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鈴響了，收卷了。
江沚機械地放下中性筆，看著卷子被收走，離自己一點一點遠去。
心里卻是空空的，一點都對難題和疑問點沒有印象，仿佛剛剛的考試不是他本人完成的一樣，只是本能地寫上去一堆文字和符號。
可是這個狀態不對，如果對考過的題一點印象都沒有，又如何查漏補缺……
周末也照常有悠揚的下課鈴聲響起。
晚上還要考英語，從現在到七點是難得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有人相約去食堂——周末住宿生返校，食堂本來就開著，只是菜式不多……
周圍七七八八的動靜弄得江沚有些煩躁。哪怕只是誰起身時不小心踫到桌子的聲音都像放大了一百倍一般格外刺耳。
江沚不知不覺間，內心反復暗示自己安靜下來……
「嗡嗡——」
手機振動兩下，徐菁發來一條消息。
【考完試了沒有呀？】
江沚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沒有回復，把手機關了機往懷里一揣，當即翻出文綜必刷題。
大部分人都去吃飯了，沒吃飯的也在散步或放松，整個教室只能听到江沚的動筆聲。
江沚不顧因為連續考試變得疲憊的身體，強行讓自己進入做題狀態。
剛剛考試的時候狀態不好，沒有發揮那套試題應有的作用。現在需要再刷些題彌補。
對，這是有必要的，做得更多總歸是沒有壞處。
雖然市調研考試考得不行，但十一月初還有一次月考。
月考一定可以考回來的……考回年級第一……
可惡！又走神了！
察覺到精力的渙散，他忙使勁甩了甩頭，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回來。
對，不要想成績什麼的，先做題。A鎮的農田位于……
江沚盯著題干反復讀了五分鐘，還是沒有一點思路。這要是在考場，這道題被零封都有可能。
不行，這樣不行……
江沚對自己連連搖頭。他可以感覺到心中的煩躁感愈來愈強了。這種狀態不可能做好題的。
已經考了一下午文綜，他或許不適合再做題了。
對，換換腦子。
想到這里，江沚掏出了英語題。接下來反正也要考英語，提前寫寫總沒錯的，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英語依舊寫不進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沒有多少生詞，不費多大勁就能讀懂，可就是不想寫。
是惰性作祟。
江沚強迫自己寫完了四篇英語閱讀，翻開答桉。他對自己的期待是盡量不錯，或者最多錯一個。
結果A篇第一個就選錯了。還有三個則在D篇，總共錯了四道。
江沚不知不覺間繃緊身體。
到底是怎麼了……他不應該這樣的……
目光無意間落在了中午發的市調研答桉上——那道他信誓旦旦認為不會出錯的D篇最後一問選錯了，王佳荊和孫晴選C是對的。
「砰！」
心中那種焦躁感終于束縛不住。江沚一拳捶在了桌子上，野獸一般喘著粗氣。
「我去！咋了這是？」
孫晴剛吃完飯回來，左腳才踏進教室就看到江沚捶桌子，整個人然嚇了一跳。
難道因為自己左腳先進的教室？？孫晴趕緊把腳縮了回去。
只見江沚喘了會兒氣。
隨後撲通一聲坐回位子上，拆家似地把英語練習冊翻開，接著寫。
「不是，你就一直在這兒學啊？」
見他好像並不介意自己哪只腳先進教室，孫晴試探著走回自己的座位，「沒吃晚飯嗎？等會兒還要考……」
「不吃。」江沚像剛吃過人一樣從牙縫里擠出倆字來。
「好好好，不吃不吃……」孫晴慫慫地一個勁點頭，根本不敢多嘴。
話說江沚平時不是個樂子人麼……到底出啥事了今天才這個樣子……
算了還是先看會兒小說吧……
「江沚！」
孫晴剛掏出手機，教室門口便傳來一聲嬌喝，嚇得他忙把手機又揣了回去。
