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
少女比晨曦醒來得更早，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後便屈膝跪坐在床上，將虛掩的窗簾拉開。
城市仍在熟睡，籠罩在一種朦朧的暗光之內。
天邊已被地平線下逐漸復蘇的光澤染成明亮的蔚藍色，一點一點像整片蒼穹延展。
真的很美呀。
……要去上學了。
想到假期余額已然見底，少女有些惆悵地嘆了口氣。
沒辦法，這就是高三牲。又想放假又不想放假，真的不得不去上學的時候又想擺爛睡一覺。
還要考試……話說本來是沒有的，但年級組王老師害怕放假讓大家松懈，于是暖心地準備了月考小禮包幫助大家維持狀態。當然，試卷的錢需要同學們自己出……
他溫我哭。
而除了大家共有的普遍焦慮之外，對徐菁個人而言，今天也是特殊的一天。
少女下意識回頭看向臥室門的方向。
從前被江沚的敲門聲叫起來時，她總是緊張並且帶著一點點不情願——可是今天她卻無比期盼他來敲門。
也不知道他還能再叫自己起幾次床了。
徐菁就這麼期待地看了一會兒，卻什麼都沒等來。
少女呆呆地愣了片刻，沖自己笑笑，隨後啪嘰一下躺回床上。
她果然傻掉了，現在連六點都不到，江沚怎麼會來叫床呢，他可是作息和鐘表一樣精確的男人。
也就她不小心晚更新的那幾天，江沚會稍微熬了一下夜。
唔……雖然她更新不準時的情況還蠻常見的……
徐菁就這麼四肢敞開看著天花板走神，回憶從前和江沚的一幕幕。
不知是不是時間之神的卷顧，等待江沚來敲門的這幾分鐘格外漫長，仿佛永遠不會結束一樣。
就這樣似乎也很好。
少女伸出左手，伸向天花板，仿佛要越過空間的阻撓觸模他的臉龐一般。
窗外一點一點變亮，臥室內也漸漸有了太陽。
第一縷晨曦從簾隙間射入臥室內，為少女的手腕蓋上一層澹澹的金黃色。
陽光鍍在銀質的護身符上，亦流射出炫彩的光澤，顯得神秘而夢幻。
真的很好看呢……
少女失神般看著五光十色的護身符，腦中忽然閃過了距離鎖定以來和江沚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流暢而清晰，簡直像放電影一樣。
這個護身符是爸爸離開之前留給她的，她一直戴在身邊。
她有一種直覺︰護身符似乎和距離鎖定以及江沚有關系，它一定藏著距離鎖定的秘密。
還記得有次和江沚一起回家，他不知怎麼忽然就要搶呢，把她嚇壞了。
唔，這個賴江沚。他連自己的鞋子都要搶。
唉？
察覺到護身符折射的陽光愈發強烈，徐菁愣了一下，趕緊拿起手機。
六點一刻！
江沚睡過頭了？
少女騰地從床上彈起來，噠噠噠一路跑到了江沚門前。
「江沚？已經六點一刻啦，咱們是不是該走了呀？」徐菁站在門口小聲道，正欲敲門，門卻自己開了道縫。
透過縫隙，少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亦如晨曦一般。
徐菁試探般抬起一只爪子︰「唔，江——」
「等我一下哈！」
江沚說罷，邦地關上了門。
「……」徐菁噘起嘴，一副受氣包的樣子。內心甚至有種沖進去康康他到底背著自己干嘛的沖動……
正想著，面前一陣氣流掠過，門重新打開。
徐菁有些微微愣神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江沚今天真的穿了一身藍色的球衣——之前陪她打羽毛球的時候他穿的就是這件。
雖然校服的顏值一向一言難盡，但此刻寬松地搭外邊，和下方的球衣相互襯托，反而顯得很耐看。
純淨，樸素，一如十七八歲的青春。
江沚笑了︰「帥嗎？」
「唔唔。」徐菁下意識點點頭。
頃刻後，少女回過神來，又有些緊張地把頭扭開，小聲都囔︰「也，也沒有很帥啦……」
「喲？你臉紅啦？」
「才沒有！」
徐菁凶凶地瞪了他一眼。自從學會這個技能後，每次江沚欺負她，她都會瞪回去。
這樣就顯得不那麼白給了……
「哈，不逗你了。走吧，上學去。」
「哦。」徐菁悶悶應了一聲，抬頭時牆上的掛鐘剛到六點二十七。
