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幸好。
瓶子被一只手穩穩地接住了。
何杰接住了培養瓶之後，看著剛回過頭的宋主任，露出了一抹笑容︰
「宋主任，辛苦啦。」何杰微微舉了舉手里的培養瓶︰
「我這就把培養瓶送去微生物室做培養。」
說著，何杰就拿著瓶子快步地走了出去。
「謝了。」宋主任應了一聲，開始拔出穿刺針，給患者的穿刺部位按壓包扎。
做完這一切，宋主任也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和家屬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之後，便施施然地回到了辦公室里。
「現在暫時給患者對癥治療，等結果回報之後，在進行下一步討論吧。」宋主任看了莊主任一眼之後說道。
在藥物的作用下，老爺子的胸痛感覺逐漸緩解。
「藥物有效就好。」鄭毅輕輕喘了口氣。
「要不要考慮輸點血小板？」一直沒出聲的楊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先查明原因再說吧。」鄭毅搖了搖頭。
血小板是由骨髓組織中的巨核細胞產生的。
當人體受傷流血的時候，血小板就會成群結隊地在數秒鐘內奮不顧身撲上去封閉傷口以止血。
血小板的平均壽命只有7-14天，每天更新大概十分之一左右。
庫存的血小板，壽命更短。
在沒查明患者血小板減少的原因時，輸注血小板只能解決患者幾天內的問題。
一旦停止了輸注，很快就會又恢復原樣。
只有找到原因，才能真正地改善患者的狀態。
接下來要等的，就是明天的這些檢查和檢驗結果了。
一整天的忙碌下，老爺子的狀態也終于漸漸穩定。
和夜班做好了交接班工作後，大家這才安心地下班離去。
鄭毅估計結果應該一早就應該出結果了，第二天一大早，鄭毅比平時早了半個多小時就到了醫院。
可是居然還有比自己到的更早的。
鄭毅頗為詫異地發現，何杰居然來得比自己要早很多。
不知道什麼時候，何杰已經早早地到了單位，正抱著電腦看著檢驗結果。
「來了啊，鄭總。」看見鄭毅進入了診室，何杰對著鄭毅點了個頭算是打過了招呼，便伸手指向了電腦屏幕︰
「結果出來了，你來看看。」
鄭毅目不轉楮地盯著電腦上的化驗單。
血常規和昨天變化不大，肝腎功沒有明顯異常，白蛋白略低提示營養不良……
很快，電腦上的化驗單停留在了免疫相關檢驗的那一頁。
化驗單上那「抗磷脂抗體陽性」是如此刺目。
「看到了？」何杰確認鄭毅已經看到了化驗結果，便將化驗結果繼續往下翻了過去︰
「你怎麼考慮的？」
何杰話里的意思已經幾乎是不言而喻了。
「你是懷疑抗磷脂抗體綜合征？」鄭毅小聲問道。
「對啊。」何杰點了點頭「你不覺得很像嗎？」
「確實很像。」鄭毅點了點頭，但是總感覺哪里不太對。
不過，這種專業性極強的東西，自然需要交給專業的人士來解決。
和林主任知會了一聲之後，鄭毅立刻就聯系了莊主任。
沒過多久，莊主任便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
剛一到胸痛中心，莊主任立馬就直奔鄭毅的診室而去︰
「結果出來了？」
一邊說著，莊主任也顧不上什麼排場，立馬就湊到了電腦上。
「這……」翻看著患者的檢查結果，莊主任的眉頭漸漸鎖緊︰
「確實像是抗磷脂抗體綜合征啊。」
莊主任隨後又搖了搖頭。
因為抗磷脂抗體綜合征的診斷標準，可不僅僅是抗磷脂抗體陽性。
在臨床工作中，一位患者如果要診斷成為抗磷脂抗體綜合征。
需要滿足兩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是，這名患者必須符合臨床表現中的至少一條。
其中抗磷脂綜合征的臨床表現分為兩條，分別叫做血栓型和產科型。
血栓型的嚴格定義是，任何器官或者組織，發生1次或者1次以上的，動、靜脈或者小血管血栓形成。