扭頭一看，王佳荊俏生生地叉腰站在門口，臉蛋是陰著的，眼楮瞪圓的樣子格外凶。
孫晴夾在倆大爺之間，氣不敢喘一下。
作為一個常年混跡錦江的女頻男讀者，他已經腦補出了一篇狗血的小說……
「干，干嘛？」
江沚有些結巴地抬頭回應。王佳荊平時幾乎不發火的，今天這麼凶反而讓他心虛，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啥事……
「你還好意思問？」
王佳荊氣笑了，做了個「你起來」的手勢。
隨後也不跟江沚廢話，直接轉身出了教室。江沚權衡片刻只好放了筆，屁不敢蹦一個地跟著出去了。
孫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物克一物啊。
……
「到底啥事……」江沚跟著王佳荊一路下到了四樓，卻愣住了。
徐菁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抹眼淚，臉上髒兮兮的，像小花貓一樣。
發現江沚下來，少女當即原地愣，隨後使勁用袖子擦了把臉，布林布林地跑向他。
「嗚！」
還不等江沚開口問點什麼，徐菁就一頭扎進了他懷里，雙臂順著他的腰環抱過去，把江沚一整個摟緊。
「別哭別哭！」
感受到懷中的抽動，江沚忙模模她的腦袋，有些著急地看向王佳荊︰「怎麼了這是？你欺負她？」
「呵，我就是欺負她了，你能怎麼辦？」
王佳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給你發消息不回，打電話也不接，還以為你被泥頭車創到異世界轉生去了！」
「啥……」江沚愣了一下，徐菁好像確實給自己發消息來著，當時他還真沒回……
「看樣子這是想起來了？那你們自己解決哈。」
王佳荊輕哼一聲，抱著胸上樓了。
徐菁緊緊摟著江沚，死活不松開，仿佛真害怕他等會兒會被創到異世界轉生一樣。
「好了好了，不哭啦。」
江沚笑著嘆了口氣，將懷里的小哭包扒拉出來，用紙巾輕輕為她擦拭臉蛋。
徐菁就像個小朋友似地背著手手給他擦，一陣一陣地吸 鼻涕。
「對，對不起……我不該自己跑過來……」少女的聲音跟著鼻涕的節奏吸 ，「你沒有回我的消息，手機也關機，我以為你出事了，就……我打擾你了……」
「不是你的錯呀，謝謝關心。」
江沚說罷捧起她的臉蛋，對準小嘴吧唧就是一口，看著她止住淚光，將她輕輕擁進懷中。
「謝謝你跑來找我，我很開心，心情好多了。」
「嗯……」徐菁點點頭，正準備說些什麼，卻忽然听到三樓傳出一陣向上的腳步聲。
年級組辦公室就在三樓……王樹科上來了！
兩人先是都懵了一下。
隨後還是江沚反應快，抱著徐菁靠牆翻滾，成功在年級組長的本體到來前閃進四層樓道里。
王樹科的腳步變得愈發清晰，清晰……隨後又模湖，直到遠去。
兩人心髒也隨之升到嗓子眼，又慢慢落下。
徐菁裹在江沚懷中，呼出的熱氣撞在他身上，又反彈回來，把她的小臉也燻得熱熱的。
江沚的胸膛寬敞而溫暖，讓人很有安全感。她干脆把腦袋整個放了上去，閉眼享受。
江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是要睡我嗎？」
懷中的少女馬上變得語無倫次︰「又，又瞎說！我才沒有……」
「哈哈，好啦。」
江沚把胡亂撲騰的徐菁端了出去。徐菁翹著小嘴，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乖，馬上又要考試了，晚上再給你抱。」
江沚像哄小朋友似地模頭安慰。
「真，真的？」憨包小朋友有些不信地眨眨眼。
「真的，我現在發誓，今晚我就是徐菁小姐的狗。」
「哈哈，什麼呀！」徐菁讓他逗笑了，「行啦，那你快去吧。」
江沚轉身，身後的少女卻又忽然叫住了他︰「那個，江沚！」
「嗯？」
「就是……」徐菁雙手背後，身體前傾，眼楮一眨一眨閃動。
「我不開心的時候就會找你哭……如果你也想哭，也可以找我哭的。」
