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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傷疤

走出天罡殿時,日頭已然西斜,暮色深深,紅霞如血。

前來參加大會的人士多半來自江湖四海,連日來奔波勞累,又在八卦潭上爭斗了一番,最初的激動過去之後,疲憊也如潮水般席卷上來,各自結伴休憩去了,原本人頭聳動的演武場由此變得冷清了不少,除了少數仍在議論的少年任俠,就只剩下那些忙于搭建擂台的粗使雜役。

眾人連趕了三天路,早已疲憊不堪,甫一離開長輩視線,適才強撐出的從容淡定就被丟進旮旯角落喂了狗,知道同伴都已吃飽喝足回到了下榻處,便先去伙房找食吃。

這個時間已過了飯點,好在有方詠雩同行,廚子爽快地給這一行六人開了小灶,三葷兩素一湯很快被送上了桌,另有一桶蒸米飯,引得人食指大動,也沒誰故作客套,都甩開腮幫子吃了起來。

方詠雩心情不好,胃口自然也不佳,盛了碗湯羹有一勺沒一勺地喝著,忽听背後傳來兩道腳步聲,一男一女沿著木梯上了二樓,徑直朝這邊走來,那走在前頭的男子相貌英俊,器宇軒昂,正是臨淵門的大弟子展煜。

「小師弟,原來你們在這里啊。」

舀湯的手微頓,方詠雩放下湯碗起身看去,見到展煜笑容滿面地走過來,一路陰沉如水的臉色總算和緩下來,輕聲道︰「大師兄,別來無恙。」

展煜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皺眉道︰「瘦了不少,臉色怪難看的,等下讓大夫來看看。」

方詠雩已經是滿心苦悶,更不想喝那無濟于事的苦藥湯子,連忙岔開話題道︰「大師兄,山上諸事繁忙,你怎麼過來了?」

「先前听見梅縣傳來的消息,若不是親眼看到你們安好,我哪里放心得下?」展煜一面說著,一面偷偷覷向穆清,不料對方恰好抬頭看來,兩人四目相對,臉上騰地發起燒來,一個低下頭去,一個連忙將目光移開。

如此倉促一瞥,已足夠展煜將穆清的模樣看個清楚,她那鵝蛋臉已消瘦成了瓜子相,如雲秀發也有些枯槁,露在衣袖外的半截手腕不盈一握,偏生那眉眼間的凜然之氣遠勝從前,如同一柄出鞘利劍,叫他心疼又傾慕,心跳如擂鼓。

他們這廂懷揣著兒女心思,昭衍的目光卻越過展煜,落在他背後的婦人身上。

婦人約莫三十來歲,身材高瘦,面容普通,頭發盤成墮馬髻,點綴一根纏花銀簪,衣著也簡單大方,瞧著是個管事娘子的模樣,一路走來只用腳尖著地,可見輕功不錯,但也只算得上尋常的「不錯」。

不僅是昭衍,方詠雩也注意到了這個面生的女人,問道︰「這位是……」

展煜正要回答,那婦人已經抿嘴一笑,道︰「回少主的話,妾身方林氏,是方敬的未亡人。」

她這一說,方詠雩仔細回想了一會兒才堪堪有了些印象——因著方家連出兩任武林盟主,臨淵門近半人手事務都搬遷到了棲凰山,位于永州翠雲山的宗門本家便交給幾位長老和心月復管事打理,那方敬便是方家的家生子,往上三代都忠心耿耿,方懷遠就讓他做了大管事,可惜這人兩年前病逝,其子尚不能獨當一面,便由他的妻子林氏暫代大管事一職。

這一回武林大會意義非凡,不僅要決出盟主候選人,也代表著方家將逐步退出棲凰山,臨淵門勢力注定向永州回流,派一位大管事前來幫忙也是理所應當。

想到這里,方詠雩朝林氏頷首過後便不再對她多加關注,繼續跟展煜說起話來,經過一番交談才知道不止自己一行人道途多舛,展煜這些日子里也過得不易,他身為臨淵門的大弟子,不僅肩負著門派重任,還要協助方懷遠打理武林盟事務,時常忙得連做夢都不安生。

正因如此,展煜對棲凰山現在的情況了如指掌,他簡單扼要地說明了有多少門派前來參會,又有多少對手值得注意,連同各門派間的關系好惡也都略作提點,讓今日抵達的昭衍等人頓時有種恍然大悟之感,不至于沒頭蒼蠅般撞到麻煩。

展煜說完這一席話只用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又看了一眼穆清,輕咳了一聲道︰「天色不早了,諸位早些回去休息吧,這兩日好生養精蓄銳,在下還有……」

不等方詠雩暗下黑手,穆清忽地笑了一下,溫聲問道︰「展師兄,你還有話要對我說麼?」

展煜磨磨蹭蹭的腳步為之一頓。

五年前在絳城初遇時,穆清客客氣氣地喚他一聲「展少俠」,後來隨著兩人來往增多,那聲「展少俠」就變成了「展師兄」,她的聲音從來不像黃鸝般悅耳,也不似流水般溫柔,反而帶著一點沙啞,比大多數女子都要成熟穩重,而這些與眾不同匯聚在一起,就成了讓展煜魂牽夢縈的穆清。

