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五點五十五。
高三年級教學樓一至四層的燈光已經全部熄滅，只有五層繼續孤獨地亮著。
進入十月後，白晝逐漸縮短，黑夜逐漸漫長。小半輪落日錯落在遠處山間，堪堪染黃天幕的一角；高天之上的蒼穹則是浩瀚的深藍色，隱約可見點點光屑晃動閃爍。
世界在逐漸變暗。校園也在逐漸變暗。
會議室的白光明亮而穩定，恍若燈塔一般綴在黑下來的校園里。
——
會議室。
講完前蘇玉米改革的最後一條啟示，閆慧琴有些疲憊地松了口氣。
作為文科尖子班班主任以及省一流教學能手，她負責教授培優班的歷史，時間是每星期六的下午自習。
原計劃是一節自習的長度，但由于更大的容量和更高的難度，幾乎不可能在不拖堂的前提下完成。實際上即使像現在這樣講完也算是很勉強了。
尤其是這種評述類的題，要求從性質到影響再到局限性和啟示全都掌握且熟練，難度很大。
「今天的課就講到這里了，同學們自己下去再鞏固一下。」
閆慧琴說罷快步離開了教室，不然趕不上回去的車。
會議室里的氣氛這才稍微松動了些許︰
幾位久坐搞得屁屁疼的終于有空起來伸個懶腰了；補覺型選手當場啪嘰一趴，不醒人世……
更多的人則依舊保持強續狀態，回顧剛剛培優課上的知識點。下個月有一場省聯考——不出意外這將是一模前唯一一次比較正規的省級考試。
一向習慣下課就浪的江沚這次也成為了內卷大隊的一員。
以往的學習強度已經不夠用了。
他是理轉文來的，文科基礎本就有著近兩年的落後。
轉回槐一中的初期，上輩子積累的數學和英語讓江沚縱橫了一段時間，甚至一時間成為僅次于王佳荊的標桿。
然而江沚自己明白，接下來的競爭壓力會大許多。
大家之前都是高二的成長體，他一個穿越回來的完全體當然有代差的優勢。
但隨著復習進度的不斷深入，他的優勢會迅速縮小——這個教室里的二十人亦是槐一中的佼佼者，他們的數學英語並不比江沚差多少。
文綜是江沚目前露骨的短板。相比鞏固長版，補足短板需要付出更多的心力。
看了一小會兒資料，江沚實在有些心累，仰回頭去盯著窗外發呆。
窗戶反光，折射出他此刻的樣子︰看上去很疲憊，還帶一點茫然。
培優課的難度和容量都遠超常規課程，別說這一小會兒，再給他一節課他都未必能完全消化。
除此之外，培優班還安排了每周末模擬考︰今晚七點到九點會考文綜，周日上午考語文，周日下午考數學，晚上考英語……
至于什麼時候休息？
不好意思，沒有安排這個。
听起來似乎有些不人道……可高考就是這樣。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不超別人，就會被別人超。
……
有什麼了不起，初中他不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從倒數爬到前十的。有什麼難的？
媽的，學就完事了。
江沚瞪了窗上自己的倒影一眼，強打精神扭回去——
卻撞上了一雙眼皮翻紅的大眼楮。
「嚇！」
「我靠！」
江沚險些連人帶椅子栽倒，確認是王佳荊而不是鬼後，這才心有余季地拍了拍胸口，「干啥啊你，嚇死我了……」
雖然會議室總體很安靜，不過現在默認是下課時間，再加上江沚坐在最後一排，說話大聲一點沒什麼問題。
「看你一直發呆，還以為你傻掉了。」
王佳荊坐回了他前邊，敲敲他的桌面，「怎麼樣？感覺難度如何？」
「那必然是有點難唄。」
江沚揉揉有些亂的頭發，頭疼地嘆了口氣︰「感覺我考過最難的試都沒這麼難……」
「听說本來沒這麼難的，提高難度是王老師的意思。」
「靠！又是那貨？」
「哈哈，對王老師意見不小啊你！」
王佳荊捂嘴笑笑，隨後也微微嘆了口氣，「今年槐一中成績不太行，听說一個清北都沒有。因為這個，校方給到王老師的壓力也挺大的。」
「這樣啊。」江沚點點頭。