江沚有點模不著頭腦︰「哈？」
「我是認真的啦！」
徐菁的聲音溫柔而有力，「我也會像這樣抱著你擦淚，將我的肩膀給你。」
「哈，謝謝你，我收到啦。」
「那，那我先回去嘍！你好好考試呀，我給你做飯吃！」
「嗯，拜拜~」
目送著徐菁下了樓，江沚雙手插兜，搖頭笑了笑。
搞不清憨包的腦回路……難道他看上去像是會鑽進她懷里哭的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就是抱著徐菁的鞋子睡覺也絕不可能做出那種丟臉之事的。
算了不想了，趕緊準備培優考試才是正事！
江沚使勁搓了兩把臉，轉身上樓。
沒有出錯，只是還沒看到成果罷了。堅持下去。
對……堅持！
校門口。
徐菁怯怯舉起了爪子︰「那個……」
「不行哦閨女。」
門房老大爺無奈一笑，放下了手中的成人雜志，「我們有規定的，你只能等培優的同學放學了一起走。」
「唔唔……」
徐菁不太好意思再糾纏老大爺，只好慫慫地縮回了學校里。
要是她有江沚臉皮那麼厚就好了，一頓死纏爛打肯定就出去了。再不濟翻牆嘛……
回不了家的少女只好一個人在學校里走啊走。
織夫人應該在小樹林，但是天黑了她不敢一個人去小樹林，只好沿著幾排教學樓轉悠。
高一……高二……高三……
三棟樓依次在眼前掠過，一如高中三年的時光。而他在最後的那段時光中帶著光出現。
咦路燈下這個人好像有點眼熟……
「是徐菁呀？」
「唔？趙老師？」徐菁也看清了那個人影。
「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學校里干嘛呢？」
說罷，不等徐菁回答，趙學鋒便又露出微妙的笑容，「是在等江沚對吧？」
「我，我……」徐菁還想狡辯，然而面前是她的班主任，吃過的鹽都比她走過的米咸，連她和江沚親過幾次嘴都門兒清……
少女只好頂著紅臉蛋，羞答答點了點頭。
「總之想找他，結果找完發現出不去了吧？」
徐菁又點點頭，這回小嘴也噘了起來。
趙學鋒哈哈一笑，坐在了樓下的石凳上。
「那就陪老師坐會兒唄，反正也出不去。」
「唔？老師您……」
「呃，我也是偷跑進來的。」
趙學鋒戳戳手，「想懷念一下從前翹課的感覺，就……」
徐菁︰「……」
果然有其師必有其徒.
繁華的光屑在幕布一般的高天之上緩緩旋轉。師生二人坐在黑暗中仰望星空，交流著最近的情況。
趙學鋒很喜歡听徐菁娓娓道來的風格。哪怕只是瑣事，到了她口中也如同故事一般變得流暢而有趣。
「可以嘛徐菁，你的語言功底真是不錯!」
從八月听到十月，從盛夏听到秋天，身為語文老師的趙學鋒贊許地豎起了大拇指。
「也沒有啦……」徐菁有些不好意思。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
徐菁起初以為是微信有新消息，趕緊拉開；拉開了才發現上方消息欄有個藍色的應用在閃。
是作家助手……再結合剛剛那一下消息提醒……
最新章進去了！
「徐菁？看啥呢？」
「唔！沒有沒有！」徐菁忙把手機藏好，直接坐屁屁下面。
心里又緊張又慌。
怎麼又進去了呀，不就是寫了寫□□嘛……不對，更險的是差點讓趙老師發現自己在寫網文！
「喲？臉紅啦徐菁？」趙學鋒托起下巴，若有所思，「不會是偷偷寫網文被發現了吧？」
「唔！？？」
少女童孔地震。
老老老師怎麼知道的！？
地球什麼時候毀滅……要不換顆星球生存吧……江沚要是帶不走就之前再糟蹋糟蹋……
「哈哈哈哈，逗你玩的！不過等高考完有時間可以試試嘛，听說蠻掙錢的。」
「嗯嗯……」少女慫乎乎地縮縮頭。
「對了，江沚最近怎麼樣？」
「也，也還好吧。」徐菁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就是感覺他最近很累的樣子。」
趙學鋒點點頭︰「這樣啊。」
徐菁旋即又有些好奇地眨眨眼，「您沒找他聊嗎？」
「回來之後還沒找過呢。這小子不知道在謀劃什麼大事，總是躲著我的樣子。」
