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
徐風雷帶著李承乾從並州文水跑路,一路北上,終于出了朔方,到了北疆草原之上。
兩人出長安已然兩月有余,一路風餐露宿,根本不注意保養。
這會兒,都黑得跟炭似的了,臉上也掛滿了滄桑。
那是風沙對他們的親吻。
李承乾騎在馬上,目光堅毅,已然是擺月兌了那股子身為皇子的貴氣和稚女敕,其模樣氣質,反倒像是一個西域刀客。
這兩個月,他蛻變太多了。
「承乾,這便是你最向往的草原。」
徐風雷揮動馬鞭,指著前方道,
「看到那些帳篷了沒有?草原人就是住在帳篷里,他們今天還住在這里,明天可能就換地方了。」
「想不想去體驗一下住帳篷的感覺?」
李承乾聞言,不禁苦笑。
「這跟孩兒想象中草原不一樣。」
他無奈道,
「在想想中,草原是一望無垠的碧綠,一抬頭,是萬里晴空。」
「周圍,是成群的牛羊,還有美麗的突厥姑娘……嗯,穿著很暴露,皮膚很有彈性,大概這樣……」
徐風雷一瞪眼。
「你這想的挺細節的啊!突厥姑娘都在你腦袋里具象出來了。」
他啐道,
「小流氓!誰教你的?」
李承乾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孩兒自己琢磨的……幻想嘛,總是很美好的。」
他攤了攤手,道,
「可誰知道。」
「這里的草是枯黃的,草地也是光禿禿的,一塊有一塊沒有。」
「沙塵還那麼多,隨便發一下沙塵,就是遮天蔽日,都得躲到馬後頭,連氣都透不過來。」
「難怪這突厥人要南下入侵我們中原,他們這日子過的……的確有點艱苦。」
徐風雷微微頷首。
「咱們農耕文明說是靠天吃飯,其實還有有自己的韌性在的,但這游牧文明是真正的靠天吃飯,老天爺一發怒,隨便來個雪災什麼的,他們就得死一大片。」
他道,
「前兩年,咱之所以選擇出兵滅突厥,其實正是趕上天災!草原上不但下雪,還下冰雹!人畜都死了一大片,國力降到了最低!」
「咱就是趁他病,要他命,成功打下了這廣袤的土地。」
「現在,這突厥人,也成為了咱大唐的一份子了——你看,那些奇裝異服走來走去的突厥人,他們現在都是你的子民。」
李承乾順著徐風雷的手指看去。
前方,有一個小型的集市。
不少突厥人和唐人在那里擺攤,里頭似乎還有一些西域面孔。
來攤位上買東西的,有從帳篷里跑出來的突厥人,也有從朔方城里走出來的唐人。
雙方相處和諧,交易愉快,倒也並無糾紛。
「師父,他們這是……在做買賣?」
李承乾抬頭問道。
「對。」
徐風雷點頭,
「突厥與大唐之間,天然就有交易互市的基礎。」
「唐人需要突厥的牛、羊、馬、女乃以及各種礦鐵,而突厥人需要大唐的鹽、糖、絲綢、茶葉等。」
「雙方展開交易,其實是能促進交流,也能促進大唐經濟發展的。」
「原先兩國關系緊張的時候,互市被禁止,但現在是一家人了,雖說他們做生意不交稅,但朝廷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他們交易了。」
「畢竟,天高皇帝遠嘛。」
李承乾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如果我當了皇帝,一定要在這里開一個大的交易集市,把大唐的好東西運到這里來,這樣,讓突厥人依賴大唐的東西,逐漸成為一個真正的唐人。」
他開口道,
「幾代之後,突厥人就是唐人,自然也就不用再提防他們了。」
徐風雷眼楮一亮。
這小子可以啊!