產科型的定義，則是包括妊娠前期復發性流產和妊娠中期胎兒死亡，以及其他妊娠並發癥。
如子癇前期和胎盤功能不全。
第二個條件則是，這名患者必須符合實驗室診斷標準中的至少一條。
至于實驗室標準，則是包括三個實驗室檢測指標︰狼瘡抗凝物，抗心磷脂抗體和抗β2-GPI 抗體。
根據目前的分類標準，陽性結果被定義為，中或高滴度大于 40 個GPL 或 MPL 單位，或大于對照組中至少 50 個個體分布的第99個百分位數。
並且在實驗室診斷的過程中，為了防止檢測到暫時陽性（非致病性）的aPL，檢測標準規定試驗必須≧2次陽性，至少間隔12周。
「所以……」回憶著腦海里的這些資料，莊主任的手指輕輕地敲著桌子︰
「現在患者的檢查結果，只能看到一次陽性結果，所以現在只能是懷疑患者是抗磷脂抗體綜合征，想要確診還有一些困難。」
「而且，這位患者並沒有臨床表現……」
這個時候，在旁邊腦子一直沒有停下來的何杰，腦海中突然掠過了一個人影。
那是「疑難雜癥日」的那天。
那位差點被漏診的那名抗磷脂抗體綜合征患者。
那位患者，當初是因為急性心肌梗死入的院。
現在這位患者，這次……也是急性心肌梗死入院！
「不是的主任。」何杰突然開了口︰
「患者這次是急性心肌梗死入院。」
「所以，患者這次急性心肌梗死的原因。」
「有沒有可能是冠狀動脈里面，有血栓形成了？」
何杰的話一語驚醒夢中人。
「還真有可能。」鄭毅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就連旁邊，莊主任的臉上也掠過了一抹贊同的神色。
「這麼看來……」莊主任點了點頭︰
「如果把患者心梗作為患者血管栓塞的證據。」
「現在就可以高度懷疑，患者是抗磷脂抗體綜合征，導致的冠脈問題了。」
莊主任想了想說道︰
「抗磷脂抗體綜合征，是一種以血栓形成和妊娠並發癥，以及抗磷脂抗體的存在為特征的自身免疫病。」
「這個病的發病機制復雜。」
「既然這樣……」
「現在我們需要繼續監測患者的這些免疫因素指標。」
「而且。」
莊主任繼續說著自己的意見︰
「這個病最危險的地方。」
「在于隨時都會有血栓形成的可能。」
「這類患者的血小板往往很低。」
「但是他們血小板降低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們的造血功能有問題。」
「而是他們的血小板都被消耗掉了。」
「那些被消耗的血小板，都跑去形成血栓了。」
「我們現在要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情，就是降低患者的血栓形成風險。」
「在治療方面，我們首先可以使用一些比較公認的治療方案。」
「包括低劑量阿司匹林和低分子肝素。來減少血小板聚集和血栓形成的風險。」
「可是……」何杰對于莊主任的這個意見有一點疑問︰
「老爺子本來血小板就低，現在我們再用抗血小板藥物和抗凝藥物，出血風險是不是太高了。」
「確實。」莊主任點了點頭︰
「這位老爺子現在是高缺血風險，也就是高栓塞時間發生風險。」
「同時合並高出血風險的患者。」
「抗血小板和抗凝藥物的使用，是為了降低老爺子的缺血風險。」
「至于這個出血風險的問題……」
莊主任看著面前的資料，腦子里不由得又浮現出了另一個問題︰
對于這位老爺子，自己要不要給他用一些免疫相關的藥物。
比如說羥氯奎、他汀類藥物、利妥昔單抗、速利珠單抗和免疫球蛋白來改善患者的免疫狀態。
這樣，老爺子的血小板聚集情況會得到改善，同樣也會改善老爺子的血小板消耗情況。
如果老爺子的血小板數量可以升上來，那麼缺血問題也可以解決了。
思考到了這一步，莊主任繼續說道︰
「可以試驗性地給老爺子用一些激素。」
「再用一些羥氯奎看看效果如何吧。」
「如果老爺子血小板能夠升上來，那就最好不過了。」
正說著，另一陣腳步聲已經從門口傳來。