饒是他待人接物長袖善舞熱忱圓熟,此刻也不禁感到了窘迫,還有一絲絲歡喜彌漫在心里,看得穆清的眼角眉梢都盛滿笑意,落在江平潮眼里卻刺得他心口發疼,還有幾分酸澀。

即便有了出生入死的交情,任一路上江平潮如何獻殷勤,穆清的態度始終不見親近,更別說是主動追問了。

察覺到江平潮的神色變化,展煜心頭一動,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樣精致小物,只見是白玉珠子碧流蘇,那玉在燭光下瑩潤通透,顯然是成色極好的羊脂玉,流蘇絛子卻打得不倫不類,像個毛腳新手的劣作。

展煜臉上微紅,神情卻變得自然起來,道︰「上次在北雲遇險,承蒙穆師妹拔劍相助,害你折斷了一把好劍,這個……賠給你。」

穆清唇角輕勾,美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賠我?」

展煜的理智總算回籠,他對上穆清含笑的眼楮,正色道︰「不,是送給你的。」

穆清臉上的笑容一時如春曉花開般燦爛,她伸手接過劍穗,直接取舊換新,道︰「多謝展師兄,這劍穗跟我的劍很配。」

展煜跟在林氏身後離開時,走路都帶了幾分飄飄然。

方詠雩陰沉了大半天的臉色總算雲開霧散,倒是江平潮神情郁郁,不時拿失落的目光偷瞥穆清,昭衍的目光在這三人之間轉了轉,又看了看同樣魂不守舍的王鼎,最終跟李鳴珂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專注扒飯,成為唯二吃好了這頓飯的人。

由于武林大會盛況空前,哪怕方懷遠增設了初試,棲凰山上依舊人滿為患,即便他們這一行人來路不凡,也沒有獨佔院落怡然自得的條件,臨淵門的弟子不必多說,海天幫與丐幫兩派弟子被安排在一個大院里,李鳴珂將去望舒門的住處借宿,至于昭衍這條光棍最好打整,往鎮遠鏢局的屋子里打個地鋪就算對付過去。

這一路上,眾人沒少擠在一起休息,昭衍對這些漢子的汗腳磨牙早已習以為常,可他只小憩了不到兩個時辰,三更天的梆子聲剛響一下,那雙眼楮就睜了開來,再不見半分困意。

昭衍沒急著起身,屏息靜听了一會兒,確定同屋的人都睡沉過去,這才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伸出兩根手指撥開門閂,鬼魅般飄出了屋子,避過巡山弟子,一路朝山上疾步趕去。

臨淵門的住宿被安排在演武場外東南方,可方詠雩身為盟主之子,自然是父母同住,方家主宅坐落于後山,前有天罡殿為屏,後以山林為盾,乃是進可攻退可守的絕佳地勢,更有護衛日夜把守,莫說是宵小之輩,就連一只老鼠也不能輕易潛入。

昭衍既不是梁上君子也非采花大盜,自然沒有偏向虎山行的意思,他在大宅外找了個隱蔽角落,身軀緊貼樹干,陰影幾乎將他整個人吞噬進去,有一隊巡山弟子打著火把從他面前走過,卻沒有一個發現這近在咫尺的不速之客。

他在原地等了不到半個時辰,果然看見一道黑影迅疾如風地掠過後院牆頭,身法詭譎,落地無聲,軀體下沉前傾,貼地般沿著草地低空飛掠,眨眼間躥出了十丈開外,一身黑衣與夜色完美融合,若非昭衍早有準備,恐怕也看不出他來。

夜半三更,什麼人會從方家主宅悄然出來,連半點聲息也未曾驚動?

昭衍眼眸微眯,全身氣機從外放轉為內斂,憑借《太一武典》的混元之道,他整個人仿佛化成了一縷風,不遠不近地追在那黑影身後,七扭八拐了好一陣,沿途屋舍越來越少,人跡也愈發罕見,可見對方要去的地方偏僻至極。

也不知追了多久,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了碎石小路,最終進入了一片竹林。

這片竹林不大,在這月黑風高之夜卻顯得格外淒冷清幽,竹葉不時發出「沙沙」聲,如同女鬼幽怨的哭訴,听得人毛骨悚然,而在那竹林中央的空地上,有一座小院默然而立,仿佛一位等候多年的遲暮老人。

古舊的院門前懸了兩盞燈籠,昏暗的火光透過白紙照在來人臉上,正是方詠雩。

八卦潭邊那一場打賭,最終是方詠雩贏了。

在王鼎送出八卦鏡後,杜允之願賭服輸,礙于太多人在場,他沒再刻意接近方詠雩,只將合攏的扇子展開三折,露出一角月下竹林,便帶著隨從轉身離去,半點也不拖泥帶水。

于是,方詠雩在夜半三更時來到了清心居。

杜允之來得蹊蹺,對他的再三挑釁也莫名其妙,方詠雩知道其中必有貓膩,也猶豫過是否前來赴約,可當他跟生父重聚,看到方懷遠嚴肅如昔的神情,終究沒能抗住內心的掙扎。

在方懷遠詢問他這一路遭遇的時候,方詠雩反問了一句︰「倘若我當真落入魔門手中,爹……您將會如何?」

方懷遠自然是要救他的,他畢竟是方家的獨子,血濃于水,怎能忍心不救?