明明六點半走也不會遲到的，干嘛不再逗她三分鐘呢。
「那個，江沚。」
江沚有些納悶地回頭︰「還有事嗎？」
「嗯。」徐菁點點頭，目光有些飄忽。
為了顯得自己有底氣，少女硬是在目光飄忽的同時鼓起了臉蛋，「你，你今天干嘛打扮得這麼帥嘛……」
江沚哈哈一笑︰「秘密，不能告訴你。」
明明就是我給你支的招，還說什麼不能告訴我……徐菁在心里默默都囔。
然而為了不讓江沚起疑心，她又得裝出一副剛剛發現的樣子。
「對了，中午我有點事，你一個人吃午飯吧。」
「唔？什麼事呀？」
「也是秘密~」
「……」徐菁的臉蛋更加明顯地鼓了起來。
拳頭，硬了。
其實徐菁都明白的，江沚說的「中午有事」多半也是要給他喜歡的那個女生準備告白用到的驚喜。
「不錯，吃醋的樣子扮演得還蠻逼真的！」江沚輕刮少女的鼻尖，以示夸獎。
徐菁依舊噘著小嘴，心里忽然有些難受。
她並不是裝出來的。
很快，她喜歡的男孩子就要穿著她喜歡的裝束，去向他喜歡的女孩子告白了。
……
……
對于七班而言，今天同樣是意義非凡的一天。
下午5:35——
此刻，七班被一種神聖的氛圍籠罩著。還有五分鐘下課，卻無一人有離開座位的意思。所有人的目光都提前投向了教室正門。
皮鞋踏地的聲音逐漸靠近，一點一點有序放大……
三年之期已到！那個男人要來了！
只見一只制式皮鞋首先踏進了七班內。
隨後，制式西裝褲、制式白襯衫、制式的年級組長主任臉依次出現……
在熱烈但客套的掌聲之中，那個如鐘表一般精準而嚴肅的男人走上了講台。
年級主任王樹科位臨七班發表重要講話，並宣布培優班相關事宜！
江沚混在鼓掌的人群里，莫名很想來句︰恭迎龍王駕到，我七班必將晉升……咳咳。
「謝謝同學們的歡迎！」
王樹科自帶嚴肅特效的臉上露出笑容，「首先祝賀大家在運動會中取得了全年級第五的好成績。
其次，大家在暑假補課以來的歷次測驗中取得的進步，年級組也看在眼里。這充分證明了，雖然咱們七班是普通班，但只要服從年級組的正確安排……」
樹科開口不到兩分鐘，所有人就馬上感覺到了一股席卷而來的困意。
要是听領導講話也有快進鍵就好了，直接進度條拉到滿。
「最後，也是今天我要宣布的最重要的事情。江沚同學以五次考試綜合排名年級第二的優異成績，成為尖子班外唯一入選‘培優計劃’的同學。相當不錯，大家掌聲鼓勵！」
「嘩——」
空前熱烈的掌聲立刻響起。
這才對嘛，就等著夸江沚呢，誰管前面那有的沒的？
感受到掌聲的前後差異，王樹科微微皺了皺眉，不過也沒說什麼。身為一個年級的大家長，這點氣量還是要有的。
講話完畢，王樹科習慣性地看了眼表。
下邊的同學立刻蠢蠢欲動——一般看到這個動作，就說明可以準備開 了。
另外還有相當一部分同學小聲嗶嗶︰「同學們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只見王樹科果然點頭道︰「同學們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笑死，完全預判。
當然，這次不太一樣，問題還是有一些的……
「老師！我有問題！」只見袁率高高舉起了手。
「請講。」王樹科頗為滿意地點點頭。
听說七班有個不省心的學生叫袁率，成績不好，發型倒是做得一套又一套。也不知道誰是袁率，就不能學學眼前這個男生嗎？
瞧這光頭多有中學生的精氣神！就應該全年級推廣這個發型，不論男女生的那種！
袁率道出了自己的想法︰「老師，我想問一下趙老師身體怎麼樣了啊？大概什麼時候能回來？」
「哦，是這樣的。」王樹科耐心地擺了擺手。
「趙老師目前的健康情況是比較良好的，但鑒于他長期擔任班主任，身體負擔太大，學校方還是給趙老師批了兩個月的帶薪休假，讓趙老師能好好地歇一歇。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看來不能在進入培優班之前再見鋒哥一面了啊。江沚有些惋惜。
不過培優班只是會佔用自習和周末的時間而已，江沚平時還是在七班上課的，問題不大。