「你總算把自己代入皇帝的角色,去思考問題了,值得肯定。」
他豎起了大拇指,贊道,
「不過,你說的雖然是個好辦法,但歸化突厥人,並沒有那麼容易。」
「起碼得幾代人都是明君,內部不出亂子,上百年的潛移默化才行,一旦大唐出現內亂,突厥內部的復國份子必然會躥起來。」
「……不說這些了,走吧,咱去集市上看看,順帶給你買一次帳篷體驗。」
李承乾一愣。
「啊?這也能買?」
他訝異道。
徐風雷笑了起來,從懷里掏出一枚銀子,道︰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世上沒有用錢搞不定的事情,如果有,那就加錢!」
「走!」
說罷,他已是駕馬,往前方集市奔去。
李承乾亦是迅速跟上。
「來喲!上好的牛犢子,只需要300個大錢!」
「紅糖飴糖,紅糖飴糖,瞧一瞧看一看,孩子,過來嘗嘗?」
「碎茶十斤,我不要別的,用兩頭羊來換,不買也看看!」
「……」
集市之上,攤販們吆喝著。
能來這里做生意的突厥人,都會一口唐語,只不過有些蹩腳,突厥味兒很濃,勉勉強強能夠听懂。
李承乾第一次來這樣的集市,好奇的東張西望,差點被熱情的攤販給拽住了。
這小子,別看現在黝黑,但到底英俊的底子還是在的,又牽著駿馬,自然受歡迎。
徐風雷帶著他,走到一個突厥婦人的攤前。
「客人,這是剛剛做好的女乃酪,用的都是最新鮮的馬女乃。」
突厥婦人熱情的道,
「很便宜,只要50個大錢一斤,我給您稱點?」
她的身邊,還領著一個小姑娘,皮膚有些黑,但那眼楮卻是賊大,撲閃撲閃的望著徐風雷。
「尊貴的客人,買些吧。」
女孩將女乃酪托起奉上,輕聲道。
「好俊俏的小姑娘。」
徐風雷一笑,朝著身邊的李承乾道,
「你看,這是不是你要找的突厥姑娘?」
唰。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了姑娘的身上,打量了幾下,不禁笑了起來。
「看來,突厥還是有一些東西,能符合我的美好想象的。」
他撓了撓頭,朝著小姑娘道,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扯住了身旁母親的衣袖,道︰
「回客人,我叫圖朵。」
李承乾點了點頭,伸手道︰
「我叫李高明,很高興認識你。」
高明是李承乾的小字,此刻用來當化名倒也正好。
女孩略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跟他握了握手。
「嗯……這女乃酪很香。」
徐風雷輕輕嗅了嗅,贊嘆道,
「我買一些吧,這不容易壞吧?」
突厥婦人一看徐風雷要掏錢,頓時露出了笑容。
「不會不會,這能儲存很久很久,到明年都還能吃呢!」
她連道,
「您可以帶回家去慢慢吃,味道真的很不錯,我絕不騙您!」
徐風雷頷首。
「那來兩斤吧。」
他隨手從馬背上解開一個錢袋子,扔下了一串銅錢。
在長安,他可以當散財童子。
可出門在外,就不能當大款了,太過于財大氣粗,容易被不懷好意的人盯上。
「多謝客人,多謝!」
突厥婦人喜笑顏開,忙為徐風雷切女乃酪。
「你的唐語,說得很好。」
徐風雷看著她忙碌的模樣,澹笑道,
「不像是個突厥人。」
婦人微微一怔,擦了擦手。
「做生意嘛,肯定要會大唐語,我這女乃酪突厥家家戶戶都會做,只會唐人會買來嘗鮮,所以我就努力的听,努力的學,也就會了個七七八八。」
她憨笑道,
「這不,我還教了女兒,現在這年頭,唐語是一定要會的。」
「我還想著,圖朵能嫁給一個唐人呢,這樣,她就能搬進朔方城里去了,就不用在草原上吃苦了。」
徐風雷笑了起來。
「你的規劃很好。」
他道,
「姑娘很漂亮,一定能夠嫁到城里去的。」
「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們住在草原上的帳篷,能否出租?我們想要在草原上睡一晚上。」
突厥婦人一愣。
「出租?」
她疑惑道,
「還有人不住城里的房子,想要找草原帳篷住的?」
徐風雷︰「……」
沒錯,有的。
我倆就是這樣的冤大頭,放著城里的房子不住,專門跑出來餐風飲露。
「我們是長安來的,想要體驗一下草原生活。」
徐風雷干咳一聲,道,
「也不多,就一天。」
「所以,想暫借一個帳篷住一下……你看,草原上有人願意出租嗎?」
突厥婦人略有些遲疑。
身旁的圖朵卻是道︰
「阿媽,我們家不是有兩張毯子空出來嗎?阿哥和阿爸都出去放牧了。」
啪!