可方詠雩不肯就此罷休,他近乎咄咄逼人地問道︰「補天宗聯合弱水宮,妄圖一統黑道,若周絳雲以我們為掣肘,要挾您作壁上觀甚至助紂為虐,在正邪大義和我們之間,您……會怎麼選?」

沉默半晌後,方懷遠沒能回答他,方詠雩卻跟從前一樣在他眼里看到了答案。

這一頓劫後余生的團圓飯,到底是沒能吃成。

拿到新情報後,方懷遠連夜去找其他三派掌門議事,方詠雩婉拒了江煙蘿的安慰和陪伴,拜托她照顧病情反復的江夫人,然後把自己關進房間里,直到夜深人靜之後,桌上漏壺顯示到了三更天,他才換了一身夜行衣,前去赴杜允之的約。

清心居的存在並不是秘密,可在晴嵐離世後,這個地方被武林盟上下諱莫如深,更不提外人,杜允之既然約他在清心居見面,說明此人的確了解那段鮮為人知的過往,也在這棲凰山里安插了自己的耳目。

唇角泛起一絲冷笑,方詠雩伸手推開門,寒風撲面而來,裹挾著一縷暗香,清涼冷淡,帶有淡淡的枯朽味道,仿佛黃泉水的滋味,吸一口便寒徹心扉。

這座空置了十余年的小院里,竟然坐著一個女人。

紅杏樹下紅袖衫,行單只影不歸人。

滿頭烏發垂落肩背,素面朝天不施粉黛,雙手蜷在寬大的袖子里,不見血色的臉龐配上空洞無神的眼眸,原本的七分顏色敗得只剩三分,像一個徘徊人世的怨鬼,無須詛咒或哭訴,已足夠讓人感到悲傷和驚懼。

方詠雩的眼中卻不見半分懼意,只有滿臉的不可置信!

方懷遠的發妻晴嵐,曾也是江湖上美名遠揚的俠女佳人,據說她古靈精怪有博學之才,文能提筆作詞,武可拔劍斬寇,一度是名門少俠傾慕不已的心上人,而對于方詠雩來說,這一切都陌生如同杜撰,蓋因他從有記憶起,就沒見過這樣意氣風發的晴嵐。

在方詠雩的印象里,生母晴嵐是端莊持重的盟主夫人,對外強勢沉著不遜男子,替方懷遠將諸多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而在私底下,她又是一個明暗易傷的女人,會為丈夫不冷不熱的態度患得患失,為兒子孱弱不堪的身體發怒哀泣,在她死前,方詠雩從她臉上看到過的笑容屈指可數。

「……」

猝不及防在清心居里看到這一幕,有一個字不經思索地涌上喉頭,卻在沖口而出前被方詠雩死死咬在嘴里,他咬得如此用力,一絲鮮血從唇角溢了出來。

女人仿佛是能聞見血氣的鬼,略微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空洞的眼眸里映出方詠雩的身影,她仍坐在樹下一動不動,任方詠雩步步逼近。

就在兩人相距不到一步之時,那仿佛枯石一般的女人忽然動了,只見她身體猛然後仰,右腳順勢踢高,鞋尖上迸出一截尖刀,自下而上刺向方詠雩咽喉!

「可惜了……」

殺機驟然來襲,方詠雩卻只是眼神微黯,發出了一聲輕嘆。

下一刻,他垂在身側的手倏然抬起,精準抓住了那只腳踝,五指用力一捏,骨裂聲令人牙齒發酸,不等那女人掙月兌,方詠雩手臂用力向後,直接將人甩飛出去,後背剛一砸上牆壁,脖頸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雙腳被迫離了地。

「呃……啊……」

喉嚨發出不成調的氣音,那五根手指仿佛刺透了皮肉陷在骨頭里,若不是方詠雩故意留力,她的頭顱或許會被他直接擰斷。

「你們的把戲確實很拙劣,但也確實惹怒我了。」

方詠雩的另一只手落在女人肩膀上,五指破衣入肉,血色滲透紅衣,在夜色下猶如五道不去的墨跡。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否則我會讓你嘗到全身骨頭被一塊塊捏碎的滋味。」

女人被迫仰起臉與他對視,即便視線因為窒息而模糊,她也能看到這個男子森然可怖的面目,此刻的他再不是翩翩公子,而是撕破人皮的惡鬼修羅。

左邊肩胛骨很快被捏碎,咽喉也劇痛如刀割,女人艱難地抬起右臂,那只蜷在紅袖下的手掌終于暴露出來,輕輕搭在了方詠雩的手腕上——

這只手蒼白枯瘦,本該生長著五根手指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斷口處那五道恐怖至極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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