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的話語,讓整個兩儀殿陷入了寂靜。
幾個原本斥責他的大臣,此刻也是神情一震,默然不語。
是啊!
種糧不掙錢,大家都跑去種別的經濟作物去了。
來年若是還風調雨順豐收,那自然無事……可要是鬧個旱災、蝗災呢?
那必定是一個比尋常災年還要嚴重幾倍的大災之年!餓死的人,必將倍增!
誰能確保來年風調雨順?
大家雖然都吹捧著皇帝,說什麼皇帝治國有方,受到了上天的嘉獎,這才五谷豐登,四海升平。
但誰知道明年老天爺會不會變臉?
那些吹捧的話,說的人不信,听的人也不信吶……
「魏愛卿所言有理。」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沉聲道,
「那依你之見,該怎麼做?」
一件值得歌頌功德的事兒,最終反倒成了隱患。
李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不爽歸不爽,問題還得解決。
「回陛下,正如太師所言,朝廷應該出面,收購糧食。」
魏征朗聲道,
「如此,可讓糧食的價格穩定在一個合適的價錢,不會因太賤而傷農,也不會因太貴而傷了老百姓。」
「事實上,調控糧價,才是真正利國利民的大好事,若陛下能將此事做好,那即便是臣也承認,這是一樁大功績。」
李世民聞言,不禁撇了撇嘴。
你承認?
你算老幾,需要你來承認?
「哼哼……」
李二哼哼唧唧的道,
「那看來,官府還得從民間收購糧食了?」
「底下有衙門缺糧食的嗎?房愛卿。」
身為尚書左僕射,房玄齡統管天下官府衙門,自然知道各地底細。
「回陛下。」
房玄齡出列,道,
「各地官府衙門,包括中樞在內,皆不缺糧,俸祿糧米都是按實發放。」
「事實上,臣已經命底下官員排查各地官倉糧米了,有倉淺的,皆已購糧。」
「如今,也算是滿滿當當的了。若要再購糧,只怕是需要在全唐各地增設糧倉了。」
李世民聞言,不禁有些訝異。
「你倒是機敏,這都安排好了。」
他贊許道,
「不錯。」
「陛下過譽了,豐年備糧,災年支用,這是極其簡單的道理,乃臣分內之事。」房玄齡謙遜道。
李世民扶了扶額。
「分內之事做好了,倒叫朕多了難題。」
李二無奈笑道,
「官府可以購糧,但不能無緣無故的全買過來,不吃,放在那里發霉變質吧?」
「至于增設糧倉,勉強算個辦法……但終究只是權宜之計,畢竟朝廷不可能無限制的到處設立官倉,多了,也是白白肥了某些人的荷包。」
「有沒有長久的辦法?哪位愛卿可解此局?」
他的目光掃視四周,一時半會兒卻沒有大臣應答。
敲著敲著,眼楮落在了徐風雷的身上。
嘿,這小子低著頭晃啊晃的……擱這兒神游呢?
「太師——」
李世民聲音提高了幾分,冷哼道,
「方才是你第一個跳出來支持魏征,看來你早就有想法了!」
「不要每次都要朕點的名,你才願意說話!身為臣子,為朕分憂是本分,你應該主動一些才是!」
哈——
徐風雷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伸了個腰,活動了一下筋骨。
「不好意思啊陛下……」
他一臉歉意的道,
「昨兒個沒睡好,腦子里混混沌沌的,一時差點眯過去了。」
「您能否給臣來一根煙,讓臣提提神?」
眾大臣︰「……」
李世民︰「#¥%……&*#¥!!」
這朝堂之上,多麼嚴肅的地方,多麼聖潔的地方!
你要抽煙?
你擱這兒吞雲吐霧?像什麼話?
自去年年底,大唐騎兵于契丹東部發現煙草並帶回之後,卷煙便一時風靡長安,成了達官貴人大老爺們手里炙手可熱的寶貝。
隨著需求的增長,制煙工藝也突飛 進,現在的煙,都有不少造型了!
當然,造型都是其次的,關鍵是煙絲。契丹的煙絲分為三個檔次,唯有下品和中品在民間富商和權貴之間流通,最上品的唯有皇宮才有,特供皇帝!
