自然也是意興珊,相約著一起喝酒︰
「藥師啊,待會兒去我家,我家那個沙盤還挺大的。」
「哦?你堆了吐谷渾嗎?」
「自然堆了!主要是我大唐的邊境!你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推演推演?」
「哈!正有此意,走走走……」
「……」
兩個武將勾肩搭背。
沒有實際的仗可以打,推演推演,玩玩游戲也行啊!
徐風雷也欲起身離席,卻是被長孫無忌給叫住了。
「太師啊,您現在真的就是完全不發一言了,在練閉口禪啊?」
長孫無忌笑問道,
徐風雷聳了聳肩。
「我覺得你們的智慧已經夠用了,不需要我再出謀劃策。」
他隨口道,
「再說了,提出想法還得費腦筋,要是被采納了還得去執行,這多累人吶?」
「還不如模模魚,一天又混過去了,我打算再這樣混上個十年,就告老還鄉,回磨玉山養老……正好,我的封地也在那邊。」
李二這方面還是貼心的。
封地是食邑,基本上都尊重大臣自己的選擇,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那他當然選老家磨玉山唄!
長孫無忌︰「……」
「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你才三十出頭吧?這就算再過十年,也才四十來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啊!」
他忍不住道,
「那會兒告老,也不像話啊!」
這千百年來,也沒見過四十多歲就告老還鄉的,胡子都還沒白呢!
怎麼也得六十以上啊!
「那我不管,反正太子他們都已經長大了,教的也差不多了,我的使命也完成了。」
徐風雷抬手道,
「走了!」
說罷,他便要離席。
「誒誒,太師,您這不跟著去天牢看看?」
長孫無忌指了指門外,道。
「為何要去看?」徐風雷有些訝異。
這不是給自己增加工作量麼!
「你以為陛下為何興致勃勃的想要去天牢?」
房玄齡撫了撫須,壓低聲音道,
「那秋決名單第一個,便是侯君集!」
「他是念了舊情,想要去看望他呢!您……不跟著去,能放心?」
徐風雷一怔。
好你個李二!還說是想著教化死刑犯,原來是有這樣一個隱藏目的!
教化死刑犯是假,去看侯君集是真啊!
不過,他倒也無所謂。
「去就去唄,我能攔著一時,還能攔他一輩子啊?」
徐風雷攤手道,
「到時候反而更加激起他的逆反心了……」
「去吧去吧,我的底線就在那里,只要不把侯君集給放出來就行,其他我無所謂。」
其實李二這麼做,還真讓人討厭不起來。
他這種念舊情,且念念不忘的性格,對于所有功臣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將來要是真的犯了事,起碼皇帝還會念及舊情網開一面。
要是刻薄寡恩,一殺了之,反而叫人心寒了。
侯君集的狀態……就是終身監禁最好。
「萬一到時候侯君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打動了陛下,陛下要把他放出來,咋辦。」
長孫無忌跟著開口道,
「您也不是不知道,咱們這位陛下,是最心軟的主兒了。」
「今天說到用兵,我估模著他是想到當年侯君集為他浴血奮戰的事兒了,畢竟那家伙的功勞還是很大的。」
不得不承認,發動玄武門之變時,侯君集出了不少力!
在此之間,也是南征北戰,早早的就跟了李世民,資歷也深吶!
徐風雷撇了撇嘴。
「那你們幫我看著點,要是真要給他放出來,你們幫我攔著。」
他輕哼道,
「到時候,大不了再跟皇帝老兒吵一架!」
「道理就在那里,不管怎麼說,說一年說十年,都是我佔理!」
說罷,徐風雷便轉身而去。
剩下長孫無忌和房玄齡面面相覷。
「那咱……跟去吧?」
房玄齡道,
「太師說得也是,他要是黏著去,也不合適。」
「咱們幫忙看著點,只要不把侯君集給放出來,就什麼都好說,就怕陛下一時湖涂,到時候以太師的性子,必然又要大鬧的。」
長孫無忌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說的是,那咱們走吧!」
他無奈道,
「陛下最近也是太閑了,沒事干了,都想著去監獄里教化死刑犯了!」
「這不是閑得慌麼?有這工夫,我倒是希望他去多生幾個皇子公主什麼的……」
房玄齡聞言,頓時笑了起來。
「那不是晚上才做的事兒麼?咱們陛下可不是那楊廣,干不出白日宣婬的荒唐事兒來!」
「哈哈哈……」
這倆聊天,根本就不怕別人听見。
這也就是李世民寬仁,輿論管控的極為寬松,要是換了別的朝代的敏感皇帝,就這幾句編排皇帝的話,就能直接把人腦袋給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