記得前一世槐一中確實在今年經歷了嚴重的失利，不過那時他沒將這個和培優班聯想起來。
近兩年山右省幾乎所有學校都在推行衡化、掐尖招生。以往教學氛圍較為輕松的槐一中越發受到沖擊，優質生源被截，被迫加入了內卷大軍。當時江沚轉去山大附的原因也大概如此。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偏安于小小的槐市沒有意義，全省怪物如雲，那些才是真正的對手。
「這tm歷史有什麼難的，學就完事了！」
江沚振奮精神沖王佳荊揮揮拳。
「等著！這周小測我就超了你！」
「是嘛？又要超我嘛？」王佳荊露出了老司姬的笑容。江沚本來沒想到那方面的意思，被她這麼一笑也想到了，被調戲得臉蛋頓時有些紅。
「去去去，休要打擾我學習。」江沚像攆狗一樣沖她擺擺手。
「卷貨！」
王佳荊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歪歪，你不會覺得我無聊到扭回頭來就是說這個吧？」
「那是說啥？」
「唉，果然是學理的。你家菁寶都擱那兒等了你好久了！再不理人家都長草了。」
「唔？」江沚有些驚訝地回頭看去，果然看到了後門處怯生生的半顆小腦袋。
發覺暴露了，那半顆小腦袋條件反射一般縮了回去。然而標志性的大呆毛還露在里邊，隨著少女發抖的幅度一顫一顫。
江沚面無表情，但是目光閃爍地看著這一幕。
隨後悄咪咪地離開座位，貼牆靜步挪到了後門旁……
只見那根大呆毛顫了一會兒，不顫了。
仿佛潛水艇浮出水面一般，少女再次把半顆腦袋探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往里打量。
目光不假思索地投向那個座位，發現是空的，少女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再看周圍也沒有江沚，只有一只梳著丸子頭的王佳荊捂嘴偷笑看著她。
江沚去哪里啦？
王佳荊干嘛要捂嘴笑，是不是她把江沚吃掉了……
徐菁伏在門框上瞎想，正想把頭再伸進去一點點，鼻子卻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少女愣了片刻，然而為時已晚。
已經埋伏到了近前的江沚一個咸魚突襲，吧唧一口親在了她的臉頰上。
少女唔唔亂叫著被少年叉出了會議室……
伴隨著 地一聲，後門輕輕合攏，預示著接下來將是付費章節。
腦補出兩人羞羞的畫面，丸子頭少女也露出了姨母笑。雖然沒和他在一起有些遺憾，但他們兩個在一起了也不錯呢。
嘻嘻。
哦對！昨天更新的章節還沒看！
王佳荊掏出私藏的手機，進入啟點開始閱片。多虧了江離載菁比較短小，不用花太多時間也能看完。
標題是「津津有味的午覺」，嗯，依舊是小溫馨的日常風格呢。康康正文……
看完最後的吻戲，王佳荊紅著臉關了手機。
到底是什麼變態才能寫出這種東西啊……哦是菁寶寫的……
王佳荊腦袋里浮現出一個憨包少女表情認真抱著手機寫的模樣。
嘴角不受控制地瘋狂上揚-
走廊。
「唔……不要，不要親啦。」徐菁艱難地把江沚扒拉開，哭笑不得的樣子有些無奈。
江沚怎麼跟狗狗一樣總是親她呀？雖然挺好的……
徐菁一邊安撫江沚，一邊把自己臉上的口水抹干淨。
「邦！」
「唔！」
江沚卻不講武德，搞偷襲。
看到徐菁委屈屈的樣子，江沚噘了噘嘴，「不是都說過不用等我了嗎？干嘛還留下來等我？」
「妍妍要鎖門了，可是你的書包還在教室。」
徐菁卸下背後的一個書包遞給他，江沚這才發現她原來背了兩個包。
接過書包時，手里的分量明顯有些沉。拉開一看，里面果然裝著書，都是江沚平時會用到的。
看看書包里整齊排列的書本，再看看背著雙手站在自己面前的徐菁，江沚暖心一笑，輕輕擁住少女的身體。
柔軟而溫熱，很舒服。
「謝謝。」他在徐菁額頭親了一口。
