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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蠶

 當。

鐘樓的門被打開,田大典從床上翻過身體,卻也不睜眼,問︰「又到了吃飯的時間了,今天沒有咸魚吧。」

田大典的日子並不好過,鐘樓每日敲鐘,讓他不得長時間安睡,而他的家里人也知道了他出事了,原以為是商社故意針對,但眼見鐘誠及一干學徒都被優待,干活也是熱火朝天,田家人把責任都歸到了田大典的身上。

他的老婆本就是潑辣人,連著三天上門,進門之後就是一陣痛罵,田大典但凡還嘴,哪怕就是解釋說明,也會被老婆一陣劈頭蓋臉的打。

現在兵工廠的鐵範鑄炮還沒成功,田大典的結局卻已經決定了。

在他老婆的命令下,不論輸贏,田大典都必須要到李肇基那里磕頭謝罪,想盡一切辦法留在鑄炮作坊,哪怕是身份降一等,哪怕薪水減一些,也是無妨,要是做不到。

「吃吃吃,就知道吃,等你死了,就不覺得餓了。」田大典的老婆掐腰站在了門口,她罵咧咧說道。

田大典的老婆是妻大姐,比他還大四五歲,在田家雖然總是壓田大典一頭,但沒有說她的壞,田大典父母在的時候,她孝順父母,尤其是田大典母親死前癱瘓多年,都是田家娘子照顧的。

還給田大典生了三兒三女,就算平日里管他嚴,田大典也不敢有什麼怨言。

「哎喲,大姐來了。」田大典立刻站起身,老實的站好,雖然二人夫妻四十多年,但田大典還是習慣叫著小時候的稱謂。

田大典一邊收拾著鐘樓里的尿罐,一邊說道︰「我上次跟你說的事,你照辦嗎?」

「照辦,照辦。」田大典嘴上應承著,卻是沒有一點誠意,他被關進來半個月了,雖然鑄炮車間那邊熱火朝天,但鑄炮卻還未進行,拖得越久,田大典越覺得自己贏的概率大,明明有機會贏,他怎麼會願意現在就答應去給李肇基磕頭認錯?

田家娘子哪里不知道田大典的脾氣,直接捏著他的耳朵把田大典提了起來︰「你個沒良心的家伙,是不是又欠打,我告訴你,我可听人說了,今天就要鑄炮,不論輸贏,你都給我把這件事給圓過去。

保住你的差事和薪水,你若是保不住,我跟你沒完!」

「是是是。」田大典哪里敢說一個不字。

田家娘子卻說︰「你知道不知道,就因為你鬧了這麼一回,咱家小三子吃了多少氣,在學堂里,人家說你敢頂撞大掌櫃,那些人都不跟他玩了,還有那些勢利眼,都說你要倒霉,害的我上街買菜都要吃閑氣。」

「大姐,至少活的不順氣,咱走就是,吃什麼閑氣。」田大典還是不甘心,說道。

啪的一聲,田家娘子一巴掌抽在他的膀子上,聲音很響,卻也不多疼︰「你以為這幾個月你攢下幾個錢,就不用生閑氣了,你以為家里還有錢嗎,你忘了小三子上學堂是怎麼上的嗎?」

田大典雖然名義上一家之主,其實根本不管家里事,被老婆這麼一提醒,才想起來,自己這幾個月薪水是照額發的,加上當初在澳門給的錢,還完了舊賬,還攢了四五十兩,但到了淡水,卻發現淡水辦了一所學堂,孩子不超過十二歲都能進。

田家老三就卡著這個年紀,而且學堂不收錢,但需要開地產證明,非得要在淡水擁有三十畝地才能免費入學,田大典的老婆最疼老三,立刻買地給兒子辦了入學,現在若是田大

典不干了,是沒法拍拍跑的。

「大姐,可可我要是輸了,要把這桌子吃下去。」田大典說。

「這也是你自找的,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發生了什麼事,是你自己嚷嚷的。李大掌櫃什麼人,人家會和你一般見識,到時候你磕頭,他那樣的善心人,會和你一般見識嗎?」田家娘子大聲說道。

啪啪。

拍打手掌的聲音從鐘樓下一層傳來,往樓梯口一看,唐沐坐在樓梯口,拍打著手掌,腳下全是瓜子皮。他顯然來了一會了,但以往的經歷告訴他,田家娘子只要在,準有一場名叫‘妻管嚴’的好戲看,于是就在樓梯口听,好不自在。

「喲,唐小爺來了。」田家娘子連忙行禮,她本就是個大嗓門,喜歡嚷嚷。

唐沐說︰「田大娘,收拾好了麼,今天鑄炮,也是定輸贏的日子,田師傅要去一趟。」

田家娘子立刻上前,把一沓子卷煙紙塞進去了唐沐的手里,又把煙草捧起來,說道︰「唐小爺,慌什麼,來,卷煙抽。」

唐沐笑嘻嘻的卷了煙,田家娘子在一旁說道︰「老田這個不成器的,在作坊里惹了大掌櫃,您幫著說和說和,他已經知道錯了,這次去,是要跟大掌櫃請罪的。」

「這我可說和不了,大掌櫃一言九鼎,哪里是我一個小小的隨扈能左右的。」唐沐連連搖頭。

「幫幫忙,出出主意。」田家娘子懇求說,又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唐沐臉一正︰「當真,可不能騙我。」

