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有很重要的話對你說！」
徐菁說罷，踏踏向江沚走近了兩步，在距離他僅有一米不到的位置停下。
少年錯愕了一瞬，嘴巴微微張開；片刻後，眼中的驚訝慢慢轉化為溫柔，如同消融的冰雪。
江沚微笑著打量眼前的少女。
她輕輕咬著嘴唇，眼楮亦在微微顫動著，似乎是有些緊張；星星般閃亮的童仁卻盯著他的眼楮，從未偏移。
靜謐的樹林中，少女稍顯急促的呼吸聲格外地清晰。仿佛單是站到他面前就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勇氣。
「很重要的事情？」
江沚輕輕地笑了。亦向她走近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再一次縮短，縮短到了一個幾乎不復存在的程度。
仿佛從來都沒有離得這麼近過。
可以嗅到彼此身上獨特的味道，可以感受到彼此略微加速的心跳，就連眼中的閃光亦是格外清晰。
浩瀚的深藍色天穹恍若禮堂之頂；渲染落日余光的枝和葉如同流蘇。
外部的時間仿佛被暫停了一般，此刻一切美好與光都聚焦在了這小小的樹林中心。
在世間所有美好的簇擁之中，少年鄭重地點了點頭︰「你說，我听著呢。」
「我，我……」
就要說出藏了好久的話，少女明顯變得更緊張了些。
不……不必緊張的。
要說出來。
稍作兩輪深呼吸後，徐菁使勁捏緊了拳頭。
「江沚，我喜歡你很久了。」
少女輕聲道。
江沚沒有反應，不知是沒听清還是傻掉了，只是依舊保持傾听的姿態靜靜地立在她面前。
徐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從前的我很自卑，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我不敢和別人交朋友，怕被他們嘲笑……
直到我遇到了你。和你因為距離鎖定而呆在一起的時間里，是你陪我說話，陪我學習，還和我交朋友。
爸爸離開後，你是第一個願意和我交朋友的人，我很開心。
是你告訴我，其實我也很優秀，不必覺得自己比別人差。當我說出要追上你的時候，你也沒有笑話我，而是給予我鼓勵。
所以，我，我……」
徐菁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說到最後卻像噎住了似的。
江沚卻全然像個沒事人一般依舊靜靜地站在她跟前，甚至露出了微妙的微笑。
徐菁說不下去了，有些緊張地看著他眨眨眼。
江沚也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沖他也眨眨眼。
空氣很奇妙地又陷入了靜止。
徐菁支支吾吾地低下了頭……
隨後花了小半天才從校服的兜里模出一個比毛爺爺還皺的紙片片……
江沚終于忍不住笑了︰「這是提前把詞寫好了？」
「唔……」
徐菁聲音軟軟地點點頭，「第，第一次和別人說這些話，有點緊張……」
「拿來吧你。」
江沚一個伸手，把她的救命稿搶走了。
徐菁下意識想搶回來，可是她的手哪里有江沚長，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江沚把紙片裝進了兜里。
滋啦——拉鏈拉好。
這下少女的眼角終于崩出了一滴眼淚︰「怎麼這樣嘛……」
江沚卻輕輕地給了她一個腦瓜不崩。
「繼續說哦，我還在听著呢。」
少女微微垂下眼瞼，有些緊張地思索片刻。
隨後又決然地昂起腦袋，像一開始那樣。
「是的，我喜歡你很久了。
喜歡你在我快要摔倒的時候抱住我。
喜歡你陪我學習，給予我鼓勵，給我一個可以追逐的背影。
喜歡你在下雨天陪我打同一把傘，直到沒有雨的地方。
喜歡你搶我的鞋子。
喜歡你在生病時照顧我，無微不至，沒有怨言。
喜歡你在我身邊的每一分鐘，每一秒，喜歡你的每一個優點，喜歡你每一個不那麼讓人喜歡的地方……」
這不比一開始好多了？江沚在心里默默評價。
嗯，如果能去掉第四條的話應該會更好……
徐菁實在緊張，說話都忘了換，最後越說聲音越小，憋得臉蛋紅紅的。
深吸一口初秋的微涼空氣，少女看著眼前的少年，只覺得一種空前強大的力量注入了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
此刻，兩人之間幾乎已沒什麼距離。
