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聞言,不禁一怔。
「這……這話怎麼說?」
他忍不住問道,
「如此豐收,也只能喝粥嗎?」
那老農放下了手中的鐮刀,咕冬咕冬的一連喝了好幾口水,方才心滿意足的打了個飽嗝。
「後生啊,一看你就是長安城里來的人,沒下過地不是?」
他反問道。
李世民有些尷尬的模了模鼻子,點了點頭。
他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是國公貴子,的確是從來沒下過地務過農。
「今年雖然是豐年,但收成上來了,要交的租子也就更多了,人家地主老爺哪里能讓你小老百姓佔便宜?」
老農嘿然道,
「然後呢,還要預備一批種糧,還要預留一批交國家的稅賦。」
「這三樣削去,能吃到老頭子嘴里的,還能有幾口?」
「每天能混個稠粥喝喝,那就不錯啦!」
李世民︰「……」
眾大臣︰「……」
顯然,這樣的答復,並不能讓他們心中愉悅。
「老伯,你說這地不是你的?是租來的?」
長孫無忌忍不住問道,
「大唐開國後,不是分了田土嗎?怎麼你家沒有分到嗎?」
這可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地啊!
難道也有人敢強取豪奪?
「害……那會兒是分到了,可後面連續幾年都是災年,收成連溫飽都顧不上,那會兒人頭稅又重,家里女圭女圭們也要吃飯的嘛……」
老農嘆息道,
「沒得吃,只能把田土賣給地主老爺,咱也就只能租田當佃戶了。」
「好在熬過了那些年,女圭女圭們也長大些,能幫著干活了,咱才不至于餓死。」
李世民皺緊了眉頭,沉默不語。
「歷朝歷代,土地大規模兼並,百姓無田可種,給地主當佃戶卻還要交沉重的人頭稅,這是導致亡國的主要原因之一。」
徐風雷沉聲道,
「有詩雲︰」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
「農夫猶餓死。」
隨行眾人皆是神色一凜。
「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這想想……真叫人覺得 背生寒吶。」
杜如晦忍不住感慨道,
「若真有這樣的一天,王朝傾覆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陛下。」
他將目光轉向李世民,懇切道︰
「民生多艱,還請陛下減免賦稅,讓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安穩一些吧。」
李世民略一沉吟。
「不可。」
戶部尚書裴矩搖頭道,
「國庫本就空虛,全指望著今年豐收,能將賦稅收上來,好結清軍餉,還有給官員勛爵們發放俸祿。」
「若減免賦稅,這些錢款,該往哪里去尋?」
「百姓雖艱,國朝也不容易啊!」
此言一出,杜如晦也是閉上了嘴巴,閉目嘆息。
說到底,還是大唐的底子實在太薄了,一旦減免賦稅,財政直接告急!
無法可治。
正糾結著,遠處忽的傳來一道呼喊︰
「放飯咯!叔伯兄弟們都歇歇,先吃飯嘛!」
只見幾個女子手中提著籃子,朝著這邊走來。
听到「吃飯」二字,漢子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鐮刀,擦了擦額頭上的大汗,咽著口水,臉上露出了笑意。
辛苦勞作了一上午的他們,早已是饑腸轆轆。
「給,先喝口水。」
「來,這有饃,嫂子他們剛蒸的。」
「哇!哥,這都是你割的麥?你比牲口還 哩!」
「……」
女子們為家中親人送上清水和饃饃,一時間,歡聲笑語不斷。
在農村,說一個漢子「比牲口還 」,無疑是最大的稱贊。
「達,累壞了吧?給,娘說今天要多給您帶些。」
一個皮膚略黑,容貌卻清秀的女子穿過麥田,將籃子送到了老農的面前,細心的為他擦了擦汗。
「哎,不累不累,額還嫌這麥子不夠多哩。」
老農看到自家女兒來送飯,眼楮已是眯成了一條縫,笑道,
「娃兒,你吃了嗎?」
女孩搖了搖頭。
老農從籃子里拿出一塊泛黃又發白的饃饃,遞到了女兒的手里。
「來,吃,吃……」
一臉的慈祥。
「那咋行哩!這是娘給阿達你的饃!」女孩大驚,連忙推開道,「不吃不吃,我喝口水就回去。家里有飯留著……」
那老農聞言,卻是抓住了她的手,硬是將饃塞到了她的手中。
「家里那些……哪有這饃結實頂餓!」
他催促道,
「吃吧,吃吧!瞧你瘦的……」
「今年豐收了,阿達也得給你張羅張羅,找個好人家了……這女娃子干瘦可不行,沒婆家要的!」
「吃吧……乖女子。」
那女孩听到這話,目中已有了幾分晶瑩。
卡。
她雙手捧著饃,一口咬了上去,一聲不吭的嚼了起來。
這玩意兒實在稱不上好吃,但對于農人而言,已然是頂好的食物了,因為它管餓。
見女兒嚼了起來,老農才打開籃子,略數了數——還有四個。
他看向李世民等人,略一猶豫,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自顧自的蹲在地上,嚼了起來。
「父皇父皇!孩兒餓了!」
李麗質噠噠噠的上前抱住了李世民的大腿,嚷嚷道,
「次飯次飯,我要次飯!」
徐風雷眉頭一豎。
「丫頭,你現在不缺牙了,怎麼說話還漏風?」
他斥道,
「這毛病得改過來,不然以後要別人笑話的!知道嗎?」
李麗質皺了皺鼻子。
「這樣可愛嘛……」
她滴咕道,
「是師父,孩兒知道了。」
「哈哈哈……」李世民拍了拍她的腦袋,笑道,「這晌午了,是該用膳了。走走走,不打擾他們,咱們過河去用膳。」
說罷,他便領著眾人返回了小橋,回到了對岸。
隨行的御廚早已搭上了燒烤架子,將幾只現宰現殺的羊羔架了上去,點上火,刷上油,輕輕的翻動著。
此外,各種美食糕點,也都在餐桌上擺放整齊,如同自助餐一般,任由眾人享用。
啪 啪!
澹黃色的羊油滴落,澆在了柴火堆上,發出聲響。
而那一股子羊肉香味,已是被風吹到了對岸。
老農望著手里的饃,再看向對岸的豪華野炊,頓時覺得這饃饃它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