婦人忙捂住了她的嘴巴,低聲啐道︰
「不要亂講!」
出門在外,被人知道自家男人不在家,是很危險的事情!
「阿婆你別擔心,我們都不是壞人。」
李承乾連道,
「我們是出來旅行的,就是想在突厥玩玩兒。」
「你看……你這賣女乃酪也挺費勁的,不如這樣,你們家的帳篷借我和我師父住一晚上,這里的女乃酪,還有那一堆零零碎碎的東西,我全買了,好不好?」
徐風雷瞥了他一眼。
這小子,不會是見色起意了吧?
要不然……干嘛這麼熱衷?把這小攤都包了圓?
粗略一看,這起碼也得花上一千大錢!
「這……」
突厥婦人听到這話,不禁有些意動。
這些女乃酪,若是她自己賣,十天都未必能賣完,如今卻有人財大氣粗的願意包場。
這容易錢,她當然想掙!
可家里沒男人,就她和女兒在家,招兩個男人進來……會不會是引狼入室啊?
她陷入了猶豫,微微抬眼,仔細的看了李承乾兩眼,又仔細的瞧了徐風雷兩眼,似乎想從兩人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信息來。
這兩人,倒也面善……
「你們,真的是從長安來的?」
她終于開口問道。
徐風雷點頭。
「是,我們都是長安人,去了一趟並州,又到了朔方。」
他指了指李承乾,笑道,
「都是這小子,非要跑出來玩,我只能帶他了。」
「你們若是不方便也沒事,幫忙聯系一家願意出租的突厥人家,我們便也再多買你幾斤女乃酪,算是酬謝。」
突厥女人听到這話,頓時不樂意了。
多買幾斤和全包,那可差了太多了!
「看得出來,兩位都是貴人。」
她神色掙扎了兩下,最終下定決心道,
「好吧!請隨我來。」
「圖朵,為兩位貴客收拾東西,阿媽要邀請他們去家里。」
圖朵點了點頭,麻 的將所有女乃酪都打包,而後捧給了李承乾。
她笑容燦爛,兩眼眯成了月牙兒,看得李承乾一呆,心髒都不爭氣的連跳了好幾下。
「發什麼呆!」
徐風雷拍了李承乾一下,啐道,
「上馬!」
「哦!哦……」李承乾這才回過神來,接過圖朵松來的包裹,放在了馬上。
與此同時,他也解下一個錢袋子,將其遞給了圖朵。
「你數數,多退少補……」
嘩啦啦!
銅錢從錢袋里倒了出來,圖朵細細數著,笑容越發燦爛。
「阿媽,一共多少錢啊!」
她轉頭道。
「也沒多少,你就收個九百錢吧,」
突厥婦人見了黃澄澄的大錢,也是露出了笑容,道,
「來,裝到這里頭,到時候你阿爸和阿哥回來了,一定會高興。」
圖朵數好銅錢,將其倒進了一只甕內,緊緊密封,抱在了懷里!
這,可是她的身家性命!
剩下的,盡數奉還給了李承乾,笑道︰
「你真有錢!」
「嘿嘿,還好還好……」李承乾撓了撓頭。
這點錢對他這個大唐太子來說,那簡直就是灑灑水,不值一提。
「兩位貴客稍等。」
突厥婦人道,
「你們可能吃不慣我們突厥的食物,我去集市上買點鮮蔬和水,待會兒做個炖菜。」
徐風雷聞言,攔住了她。
「怎麼能勞你破費?」
他將李承乾的錢袋子遞了上去,溫聲道,
「就用這里的錢買,多了再還給我們就行了。」
「多謝招待了。」
突厥婦人見狀,神色又是放松了幾分。
「貴客真是講究人……好,好。」
「稍等。」
就這麼一個小小的舉動,她對徐風雷和李承乾的戒心再度下降了好幾個檔次。
畢竟,這樣兩位不差錢,又有禮貌,還英俊的主,能圖謀她們什麼呢?
這回,八成是遇到真正的貴人了!
「多謝,不用買太多,我倆明天就走了。」
徐風雷笑眯眯的招呼道。
回頭再一看李承乾——
好家伙,這小子已然跟人家突厥姑娘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