少女眼楮一閉，把小腦袋使勁扎進了他的懷里。雙臂也像章魚似地打開，把他抱緊，抱緊，再抱緊。
「總之我就是喜歡你！
很喜歡，非常喜歡，喜歡得不行……」
少女的聲音很低，似是傾訴，亦如嗚咽。
「這就是……這就是我的告白。你可以接受我的告白嗎？」
說完啦。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瞬間，徐菁忽然感覺到一種無與倫比的解月兌感，仿佛有什麼積壓許久的釋放了一樣。
緊接著，另一種巨大的不安和期待便席卷而來，將她重新卷入另一重焦慮之中。
她突然無比渴望時間能在這一刻停止。這樣無論接下來的告白是成功還是失敗，她都可以永遠呆在江沚的懷里，永遠被他的體溫所簇擁。
只是這是不可能的……
後腦勺傳來溫和的觸感——江沚模了她的頭。
徐菁借他的胸口把眼淚蹭干，慢慢抬起頭。
他在對她笑。沒有回答，卻仿佛已經說了一切。
「謝謝你的喜歡，我收到了。」
江沚微笑著點點頭，同時讓她的下巴輕輕放在自己肩上。
「我想，這是我收到過的最重要的話。」
「那……那你同意了嘛？」
徐菁有些不安地把他抱得更緊。不管他同不同意，多抱一會兒反正不虧！
面對她撒嬌似的反應，江沚這一次卻拍了拍她的肩膀︰「乖啦，先放開我。」
徐菁鼓鼓嘴，緩緩將他松開。
懷中的溫度一點一點冷卻，關于他的觸感一點一點遠離。
少女站在略涼的氣溫之中，江沚耐心整理被她弄得有些凌亂的裝束。
「還是皺了。」他有些無奈地笑笑。「這身衣服可是我為了跟喜歡的女生表白才穿的。」
「唔……對不起……」
少女垂下腦袋，雙手揪緊褲縫。
隨後，豆大的眼淚啪嗒啪嗒涌出眼眶，砸在林間的泥土地上。
早有預謀的江沚掏出紙巾，一只手捧著她的臉蛋，另一只手輕輕擦拭。
「不要哭啦，哭花臉就不好看了。」
「嗯……嗚嗚！」
徐菁使勁點頭答應，然後哭得更難受了。
弄得江沚也有些哭笑不得。
「至于嗎？這麼傷心啊？」
「沒，沒事……祝你可以表白成功……」徐菁使勁吸 鼻涕和眼淚，臉蛋也像小河豚一樣鼓了起來，樣子委屈極了。
「嗯，謝謝！那我去了。」
江沚輕輕一笑，隨後湊在她的耳邊小聲道，「很快就回來，等我一下。」
「……」
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江沚離開，走向樹林最中心的樹冠。就這麼一步一步遠去，仿佛一開始兩人一步一步靠近那樣。
結束了。
徐菁有些失落地揪揪衣服。
目光一點一點落下，落在足邊的泥土上。
唉？
他說去表白，可是這里不是只有他們兩個嘛……
前方忽地傳來江沚的聲音︰「徐菁。」
少女錯愕地抬頭，卻發現江沚懷中變戲法似地多了一大束花朵︰花瓣是白色的，簇擁著淺青色的芯。它並不像玫瑰那樣嬌艷，卻給她以一種奇特的親切感——
江沚居然真的準備了韭菜的花！
少女還在阿巴阿巴地發呆，少年已然捧著花束走到了她的面前。幾十上百朵花散發出澹澹的馨香，氤入鼻尖。
「都說過很快就回來了。個人覺得這種事情還是男孩子開口比較好。」
江沚小聲道，臉上同樣浮著些微紅色，「更何況我都準備這麼多了……不能白準備對不對……」
「你，你……」
「那我要開始了，我喜歡的女生。」
江沚輕輕一笑，雙手向前，將花束抵觸。
徐菁木木地接過了花束，由于難以置信，眼楮還在微微發抖。
只見江沚原地閉眼準備了片刻——
「曾經我以為自己不會被青春的沖動支配，也信誓旦旦地說過絕不會談戀愛之類的話……
但是對不起，最後我的選擇是真香。
我本以為青春的花朵不會為過客而綻放，直到我遇到了你。星河滾燙，你是——呃，那個怎麼說來著……」
江沚忍不住右眼睜開了一道縫，看了眼面前一臉疑惑的憨包少女。
隨後從另一處口袋里掏出一張小紙片︰「哦對，人間理想。」
徐菁︰「……」
「不好意思哈，我也是第一次對別人說這種話，有點緊張……」
「噗。」徐菁不禁也笑了。
明明是告白這麼重要的環節，兩人卻前仰後合的，一點都不嚴肅。
嗯對，得嚴肅！
「拿，拿來吧你。」
徐菁也學他剛剛的樣子，伸手奪過了他的小紙片，同時繃住小臉憋笑。
可是明明就很想笑，哪怕刻意憋也還是掩蓋不了心里的笑意。
搶過小紙片的一瞬，徐菁卻明顯感覺到了明顯比想象中厚實的手感。
嘩！
愣神間，藏在小紙片下的藍色便利貼四下飄散，如落櫻般鋪滿一地。
徐菁驚訝地捂住了嘴巴。江沚彎腰將那些便利貼盡數拾起，放在她的手心。
少女一張一張翻閱查看。每一張都有內容︰
【等會兒去食堂吃飯，不要坐一起，在相鄰的座位分開吃。】
