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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風煙

大靖永安二十四年三月二十三,越州官府出兵剿匪,圍山三日,蕩平雙子峰方圓五十里內大小匪寨,群寇伏法,歹人伏誅;

三月二十五,白道百名弟子聚首常安,臨淵門少門主方詠雩、海天幫少幫主江平潮、望舒門大弟子穆清聯名發告,聲稱一百六十八名白道弟子途徑梅縣,猝不及防下被卷入陰狠陷阱,停留七日,死傷殆盡,幸得寒山小山主昭衍出手相救,二十八人兵分兩路逃出生天。

幸存者血書揭露補天宗勾結弱水宮密謀毒計,鎮遠鏢局大小姐李鳴珂為證作保,消息傳出,四方皆驚;

四月初三,武林盟主方懷遠聞訊震怒,白道各大門派掌門人啟程奔赴棲凰山,風雲驟變;

四月初七,補天宗宗主周絳雲廢除謝青棠長老之位,立嘯魂刀尹湄為暗長老,宣布與弱水宮結盟,打破黑道六魔門「五星托月」之格局;

四月初九,弱水宮主駱冰雁破關而出,立天狼弓水木為少宮主,五日之內肅清泗水州,蛟龍舞爪,江湖嘩然;

四月十四,靈蛟會偷襲南海境內補天、弱水兩派分舵,上千門眾無一幸免,蛟首左輕鴻裁皮為紙、蘸血為墨,書成七殺帖,分別送往兩派山門,正式破臉為敵;

四月十八,萬壽佳節,平南王府長史陸羽代主獻禮賀壽,赫然是先帝當年親征戰袍,上存先帝手書,是曰「社稷萬民心,江山帝王業」,衣甲殘破,血跡依舊。

今上觀之,擲杯涕泣,萬壽大典戛然終止,此後罷朝三日,太後垂簾听政。

四月二十一,各路藩王使者離京,路遇富家娶親,鞭炮驚馬引發混亂,平南王府長史陸羽不幸墜車而亡,橫尸街頭。

……

時節才到四月暮春,天下已是風雨多事。

朝堂上的明爭暗斗尚未波及江湖,然武林中亦有腥風血雨席卷彌漫,無論黑道白道,俱是暗流疾涌。

仙留城,位于越州與中州交界處,常住人口逾三十萬,交通便利,繁榮昌盛,傳聞有仙人客居于此,與百歲老叟暢飲交談,酒過三巡,傾杯為湖,故成「仙留」之名。

那傳說中由仙人一杯酒化成的湖泊叫做「醉仙湖」,湖畔建了一座醉仙樓,在仙留城當地最為有名,來往商旅但凡不差銀錢的,即便不在醉仙樓下榻過夜,也要嘗一嘗他們的招牌菜和醉仙酒。

今兒個是四月二十八,芳菲將謝,大好春光也要改換夏色,來此賞景之人較往日更多,醉仙樓里越是臨窗靠湖的房間越是價高難求。

「什麼?一間空房也沒有了?」

行至此處,眾人已是滿身風塵,江平潮有生以來從未差過錢,進城之後大手一揮,要帶大家來最好的酒樓吃喝住宿,一解長路疲乏,卻不料他前腳夸下了海口,後腳就被人打了臉面,登時有些掛不住。

此時正是晌午,醉仙樓里人聲鼎沸,吵得昭衍耳朵都疼,可惜他下山以來帶的銀錢本就不多,自打跟白道眾人會合就一路蹭吃蹭喝,現在也不好置喙,只能轉頭打量酒樓裝潢。

醉仙湖這塊地皮可謂是寸土寸金,這座醉仙樓也就跟金子堆砌成的差不離,即便是一樓大堂也裝修講究,桌椅板凳都是上等紅漆木材,令他這山里出來的小子大開眼界,忍不住曲肘捅了捅方詠雩,輕聲問道︰「方少主,你說這醉仙樓的老板究竟砸了多少錢在這兒?」

方詠雩眼也不眨地道︰「光這一塊地皮,就花了八千六百四十兩白銀。」

「你怎會如此清楚?」

「因為這酒樓是我家的產業。」

既然是兩州交界地,此地的重要性自當非比尋常,武林盟坐鎮中州多年,不僅在棲凰山附近廣布眼線,周邊更是設下了重重明崗暗哨,以此將來往人馬的身份蹤跡掌握在手,免叫人打得措手不及。

昭衍听他如此一說,看方詠雩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誠懇道︰「方少主,不如咱們正兒八經交個朋友吧?」

