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斜。
徐風雷站在帳篷外,看著茫茫草原,感受著原野上的涼風,舒服的閉上了眼楮。
「草原,的確是有其魅力之處。」
他贊嘆道,
「承乾,這茫茫草原,還有那邊的牛羊……和你想象中的一比,又如何?」
李承乾抬頭,看著滿天星斗。
「……很好。」
他想了半天,最後嘴里就憋出來兩個字。
剛出朔方的時候,草地都是光禿禿的,一副荒涼的景象,讓他大失所望。
可跟著圖朵母女倆一路回到真正草原之內的時候,他才發現——這,才是真正的草原!
有他幻想中的,各種元素!
當然啦,唯一膈應人的就是遍地的糞便,關鍵它們還藏在綠草之下,你根本發現不了,只有踩上去了,出現那種軟綿綿的腳感之時,你才發現——
特娘的,中招了!
此時,為時已晚。
「徐叔,李高明,吃飯啦!」
圖朵從帳篷里走了出來,朝著兩人喊道。
「好,來了!」
徐風雷笑著轉身,神色有些期待。
這也是他第一次在普通突厥人家吃飯,先前頡利可汗他們吃的都是烤羊肉烤牛肉之類的,極盡奢華,並不能代表底層民眾。
現在這一頓,才是真正的突厥特色菜。
兩人進了帳篷內,里頭的柴火早已點了起來, 啪作響。
圖朵母親名叫舍哲,在突厥語里,是珍珠的意思。
只見她握著幾個粗糙的碗,從桶里打上幾碗粘稠的菜,遞給了徐風雷和李承乾。
圖朵則是將女乃酪分發給了兩人。
「貴客,招待不周。」
舍哲有些歉疚的道,
「本來有貴客登門,按照我們突厥的習俗,是要宰殺羊羔的,但是今年的羊還沒產崽,圖朵她爸和哥哥都去遠方放牧了,可能要過幾天才回來。」
「所以……只能如此了,還請見諒。」
「您兩位稍等,我去取一條臘肉來。」
說罷,她便要起身取肉。
「不用不用。」
徐風雷連道,
「我們就是來體驗生活的,要的就是突厥普通百姓日常的吃食,你要是弄得太豐盛,我們的體驗反而不好了。」
「再說了,草原上鹽巴少,你們弄點臘肉實在是不容易,別浪費了。」
「來,來,坐。」
「這個是藿菜羹吧?聞著還頗有一股清香呢!」
他轉頭看向李承乾,努嘴道︰
「承乾,嘗嘗。」
李承乾看著那碗粘稠的藿菜湯,里頭似乎還有一些湖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他有些犯難,但在徐風雷的注視下,他還是勉為其難的喝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這什麼味兒啊!好苦好苦……」
他吃著差點吐出來!
這藿菜湖湖,一點都沒有經過烹調!他懷疑連鹽巴都沒放!
光是吃食材的本味,那能好吃麼?
「這……」
舍哲捏了捏裙擺,有些不好意思。
「你試試女乃酪吧,還是女乃酪好吃一些。」
圖朵見他這副難以下咽的模樣,善解人意的送上了女乃酪。
李承乾忙接過女乃酪吃了一口——
好家伙,臉直接變形了!
這女乃酪酸的……他的牙都要掉了!
「你小子,錦衣玉食慣了,就算是出門在外也沒怎麼虧待你,現在,吃不慣這普通突厥百姓的東西了把?」
徐風雷笑道,
「這藿菜湖湖雖然難吃,但對于草原上的人來說,卻是難得的蔬菜了,也就是苦了點而已,其他全是優點。」
哧 。
說著,他直接喝了一大口。
當年在磨玉山的時候,一日三餐粗茶澹飯,就跟這個差不多。
能填飽肚子就算不錯了,還要啥自行車?