徐風雷討要的,自然是特供皇帝的那一批上品煙。
「胡言亂語!」
李世民不悅道,
「朝堂之上,豈是你抽煙的地方?」
「朕不許!」
他自己都不敢在朝堂上抽煙呢,怕壞了形象和規矩,頂多在政事堂開小會的時候來幾根。
這個徐風雷,太不著調了!
「噢——」
徐風雷晃了晃腦袋,懶洋洋的道,
「那臣想不起來了,腦子昏沉的不行,一點思路都沒有……」
李世民︰「!!」
硬了,拳頭硬了!
「沒思路就退一邊去!別在朕跟前礙眼!」
李二惱道,
「滿朝文武,皆智慧之士,難道還想不出個對策來?」
「不用你了!」
這小子,成心耍賤呢!
不給你畫面,一邊涼快去!
「遵旨。」
徐風雷拱了拱手,屁顛屁顛的退到了一旁。
眾大臣︰「……」
敢在朝堂上伸手要這要那,還這麼不給皇帝面子,也就是太師徐公了。
「集思廣益!」
李世民鏗鏘道,
「想出個法子來,把官府購糧的事兒,給他辦妥帖!」
「沒有他胡屠戶,朕還吃帶毛豬不成?」
「來,哪個愛卿有想法的,皆可言說,若言之有理,朕有賞!」
眾大臣;「……」
兩儀殿內,鴉雀無聲。
一個個皆是低著頭,一動不動。
李世民看著這如同靜止畫面一般的非靜止畫面,腮幫子都快鼓起來了。
真就沒一個中用的?
不至于吧?!
「房愛卿,魏愛卿,還有輔機,你們有何想法?」
李世民開始點名,
「說來听听,說的不好朕也不怪罪你們。」
三人聞言,相視一眼。
「臣尚在思量之中……」
「臣亦然,事關糧食,不敢妄言。」
「臣也一樣……」
他們皆是謹慎回話。
朝堂上說話,都有史官記錄,縱然心中有一些想法,可沒思量清楚的想法,他們是絕對不會開口的。
李世民嘩的一下站了起來,在大臣們之間掃了又掃,見他們毫無動靜,最終還是只能將目光落在了徐風雷身上。
「來啊!」
他陰陽怪氣的道,
「將朕的上品煙絲取一盒來,給太師點上一根。」
「朕這朝中無人吶,只能指望咱這位足智多謀的太師老爺了!」
這話里帶著刺,但徐風雷卻是毫不在意,反而在接過煙盒的時候嘿嘿笑了起來。
「多謝陛下恩賜,臣饞這一口也許久了。」
他嘿笑道,
「得了陛下賞賜的上品煙絲,臣忽然文思如尿崩啊!」
「這就給陛下獻策!」
說著,徐風雷便將一整盒煙都揣進了懷里。
該有的分寸,他還是要有的,要真在這大朝會中,兩儀殿上堂而皇之的抽煙,那也太荒唐了。
索煙才是目的,想抽在哪不是抽?
「說你的吧!」
李世民神色稍稍緩和了幾分,可依然還是沒好氣的道。
「回陛下,臣以為官府購糧,應當與民間形成互動與循環,若只是自己內部消耗,那是怎麼也消耗不完的。」
徐風雷正色道,
「畢竟,朝廷與府衙,也就那麼些人,就那麼幾張嘴;而民間,卻有無數張嘴。」
「所以,臣的提議有三個!」
他伸出三個手指。
李世民的身子微微調整坐正,諸大臣也是側耳傾听。
「其一,在官倉之外,開設義倉!」
徐風雷沉聲道,
「義倉制度,是隋朝就有的,其初衷是好的,從民間籌措糧食備荒,等到荒年的時候,無條件發放給災民們。」
「設立義倉,一方面不用朝廷出錢購買,只需要向百姓闡明義倉的好處,自然可以輕松籌措,特別是在豐年的時候,百姓多數願意捐出糧食,不會反感。」
「而另一方面,當天災來臨的時候,也不需要朝廷買糧賑災,只要打開義倉,就足以賑濟災民。」
「光從制度來說,義倉制度極其完美!但往往從百姓處籌措了糧食後,官家就有了私心,會將這義倉霸佔,最終都被巧取豪奪了去,等到真的災年,一粒米都不會發放給災民!」
「如此一來,籌措糧食,也就成了巧立名目的盤剝!我大唐,可不能走隋朝的老路!」
李世民眉頭一挑。
「朕知道前隋這個制度。」
他開口道,
「隋朝積糧眾多,最富庶的時候,官倉和義倉都多的放不下了!可真要賑濟災民的時候,上到皇帝,下到官員,卻一個都不願意開倉賑災!就比如洛陽倉吧,那都富得流油了,但這油水,老百姓一滴都享受不到。」
「最終,還得是叛軍一路打進洛陽,才搶得了洛陽倉。借著洛陽倉的糧食招兵買馬,迅速坐大。」
「想來,也真諷刺。」
徐風雷點了點頭。
「正是。」
他朗聲道,
「所以我大唐,決不能出現這樣的情況!」
「否則,義倉只會是剝削百姓的手段,而非普濟萬民的益事!」
李世民頷首。
「朕會考慮清楚,再立制度。」
他贊許道,
「不過,你這點子確實不動,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不用半分國帑,便能消耗掉民間許多糧食。」
「義倉,比官倉好!」
「再說說你的第二點策略吧!」
光這一個點子,剛才被‘索煙’的不爽感覺就已經煙消雲散。
這點子,值得一盒上品煙絲!