很快，又有人舉起了手。
「可是，如果趙老師長期不回來，江沚又去了培優班的話，講題活動怎麼辦呀？」
王樹科有些疑惑︰「講題活動？」
「對啊王老師！可管用了！」
「講一科免一科呢！我都好久沒寫過歷史作業了……」
一說到這風格鮮明的七班主義特色道路，學生們馬上不困了，七嘴八舌地向外邦老師熱情介紹了這一體系。
王樹科看上去卻並不高興。效果怎麼樣且不談，他確實听到了「不用寫作業」這一條。
作業怎麼能不寫呢！這不是胡鬧嗎？
「好了好了，同學們安靜一下。」年級組長輕輕敲了敲講台。
「同學們，作業是幫助我們鞏固復習成果很重要的一環。不寫作業是絕對不正確的。」
「可是講題……」
「好了，先不要說什麼講題！」
王樹科決絕地揮一揮手，「講題再怎麼也只是一種輔助的手段。如果大家有想法，我鼓勵大家私下多多開展交流。但作業必須寫。
這段時間趙老師不在，大家的作業會直接由年級組安排老師檢查。希望大家能認真完成！」
同學們不吭氣了，本來應該喜慶的氛圍卻顯得有些壓抑。
「嗯，那就說這麼多吧。明天的考試，希望大家能好好準備。」
寂靜之中，王樹科沖門口的代理班主任蔣勝男點頭示意，離開了教室。
……
天台，江沚罵罵咧咧地找正牌老班告狀。
「哈哈哈哈，沒辦法，你知道王老師就是那種比較保守的嘛。」
電話那頭的趙學鋒風輕雲澹一笑，早對這一切見怪不怪。
江沚發泄了一通，還有點意猶未盡的樣子︰「什麼保守，他這簡直就是典型的瞎指揮嘛。真要那麼死板地學，咱班哪能達到現在的程度。」
「哈哈，也不是哦，不同階段需要的方法是不一樣的，王樹科老師的觀點也有其道理~」
「……哼。」
「乖，咱學咱的就行~」趙學鋒安慰著，忽然有些感慨地嘆了口氣。
「止水啊，從現在起，你就正式成為培優班的一員了。
雖然沒能見證你願望達成的一刻……但這三個多月，我已經見證你的成長。
止水，好樣的！」
「可惡……突然這麼扇情干嘛。」江沚有些哽咽地笑笑，使勁抹干眼淚。
「鋒哥您放心，我在培優班也會好好學的！」
「哈，好！很有精神！」
「然後嘛鋒哥，還有件事~」
「等等，你不會要……」
「沒錯~」
「靠。」
……
徐菁安靜地蹲在五樓的樓梯口，心里有些緊張。
馬上就要來了。她為此排練了好幾天的台詞，只希望千萬不要出什麼差錯……
「徐菁？」
「唔！」
听到他的聲音，少女頓時心跳加速，唔地一聲站起來。
「好了，我打完電話了，咱們走吧。」
「哦，好……」-
徐菁跟著江沚來到了樹林。
十月的槐市白晝已肉眼可見地變短，夕陽已被群山吞沒，僅余一點澹澹的微光將枝與葉的輪廓染成金色。
少女似乎有些緊張，始終垂著頭。
江沚忽然笑了，「還記得是你為我介紹，我才第一次知道了學校里有這麼漂亮的地方。謝謝你，徐菁。」
「唔，不客氣。」
徐菁忙像小雞似地啄了啄。
徐徐的風止了。整片林子都停止了搖曳。
靜謐之中，蔚藍色衣裝的少年緩緩行至最中心的樹冠下，使勁張開雙臂。
「哈，現在我已經考進了培優班，接下來的兩百多天等待水到渠成即可。算是達成夙願了吧。」
江沚說罷，沖身後的少女露出溫和的笑容。
「徐菁，一路走來，感謝有你的陪伴。真的非常謝謝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嗯……」少女使勁露出笑容，「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幸虧假扮男女朋友的是咱們倆，換成別人肯定不太合適，哈哈哈哈，你說呢？」
「……」
「不過也差不多啦。假扮這麼長時間的男女朋友，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是時候結束了。」
少年輕快道。
少女依舊沉默著，拳頭稍稍捏緊。
「對了，你不是好奇為什麼我今天要這麼用心地打扮嗎？」
江沚輕輕一笑，「其實我……」
「江沚!」
忽地，少女使勁昂起腦袋。
「我……有很重要的話對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