「還有這女乃酪,一時可能吃不慣,但你嚼著嚼著,會有回甘的。」
徐風雷又掰下一塊女乃酪送進了嘴里,嚼了兩下,道,
「喏,像我這樣,越嚼越有味。」
李承乾听著他的話,也是慢慢的嘗試咀嚼,這一嚼……臉色總算是松弛下來了。
「好像……還真沒那麼難吃了。」
他撓了撓頭,嘿笑了起來。
見他笑,舍哲和圖朵母女倆也笑了起來。
四人圍著坐在這柴火堆旁,氣氛倒也頗為融洽。
「對了,我有個問題。」
李承乾嚼著女乃酪,道,
「為何草場上那麼多糞便啊?都不清理的嗎?」
「這一腳踩下去,多惡心呀……洗都洗不掉,你們這好像都沒水……」
圖朵抿嘴一笑。
「糞便可是很寶貴的!」
她解釋道,
「它能讓草長得更加旺盛,牛羊更有的吃!」
「這麼好的東西,干嘛要去清理掉?以前的時候,夜里還專門會有人來偷糞便呢!被我阿爸打跑了!」
李承乾︰「???」
偷……糞便?!
這玩意兒,居然也有人偷的嗎?
這可真是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了。
「別大驚小怪,這種情況不光是突厥存在,大唐也有。」
徐風雷道,
「糞便,是能增加土地肥力的!雖然臭,但卻是好東西!」
「無論是草場,還是農田,都需要肥力的支持,才能長出好東西來!」
「在大唐的農村里,甚至還存在一種職業,叫做糞霸!專門壟斷糞便這玩意兒,你就是拉屎,都得去糞霸指定的地方拉,否則他就欺負你!這,是一種寶貴的資源吶。」
李承乾瞪大了眼楮。
拉屎,都得受人控制?
這回他可真是小刀拉——開了眼了!
「看來,我對天下的了解還是太少太少,太淺薄了。」
李承乾搖頭道,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還得多看啊!」
徐風雷一笑。
「這事兒,你爹他也不一定了解,畢竟他是貴族出身,對于民間鄉村里的事情,還是知道的太少了。」
他道,
「好在你師父我是農家子弟,基本上都懂一些。」
李承乾信服的點了點頭。
師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沒有不懂的事情!
兩人的對話,听在舍哲的耳朵里,不禁讓她目光有光芒閃爍。
光是‘貴族出身’這幾個字,里頭的信息量就很大啊!
「舍哲大娘,那我還有一個疑惑。」
李承乾又道,
「為什麼要去遠方放牧呢?這邊的草場我看也很肥沃的樣子啊。」
「家門口不可以放牧嗎?」
舍哲听到李承乾喊她,這才回過神來。
「這個,圖朵知道。」
她笑道,
「圖朵,你告訴他吧。」
圖朵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李承乾,道︰
「因為羊是會吃草根的!如果在家附近放羊,一直放的話,這邊的草就很快被啃完了!就光禿禿的了!」
「所以……放羊要繞著圈子來回放,去草長得高的地方放!我們突厥人是有規矩的!」
李承乾聞言,這才恍然。
「原來如此,長見識了……」
他連連點頭,又問道,
「那還有幾個問題哈,你們去哪里弄水來?」
「還有還有,你們平日里除了到集市上賣東西之外,還干嘛啊?有別的活動嗎?會去草原上騎馬嗎?」
「還有……」
李承乾這會兒化身好奇寶寶,逮著圖朵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圖朵倒也很有耐心,一一為其解答。
見兩個少年少女聊得火熱,徐風雷和舍哲都沒有去打擾,皆是吃著藿菜湖湖,啃著女乃酪,听他倆對話。
舍哲還時不時的看李承乾兩眼,目中起了幾分笑意。
……
是夜。
舍哲抱著兩條毯子,放在了李承乾和徐風雷的面前。
「這是他阿爸以前的毯子,還有他阿哥的,貴客將就一下。」
「草原夜里冷,火堆放在你們邊上一些,我們睡外面去一些。」
說著,她隨手拉起了一個簾子。
一個本就不大的帳篷,被一分為二。
里頭,是徐風雷和李承乾,還有一個尚且有余溫的火堆。
外頭,則是舍哲和圖朵,兩人靠近門口,縮在一條毯子里。
顯然,她們是打算自己受點苦,也要讓客人有一個相對舒服的睡眠環境。