「嘻嘻。」徐菁傻笑回應。江沚的語氣史無前例有點嬌嬌的，再配上他抱抱的動作，莫名有些可愛。
「嘻嘻個屁。」
江沚輕輕掐住她的臉蛋，「現在天都黑了，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多危險。」
「唔唔，沒事的，我以前天天走……唔！有事有事！」
江沚把握著掐臉的力度，算著徐菁快要哭了才松開。
「真拿你沒辦法。快走吧快走吧，還好公交車還是夏計時，應該能趕上。」
「唔……不能步行嘛……」
「嗯？」
「唔唔！我的意思是……井苑小區又不遠……」
「娶了老婆忘了娘，讓你回自己家呢。」江沚給她補了個腦瓜崩上去。
是媽媽讓我多去你家睡覺的呀……
徐菁鼓鼓嘴，表情卻分明在偷笑。啥叫娶了老婆忘了娘嘛，照這個意思江沚豈不是成她老婆了？
娘化江沚……嘿嘿。
打住！
「對了，這個給你。」江沚忽然從口袋里模出一枚亮晶晶的東西拋給了徐菁。
少女伸手逮住，手心傳來冰涼的金屬感和鋸齒感——那是鑰匙。
「是，是咱們……不，你家的鑰匙？」
「是咱們家的鑰匙。給你另外配的。」
江沚再度輕輕抱了她一下，然後松開。
「快走吧，等會兒沒車又要找我哭啦。」
「嗯嗯，那我走啦。」
徐菁揮揮小手，將快要滑下去了的書包重新往肩上提了提。
太陽已經落山，少女的眼楮卻依舊閃閃發光，仿佛沉澱著小心翼翼保存的晨曦一般。
「你也要加油！」
「嗯，一定！」
江沚亦揮手道別。徐菁的身影下了五樓拐角就看不到了。
江沚守在樓梯口，靜靜地看著她扶欄桿的小手一圈一圈慢慢遠去。直到最後到了一樓消失。
隨後，狹窄的視界中忽地又冒進來顆小腦袋，眨著眼同他對視。
兩人隔了五層遠，但彼此都看到了對方臉上的笑。
徐菁沒有言語，與他短暫對視一瞬，悄然離開。
江沚依舊笑著，哪怕視野里已然沒有她的痕跡。
忙碌一天，和喜歡的人抱一下，再各自奔赴接下來的征程。突然感覺這樣的生活節奏似乎也不錯。
手機忽然響了。電話號碼是老爹。
江沚收斂笑容，微吸一口氣，接通。
「喂？」
電話那頭傳來江俊龍史無前例有點緊張的聲音，「那個，我看下在是下課時間，沒打擾你上培優課吧？」
「沒呢，七點開始考試。」
「那就好，那就好。」江俊龍松了口氣。
「那個……」
沉默片刻後，江沚主動開口︰「上次考試我退步了，年級排名第五。」
「退步了？」
江俊龍的聲音有點意外，不過並不是很意外。
「嗯。」
江沚悶悶地應道。
「那……小徐呢？」
「總體穩定，比上次進步了一兩名吧。」
「哦，哦……」
江俊龍若有所思，又追問道，「退步的原因呢？總結出來沒有啊？」
「可能是數學和英語發揮稍微差了點吧。」
說這話時江沚微微皺了皺眉。數英均一百四的成績似乎也算不上發揮問題，倒不如說之前發揮得比較好。
「然後可能還是文綜不太穩定吧，差前幾名的水平有些遠。」
「非要學文……」
江俊龍在那頭抱怨似地小聲都囔一句，旋即又清了清嗓子，「搞清楚原因就行，接下來查漏補缺，反正還有一年呢……年級第一肯定有運氣成分，也不可能每次都年級第一，穩定就好。」
「嗯。」江沚有點發笑地嗯了一聲，「那還有事沒？掛了？」
「啊，啊……還有就是最近天涼了，你媽讓你多穿點，別成天穿那短袖……」
「害，我年輕著呢，咋可能感冒。」
「反正多穿點，感冒了又讓嗯媽擔心。」
「知道了。那我掛了啊。」
「嗯，嗯，你好好學習！「
「都」這次是老爹先手掛了電話。
江沚笑著搖搖頭，收起手機。自從他和徐菁談了戀愛後，老爹的態度都變軟了不少，擱以前長短不得訓一頓。
或許是老爹也知道他長大了？
該有自己的空間，處理自己的事情，愛自己想愛的人。
沒錯。
要不惜一切地前進，為了所愛的一切。
盡管馬上就要考試，而且他還有些累，江沚還是鑽回了會議室，硬著頭皮開始復習。
學習！學不動也要硬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