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下了整夜的大雨,總算是停了下來,天上的陰雲亦是消散了幾分,落下幾縷陽光。
好天氣本該有好心情,可此刻的隴山營寨上,卻是一片死寂。
頡利可汗凝望著前方營寨,臉色極其難看。
尸橫遍野,無比慘烈!
雨水混合著血水,已然是形成了汩汩的溪流,隨著山泉沖了下來。
一具具尸體被掀起,一個個傷員的哀嚎聲,讓頡利的心,都在滴血!
「大可汗。」
阿史那思摩神色凝重,朝著頡利可汗稟報道,
「傷亡已經清點出來了,我軍昨夜共死傷四千余人,其中兩千人被殺,一千余人重傷,輕傷者不多。」
「唐軍尸體留下了二百八十三具。」
鏗!
頡利可汗將手中彎刀插在地上,面容扭曲!
「李世民,欺我太甚!」
他暴怒道,
「不報此仇,我頡利誓不為人!」
「傳令,將那數百具唐人尸體碎尸萬段!」
「是。」阿史那思摩應聲,卻不怎麼積極。
打了敗仗,只能靠寥寥幾具敵軍尸體來泄憤,這實在算不得有面子的事兒。
「突利那邊呢?」
頡利可汗看向右邊營寨,冷聲道,
「他傷亡多少?」
阿史那思摩略一遲疑,沉聲道︰
「回大可汗,突利部似乎並沒有傷亡,昨夜唐軍只對我部發動了夜襲,卻好像對突利部秋毫無犯。」
「末將又聞昨夜突利可汗秘密會見唐朝使者,莫非他……」
頡利聞言,睚眥欲裂!
好啊,果然是串通起來對付我了!
「隨我去找突利對質!」
他怒已至極,直向突利營寨興師問罪!
砰,砰砰!
頡利可汗橫沖直撞,野蠻粗暴的推開數個守衛兵卒,一腳踏入突利帥帳。
「突利!」
他怒吼道,
「你這卑鄙的小崽子,竟敢與唐人密謀來對付我!」
「你給我滾出來!」
霎時間,突利部士卒迅速集結,虎視眈眈的望著頡利可汗。
雙方對峙起來,劍拔弩張!
「大可汗這是什麼意思?」
突利自帥帳內走出,望著暴跳如雷的頡利,冷聲道,
「唐人有句話,叫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何時串通唐人來對付你了?」
頡利眼角抽搐。
「若不是你們事先串通,為何昨夜唐軍突襲,只打我的營寨,卻不來劫你?」
他低吼道,
「我需要一個解釋!」
突利聞言,卻是嗤笑了一聲。
「解釋?什麼解釋?我怎麼知道為什麼!」
他冷笑道,
「可能他們從左側上山,正好就打到你那邊唄,就這麼點事兒,你就覺得我串通唐人?」
「如果我真的與他們串通一氣,那昨天我的兩萬兒郎早就殺向你部了,怎會擺出防御姿態,按兵不動?」
「大可汗心里憋屈我能理解,但屎盆子不能全往我身上扣,有氣也別找我撒!」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倒是令頡利為之一滯。
他怒氣稍消,又質問道;
「……那好,就算你們沒有串通,那你為何按兵不動,不來救我部?」
「你知道我部兵馬昨天死傷有多慘重嗎?那都是我突厥的好兒郎啊!」
「哈哈哈哈……」突利忽然大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頡利氣急。
「大可汗莫非是氣瘋了麼?」
突利蔑笑道,
「昨夜有唐軍突襲,我部兵馬沒有防備,我第一時間當然是下令收縮陣型,拱衛帥帳,再組織反擊。」
「難道你不是這樣做的?」
「可等擺好防守架勢想反擊的時候,唐軍已經迅速撤退了,這暴雨連夜,你還叫我去追擊不成?」
「你隨便去問你部任何一個將領,我的想法有一點問題沒有?別像草原上的瘋狼一樣來咬我!」
頡利一瞪眼。
他一時間,竟是無法反駁突利的話語。
「大可汗,突利可汗說得有一定道理,您先息怒。」
阿史那思摩跑出來打圓場道,
「敵軍在前,兩位可汗應該聯手共進退,若是起了內訌,豈不是讓那李世民看了笑話?」
眾突厥將領皆是點頭稱是。
這種時候,報復回去才是第一重點!
「……好,好!」
頡利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怒氣平復了下來,盯著突利沉聲道,
「算我考慮不周,冒犯你了。」
「昨夜唐軍夜襲,致使我部兵馬死傷慘重,此仇不能不報!你馬上集結兵馬,與我一同攻打豳州,報仇雪恨!」
「若攻破城池,我定要屠城三日,生吞活剝了那李世民!」
然而,面對頡利的報仇心切,突利卻是搖了搖頭。
「從昨夜唐軍的規模來看,此次李世民定然帶足了精銳軍隊。」
他分析道,
「攻城本就不利,再加上有李世民帶兵守城,這豳州一時半會兒定然攻不下來。」
「而我部糧草已快消耗殆盡,若是停滯下去,定然是劣勢越來越大。」
「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與李世民修和,暫且退回草原休整。」
頡利可汗︰「!!」
「你說什麼?」
他瞪著突利,大吼道,
「我死傷慘重,你卻想著和好退兵?」
「你這是背叛!」
這一刻,他真的氣瘋了!
「大可汗,我並非你的從屬,我們只是合作聯軍,談何你背叛我,我背叛你?」
突利臉色沉了下來,冷聲道,
「現在我經過慎重考慮,認為退兵是最佳選擇、」
「一昧的莽撞攻打,只能造成不必要的傷亡,然後豳州還是攻不下來,有什麼意義?」
「我的一切選擇,都是為我的士兵負責!」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听得突利部士卒皆是露出感動之色,紛紛點頭。
這陰雨連綿,潮濕不堪的唐境,他們是太受折磨了!
如今人困馬乏,昨夜又被劫營,再加上那座怎麼努力也攻不下來的豳州城,他們已然是厭倦了這場戰役,都想回去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可汗說退兵,顯然得到了萬眾士兵的擁戴。
就連頡利部兵卒,都露出了猶豫之色。
他們……也想回家啊。
「你!」
頡利握緊了拳頭,怒不可遏。
但此時此刻,突利已經不再看他的臉色,而是揮手道︰
「全軍听令,原地休整半日,然後退兵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