來人正是昨天給老爺子進行了骨髓穿刺的宋主任。
「結果出來了。」宋主任一臉嚴肅地拿著兩張報告單子︰「這位老爺子的骨髓穿刺結果你們看一下吧。」
宋主任手里的報告單子上，是如下的幾句話︰
【一、取材良好、涂片良好、染色良好。】
【二、骨髓增生活躍，粒︰有核紅細胞為1.53:1】
【三、特征︰】
【BM︰】
【1.原始細胞佔比4%。】
【2.粒系比例正常，部分細胞可見胞漿顆粒增多增粗，核漿發育不平衡。】
【3.虹吸比例增高，以中、晚幼紅細胞為主，可見含嗜堿點彩顆粒幼紅細胞。成熟紅細胞形態大致正常。】
【4、淋巴、單核細胞比例、形態大致正常。】
【5、全片共見巨核細胞160個，分類25個，其中幼稚巨核細胞1個，成熟無血小板形成巨核細胞24個，可見單圓核、雙圓核及多圓核巨核細胞，血小板少見。】
【組化染色︰鐵粒染色法︰外鐵+++，內鐵75%，環鐵︰3%。】
【意見︰此部位為三系增生伴巨系形態改變，原始細胞佔4%骨髓象。】
「這是……」
看著這個報告，除了宋主任以外的所有人，又一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隔行如隔山」到底是個什麼含義。
這張報告上，所有的字，大家都能看得懂。
但是這些字連在一起之後，恐怕除了宋主任，在座的沒人能看懂了。
「老宋啊。」莊主任抬頭看了宋主任一下︰「你就別在這打啞謎了。」
「這個報告到底是什麼意思？」
「簡單點說，這個病叫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征。」宋主任一臉陰沉地說道︰
「不過這個情況得看他到底是原發的還是繼發。」
「具體就需要等到，患者的染色體檢查結果回來再定。」宋主任說道。
「可是……」听著宋主任的話，莊主任的臉上也面露難色︰
「剛剛從老爺子的其他檢驗結果上，我們懷疑老爺子是抗磷脂抗體綜合征。」
「這個病就不在我們血液內科的治療範圍內了。」宋主任搖了搖頭。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在旁邊靜靜听著幾位大老意見的鄭毅，突然開口了︰
「各位專家。」鄭毅斟酌著用詞︰
「我剛剛听宋主任說，老爺子的骨髓檢驗結果提示是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征。」
「雖然這個病我不是特別了解，但是我也知道這個病是一種惡性的血液疾病。」
「宋主任還提到了，這個病有可能是原發的，也有可能是繼發的。」
「而抗磷脂抗體綜合征同樣是一個罕見，並且麻煩的疾病。」
「一位老人同時得了這兩種罕見病，概率未免也太低了。」
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很快大家就明白了鄭毅話語里隱藏的意思。
「你是說……」莊主任總結道︰「這兩個病當中的一種疾病，有可能是另一種疾病繼發的？」
「是的。」鄭毅點了點頭︰「在這方面，兩位主任是專家，所以我想咨詢兩位主任，有沒有這種情況的可能。」
「你這麼一說，倒也不能說沒有可能。」莊主任低吟道︰
「抗磷脂綜合征確實也分為原發型和繼發型。」
「當患者的抗磷脂抗體綜合征，與潛在疾病無關時，就屬于原發型。」
「其中超過一半以上的該病患者，都是原發型病例。」
「而繼發性抗磷脂抗體綜合征，是指在其它疾病基礎上，出現的抗磷脂抗體綜合征。」
「這一比例，大概佔 20-40%。」
「可是……」莊主任輕輕搖頭，再次緩緩地拋出來了一個問題︰
「就算是繼發型的抗磷脂抗體綜合征，也多數是繼發于各種免疫疾病。」
「比如系統性紅斑狼瘡、或者干燥綜合征。」
「可是，在這位老爺子的身上。」
「現在我們並沒有發現，有其他免疫疾病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