「是。」
徐風雷又道,
「其二,就是釀酒。」
「眾所周知,酒是糧食精,每釀成一壇酒,所需要消耗的糧食都是數倍!」
「若將民間的糧食低價收購進來,釀成酒後再賣回民間,那這絕對是一筆利潤極高的買賣!」
「如此一來,愛酒之人得到了美酒,糧食得到了消耗,經濟得到了發展,三贏啊!」
這一套,便是內循環。
「嗯,嗯……」
李世民撫著胡須,連連點頭道,
「釀酒,倒也是個主意。」
「不過也就只能在豐年才能如此,若是災年,便一定要減少產量,乃至禁酒!」
「否則,能活命的糧食成了酒液,那真是極大的浪費!」
徐風雷聳了聳肩。
「那就得看陛下到時候如何調整政策了。」
他隨口道,
「臣只負責出點子。用好用壞,在于陛下一心。」
言外之意……反正出了事我不背鍋。
「你只管說,朕自有思量。」
李世民大手一揮。
「第三,就是發展畜牧業。」
徐風雷道,
「當糧食太多的時候,一部分陳年的、有雜質的,就可以轉化為飼料,用于喂養牲畜。」
「牲畜吃飼料,咱們吃牲畜。」
「想必大家也知道,只有吃肉才能變得強壯!可肉食珍貴啊,普通老百姓一年都吃不上一口肉!縱然是達官貴人,也不可能頓頓大魚大肉。」
「這都是因為畜牧業不夠發達的緣故,朝廷若能收購一部分陳糧雜糧作為飼料,大力發展畜牧業,把肉價打下來,那咱唐人的身體素質,必定能夠上一個台階!」
「甚至,還可以有一個更大的理想——」
「人人吃飽飯還不夠,咱得讓人人都吃得上肉,那才是盛世!」
說到最後,徐風雷自己都有些激動了。
雖然是畫大餅,但只要這大餅能去造,哪怕只是造出來點餅渣子,對于普通百姓來說,都是莫大的福祉了!
「人人吃得上肉……」
李世民嘴里喃喃道,
「若能做到,那確實是真正功蓋三皇的盛世啊!」
他的心潮,也小小的澎湃了一下。
「臣的點子出完了。」
徐風雷嘿然道,
「義倉制度、釀酒、發展畜牧。」
「這三樣隨便哪樣,都能大量消耗糧食,陛下可擇一而選,也可全選。」
「總而言之,魏公所說的隱患,是能解決了,陛下……臣得這一盒上品煙絲,不過分吧?」
李世民翻了個白眼。
「不過分不過分,朕待會兒再賞你兩盒。」
他應了一聲,轉而看向魏征,似笑非笑的道,
「魏愛卿,徐愛卿所說之策,可稱心否?朕的功績,可還能夠作數?」
魏征拱手行禮。
「太師大才,臣深服之。」
他認真道,
「有此三策,可無隱患了。」
「不過容微臣多嘴一句,義倉與畜牧都好,釀酒則需謹慎,朝廷最好不要開這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