「這怎麼好意思呢?」
徐風雷推辭道,
「怎麼也該我們兩個大男人睡外面啊,你們女子睡里面,安全一些,也暖和一些。」
舍哲笑著搖了搖頭。
「你們睡吧,不能讓客人睡外頭。」
她道,
「還有,她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萬一夜里回來,不見我們,卻見到兩個陌生男人,那就危險了。」
「所以還是我們睡外面,到時候也好解釋。」
「兩位貴客,早些休息吧,夜里越深越不好睡。」
圖朵也是點了點頭。
「高明哥哥,快睡吧!」
「明天我帶你去騎馬!我家的小馬駒可歡快啦!」
少男少女之間的友誼總是進展的很快,這一會兒,哥哥妹妹都喊上了。
李承乾聞言,頓時眼楮一亮。
「好,好!我這就睡!明天去騎馬!」
他興沖沖的越過簾子,躺到了里面。
徐風雷略拱了拱手,禮貌道︰
「那就辛苦兩位招待了。」
「貴客哪里的話。」
雙方客套了兩句,他也是到了簾子後面。
不過,與李承乾不同的是,徐風雷並沒有選擇躺下,而是盤起了腿,開始打坐。
出門在外,住在這種地方,肯定是要有所警惕的。
不防備舍哲圖朵她們母女倆,也得防備其他的意外之事,畢竟這是在草原之上,跟隨護衛的衛隊離得有些遠,出了事不可能第一時間趕到。
所以,他打算讓李承乾好好睡一覺。
自己,則按照孫思邈教自己的修煉法子,兩手合在一起,大拇指撐住了勞宮穴,盤腿打坐。
「打坐第一步,要干什麼來著?」
「呃……排除雜念?」
徐風雷心里滴咕著,閉上了眼楮。
不一會兒,一道聲音傳來︰
「師父,你在干嘛?」
聲音很低,如同蚊子叫一般,只有徐風雷能听見。
「你還不睡,干嘛呢?」
徐風雷略微抬了抬眼皮,道,
「快睡吧!明天不是還要去騎馬嗎?」
李承乾揉了揉眼楮。
「那毯子臭烘烘的,我睡不著……」
「听圖朵說,突厥人一輩子都不洗幾次澡,太可怕啦……」
他滴咕道。
徐風雷一笑。
這嬌貴的太子爺,住不慣是正常的。
「那你要作甚?」他道。
「師父,聊聊天唄……」
李承乾小聲道,
「還是靠著你比較安心。」
「您覺得這草原,怎麼樣呀?」
徐風雷嘴角微微上揚。
「符合預期,畢竟我也在這里待過不少時間,還順帶征服了這片土地。」
他澹笑道,
「你覺得呢?」
李承乾神色一苦。
「我覺得……不是很舒服。」
他聲音更小了,生怕被圖朵和舍哲听到,
「之前孩兒不是想要當突厥酋長嘛……現在看來,當突厥人實在是太辛苦了。」
「吃沒有的好好吃,睡也要睡在這樣的帳篷里,夜里呼呼的,風都吵死了!」
「最關鍵的是……還不能洗澡!我今天出了汗,身上黏湖湖的,卻還要睡到那臭烘烘的毯子里。」
「感覺還不如長安一個老百姓過得舒坦。」
徐風雷輕笑了一聲。
「但是吧……要說好,也有好的地方。」
李承乾又道,
「比如,這里的風真的很舒服,草場真的很寬闊,看著讓人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一抬頭,能看到滿天星斗!這里的星星,比長安的要明亮耶!」
「去草場上策馬奔騰,一定很快活!」
「……總而言之,美好的東西有,但很多東西是我來之前根本沒想到的,但卻是真實要體驗的生活。」
徐風雷微微頷首,靜靜聆听。
這個時候,他只需要當好一個傾听者就行了。
「舒服是一時的,心情的愉悅也是一時的,其他的時候,所要面對的困難和艱苦卻有很多。」
李承乾道,
「所以……孩兒不想當突厥酋長了。」
「若是可以,以後有機會來玩玩兒,騎騎馬,看看草原就夠了。」
徐風雷一挑眉。
「真的?」他正色道。
「真的!比黃金還真!」
李承乾忙道,
「孩兒以後再也不會想那種不切實際的事了!請師父放心!」
「現在我覺得……家里最好!」
徐風雷笑了起來,模了模他的腦袋。
「你能這麼想,不枉費你師父陪你出來走一遭。」
他道,
「好啦,去休息吧,你累了。」
「將就著睡一晚,明天騎完馬,咱們就回長安,你父皇和母後他們恐怕早就在惦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