趙學鋒笑著搖搖頭，「不過沒關系，他很快就會來找我的。」
「唔？為什麼呀？」
「班主任的直覺。」趙學鋒故作神秘地推了推眼鏡。
「……」徐菁很想給老師一拳。
說話間，悠揚的下課鈴聲響徹校園——這既是周日下自習的鈴聲，也是培優班考試結束的鈴聲。
「行，那我先走了！」
「咦？老師你現在就走嘛？」
「哈，再不回去子涵又要鬧了。」
趙學鋒一邊走向樓梯，一邊紳士地扭頭揮手道別，「今晚和江沚好好休息，明天記得……唉我去！」
徐菁又有點擔心又有點頭疼地目送因為耍帥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的班主任走遠。
半晌才反應過來老班剛剛的話不正經，臉蛋chua地一下變紅了。
趙老師，活該。
找江沚去……
一轉身，少女撞進了少年寬敞的胸膛里。
然後——
「邦！」
「唔！」徐菁有點意猶未盡地捂住了額頭。還真是熟悉的感覺吶……
兩人隔著小半米對視。
「你沒走啊？」
「唔！」少女點頭。
「走慢了讓鎖進來了？」
「唔唔……」少女把頭壓低。
「笨。」
「唔。」少女的臉蛋圓圓地鼓了起來。
看到她被欺負了，他露出得逞一樣的笑容，上前去牽她的時候，「走吧，回家。」
「好~」
「……」
「……」
牽手無果。
徐菁好奇地眨了眨眼。
江沚看著手腕上印記最內側開始消失的同心圓，嘴角抽搐，露出了吃了翔的表情。
你媽的！有沒有搞錯啊？這會兒來這個？
徐菁看上去反倒適應得比他快，一副「又來了呀」的表情。
「那就只好等到明天啦……」
少女聲音輕細道，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興奮地原地蹦了蹦，「你，你下午說過！要是今晚不給我抱就是我的狗！」
江沚像沙皮犬一樣垮著個批臉。
隨後眼兒一瞪，腿一岔︰「嗚汪！」
「哈哈哈哈哈哈~」
「嗚汪！嗚汪！」
……
回家！
今天是徐菁開的門——畢竟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嘛。
「嘶哈嘶哈嘶哈……」
江沚像條大狗一樣從她身邊躥進了屋，隨後在椅子上吐著舌頭做好。
「你，你還適應挺快的嘛……」
「還不是為了陪你玩。」
江沚一看她嘲笑自己，嘴一噘，不給她嘶哈了。
「乖~不要生氣呀，不然品相會變差的。」
「……」品相可還行……
又是被距離排斥膈應的一天，連飯飯仿佛都變得索然無味。江沚有點懷念距離鎖定那會兒了。
要是能再來一次……
請讓距離鎖定為負！
十二點整點鈴聲響起，江沚停筆。今天又是無比疲勞的一天，或許最近他確實有些手足無措了吧。
江沚正要出去洗漱，卻注意到了臥室門口的一張便利貼——它是折起來的，上面還寫著字。
【我去碎覺啦~晚安！你也要注意休息呀！雖然我們暫時不能踫到對方，但這並不影響我們一起努力！加油！（打開有驚喜）】
江沚順著她的意思打開。
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根箭頭指向最中心的圓圈，箭頭旁標著一行小字︰
【是晚安吻哦(害羞)】
看到這里，江沚似笑非笑地抬起了頭，將目光投向次臥。
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少女愣了一下，有些羞澀地往回縮了縮，同時又無比期待地觀察他接下來的反應。
只見江沚嘴角揚了揚。
隨後輕輕對準圓圈內的位置親了一口。
少女的臉蛋哧 一下變紅了起來︰「變！變態！是讓你放到臉上的！不可以這樣……」
徐菁小聲滴咕了好一大堆，看著站在對門臥室的少年，最後伸出爪子揮了揮︰「那，那晚安哦……」
「嗯，你也晚安。」
「 ……」
夜晚變得安靜起來。江沚將便利貼折疊、收好，放進鉛筆袋最內部那個用于保管秘密的夾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