【收到！(???_??)?】
……
【等會和我翹了體育課。】
【老師知道我們翹課會生氣吧？】
Σ(°△°|||)
【別被發現不就行了嗎？】
……
啪嗒——
正要往下翻，便利貼卻突然被什麼東西打濕了。少女趕緊急慌慌地擦擦，看到字跡完好無損，稍微松了口氣。
啪嗒，啪嗒……
兩滴，三滴，眼淚像是不要錢似地滑出眼眶，打在手上。
哭什麼呀，不要哭了……
徐菁在心里反復告訴自己不哭，眼淚卻越流越多。嘴角上揚，分明是在笑。
「本來想買一些小禮物送給你的。但有人和我說相比起貴的禮物，一些承載雙方回憶的東西或許更好一些。」
江沚輕聲解釋，徐菁側耳傾听。兩人都在心里偷樂。
可是，真的很讓人不敢相信……
徐菁小心翼翼地將那些便利貼疊好，使勁貼在胸口。歡笑的每一秒都在流淚。
她害怕這是一場夢，或許下一秒夢醒了，一切就又會消失。
可這一次不是夢。
不知不覺間，兩人又只剩下了一步不到的距離。
這一次，江沚敞開雙臂，將喜歡了許久的少女攬進懷里，輕啄她的額頭。
「過去的三個多月，我陪你一起努力，一起進步。以後的時光我也還想陪你努力，可以麼？」
說罷，又促狹一笑︰「我已經親過你了，不會再有別人要你的，所以你說不可以也沒用。」
「怎麼這樣嘛……」
少女委屈屈地鼓起嘴巴，小貓似地在他懷里蹭了一頓。
「那，那我只能答應你了……」
「喲？剛剛你可不是——唔！」
江沚話音未落，徐菁發動突襲，mua地一口堵上了他的嘴。
少年一時沒反應過來，竟有些hold不住懷中這只貌似嬌弱的少女，險些給她撲倒。
我……被憨包強親了？
意識到這回事，江沚臉一紅，趕緊將懷中少女扒拉了出去。
兩人都意猶未盡地咂咂嘴。看到江沚有點害羞的樣子，徐菁難得露出了佔據上風的得意眼神。
然後又馬上裝無辜道歉︰「對不起！太激動就，就沒忍住……」
話沒說完，少女只覺得身子一輕，便又被江沚攪入了懷中。
只見江沚露出了正人君子的笑容︰「沒關系，你想再來一次都沒問題。」
「我，我才不要。」
徐菁決絕地搖搖頭。下一秒就把腦袋埋進了他的懷中。藏進暗處的表情分明是在笑。
「對啦……這個給你。」
「護身符？」
見她解開手上的紅繩，江沚愣了片刻，忙擺擺手︰「這麼重要的東西我不能要的！」
「是我送給你的啦。」
徐菁一邊說著，一邊替江沚戴上，目含笑意。
「在遇到你之前，是爸爸的護身符一直保佑著我。接下來的時光，就讓它也保佑你吧。」
系好了。少女歪頭，露出微笑。
江沚怔怔地看著系上自己手腕的護身符，臉蛋不知何時變得滾燙︰「謝謝你呀……」
卡——
忽然，腦海深處傳來玻璃碎裂般的響聲。
仿佛有什麼封存了許久的東西要重見天日一般，躁動著，呼喚著，迫不及待要來到眼前。
下一秒，銀質的護身符爆發出炫彩的光澤，化作光的紐帶，將少年與少女的身體包裹。
徐菁並沒有露出異樣的表情，她好像看不到那些光。
江沚木然地看著眼前的少女。熟悉而陌生的記憶倒流進腦海之中，將拼圖最後殘缺的部分補齊。
少女。
護身符。
神秘的光。
逆轉的時流。
上一世，這一世。
重生後忘卻的，甚至是重生前未知的……
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
「江沚？江沚？」
徐菁見江沚突然不動了，有些擔憂地用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怎麼肥四呀，不會傻掉了吧？
江沚忽然又動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剛剛更灼熱，更模湖。
「謝謝你！」
少年抱住少女，緊緊相擁，熱淚盈眶。
「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謝謝你……有你真好！」
徐菁有點懵。
江沚突然在說什麼呀？居然還撲在她的懷里哭唧唧……不過好可愛，像只走丟了的大狗狗又踫到了主人一樣。
少女只好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好啦好啦，我在的……唔！」
少年的腦袋往上一仰，吮住了少女的嘴唇。
風又來了，樹林里重新傳出枝葉搖曳的簌簌聲。
「你好討厭……」
「唔，不，不要……」
「好歹……把……花先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