「絕不騙你,這事我和你姐夫說過了,只要他沒意見,那我家鐵定樂意。」田家娘子說。

田大典雖然沒听到二人嘀咕了什麼,但也很快明白了,估計自己老婆把家里最小的閨女許給了唐沐。

唐沐笑嘻嘻的說︰「那我就出兩個主意。」

「好,好,就知道你有主意。」田家娘子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唐沐說︰「大娘听過負荊請罪麼,就是身上捆上荊條去請罪,大掌櫃見了,就知道田師傅的意思了。」

田家娘子說︰「這好辦,我待會就去砍荊條,放心,找最粗的,帶刺的。」

唐沐點頭︰「另外一個主意,可不是我出的了,需要著落在您身上。」

「我,我一個女人,能干什麼?」田家娘子撓頭。

唐沐說︰「嘿,大娘可別瞧不起自己,田師傅能不能被原諒,能不能保住職差,還就看您了。」

一刻鐘後,田大典光著膀子,背著一捆荊條出現在了鑄炮車間。

今日就要鑄炮,化鐵爐子支了起來,鑄炮車間的炮工忙的不可開交,剛剛準備妥當,李肇基讓人送來加了冰糖的綠豆水,喝了解熱,歇息後再正式開始,大家歇息著,田大典來了,儼然成了鑄炮車間的一個節目。

田大典到了李肇基跟前,不由分說,跪在了地上,磕頭之後說︰「大掌櫃,我田大典給您請罪來了,全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豬油蒙了心,那天不該頂撞您。」

說完,他又咚咚磕頭。

車間里那些個與田大典關系不好的立刻開始嘲諷。

「田師傅這是怕吃桌子吧。」

「那當然,大掌櫃是墨子重生,魯班在世,咱們手藝人這點道道,大掌櫃全都知道。那冶鐵爐子,佛山人用了幾百年了,大掌櫃一出手,鎮住了所有人。

馬師傅,在佛山鎮有名的爐頭,差點跪下拜大掌櫃

為師。」

「是啊,冶鐵爐都能改進,這鑄炮的技術也必然成功,老田,你算是栽了。」

「說吧,老田,你那桌子準備怎麼吃?也是有腿的,白切還是生腌,我幫你做。」

眾人哈哈大笑,田大典最好面子,不然也不會和李肇基頂牛,此時他低著頭,不敢說話。

李肇基問︰「田師傅是不想賭了嗎?這賭,可不是你不想賭就不賭的。」

唐沐帶著田家大娘到了李肇基跟前,說道︰「大掌櫃,這是田師傅的夫人,田氏。」

田氏性格潑辣,在眾人面前一點不露怯,到了李肇基跟前,說道︰「大掌櫃,我就是田大典的老婆,他的事,我都听說了,都是他的錯,隨便您打,隨便您罰,他都受著。」

李肇基可沒想到被女人求到面前來,對田大典說︰「田師傅,你有個好妻子啊。」

唐沐則是說︰「大掌櫃,田大娘來,可不是給田師傅求情的,她是來向您討賞錢的。」

「你還要錢!」何良燾站出來,怒道︰「胡說個什麼,田大典犯了大錯,不殺他就不錯了,還要什麼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說清楚。」

鐘誠也站出來說︰「大家伙說說,咱們來了幾個月了,雖說沒鑄炮成功,但大掌櫃何時短了咱們工錢?田家嫂嫂,你還來討錢,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了。」

田氏掐著腰,對著鐘誠怒目而視,旁人也就罷了,李肇基是主家,何良燾是主事的,說自己也就罷了,哪里有鐘誠這個家伙跳的份。她怒斥鐘誠︰「姓鐘的,你少在這里賣乖,當初是你和我家老田一起鬧的,你把老田推出去頂缸,你在這里討好,老娘沒找你算賬,是給你面子了。

你再敢胡咧咧,老娘敲碎你的腦袋。」

鐘誠平日就怕田氏,被這一罵,躲在了何良燾後面。

壓住了場面,田氏笑嘻嘻的對李肇基說︰「我求的不是工錢,是賞錢。大掌櫃,上個月您不是懸賞,誰能在淡水養出蠶,繅出絲,便賞給五十畝桑林或者五十兩銀子麼。」

李肇基眼楮一亮︰「這麼說,你成功了。」

李肇基一直在淡水推廣種植經濟作物,甘蔗和桑樹是兩個最重要的,本地引入了大員一帶的甘蔗,長勢很旺,不僅開種,還有人辦了糖莊,市面上有了本地的糖。’

但養蠶繅絲一直不成功,從廣東帶來的蠶種大規模死亡,李肇基覺得是不是淡水比較冷的緣故,讓商人從福建和浙江又進了一批,結果存活率也是不高,倒是桑樹林長勢很好,可沒有蠶,種桑樹做什麼呢?

因此,李肇基對此一直很憂心,可這不是他和他身邊人能解決的,畢竟養蠶繅絲是女人們做的。

田氏重重點頭︰「差不多成功了。」

「什麼叫差不多成功了。」李肇基原本听到消息很興奮,田氏模稜兩可的說法又讓他從雲端墜落。

田氏說︰「蠶是養起來了,可是還有些時日才到結蠶繭,不出蠶繭,我也不敢說必然成功。」

唐沐見她說不到重點,立刻說道︰「大掌櫃,田家的蠶我見過,已經到了四齡了。」

李肇基一听這話,長出一口氣,對田氏說︰「那你還說快成功了,這不就是成功了嘛!」

蠶從卵到結繭有六個階段,分別是蠶卵孵化,一到五齡期,從島外引入的蠶,往往一齡期都過不去,而田氏能養到四齡,顯然是渡過了最大的危險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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