方詠雩︰「……」

當初在越州常安縣苦等消息時,方詠雩每天都要向天祈禱昭衍跟江煙蘿平安無事,可等他們當真歸來,方詠雩又看昭衍各種不順眼,不怪他翻臉無常,實在是這混球好似天生長了二皮臉,你若給他三分顏色,他就敢開個大染坊。

一路走來,方詠雩的道行也增進不少,當下連個眼神也欠奉,轉去櫃台前對掌櫃的說道︰「杏花苑還空著嗎?」

醉仙樓佔地極廣,後院又劃分明晰,建起四個獨立客院留作貴人下榻處,其中杏花苑從不對外開放,唯有方家人能夠使用,外人連听說也難。

聞言,掌櫃的連忙抬起頭來,接過方詠雩遞來的一塊玉佩,有些不耐煩的神色登時一變,賠著笑道︰「原來是公子,怪小的有眼不識……老陳!快些過來,帶貴客們到杏花苑去!」

江平潮目瞪口呆,回過神來難免有些羞惱︰「你既然有門道,為何不早說?」

不等方詠雩解釋,江煙蘿已經「撲哧」笑出聲來︰「哥哥,剛一進城時表哥就想說了,是你性子太急又跑得快,壓根兒沒听他說呢。」

江平潮老臉一紅,眾人都笑了起來,連日趕路的疲倦也好似消散了不少。

李鳴珂亦是與他們同行,見狀忍俊不禁,可她為人厚道,見江平潮快要惱羞成怒,趕緊出聲打圓場道︰「好啦,有的吃住還堵不住你們大嘴,一個個可收斂點,當心江少主不付銀子了!」

醉仙樓雖然是方家的產業,卻是雇佣外人經營,每年收支都得專門做賬,莫說方詠雩,就連方懷遠親自帶人來此,也得按價付錢。

因此,方詠雩一本正經地道︰「不錯,你們這麼多張嘴,我身上的銀子可不夠,諸位快些見風倒頭才是。」

于是乎,大家又嬉笑著簇擁到江平潮身邊,直把他逗得轉怒為喜,各自笑聲不斷。

他們這一伙人來自不同門派,原本是外熱內冷,彼此間不僅互留心眼,還隱有些爭鋒之意,直到共同經歷了一番生死,劫後余生的二十多人無不是互相扶持才存活下來,都是年輕意氣的俠客兒女,早已親如手足,令見到這一幕的路人無不暗暗吃驚。

眾人都在談笑,唯獨昭衍留了個心眼兒,對掌櫃的問道︰「其他客房當真滿了?」

「小的不敢欺瞞各位俠士。」掌櫃的看了看四周,壓低了嗓門兒,「武林大會將至,這些日子以來天天客滿,幾乎都是從四面八方趕來的江湖人,還好他們都曉得規矩,即便生出些齟齬,也沒有在這里大打出手。」

昭衍看了眼樓上,繼續問道︰「既然是為了武林大會而來,想必都是長住客吧?」

「是也,但凡在這里住下的,截至目前還沒有一個退房走人……」說到此處,掌櫃的忽然遲疑了下,「不對,還是有的。」

「嗯?」昭衍挑起眉,「大會未開就要走人,難道不是為此而來?」

「這……小的就不知道了,只曉得那是一伙刀客,看起來是無門無派的野路子,五天前來此住店,昨兒個還跟人起了沖突,我們以為要出事,沒想到這些刀客看著剽悍實則膽小如鼠,昨天夜里就退房而去,想來是躲禍去了。」

「那跟他們起沖突的人還在店里嗎?」

「在的,正是因為那伙刀客退房了,這才讓他住進去。」

「他?」昭衍模了模下巴,「是個怎樣的人?」

掌櫃的正絞盡腦汁地回想,突然眼楮一亮,悄悄朝門口使了個眼色,小聲道︰「俠士快看,就是進門那人。」

昭衍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身形削瘦的中年男子走進大堂,他的腳步不疾不徐,氣息也綿長有力,一看就是個頗有本事的習武之人,身上有著揮之不去的煞氣,卻無多少血腥殺意,想來也不是大凶大惡之徒。

似乎察覺到昭衍的目光,男子朝這邊看了一眼,昭衍不閃不避,對他拱手一笑,那人愣了下,也朝他還以一笑,轉頭上樓去了。

「阿衍哥哥,你在看什麼呢?」江煙蘿的聲音忽然響起,她順著昭衍視線好奇地看過去,只看到了那名男子的背影。

「我在看……這次武林大會,當真藏龍臥虎。」昭衍收回目光,「剛才那位客人每一步都腳踏實地,卻是微塵不驚,連半點腳步聲也听不見,其人輕功不弱于我,何況他雙手寬大厚實,指節根根粗壯,顯然是個掌法高手。」

江煙蘿卻是道︰「無論他怎般厲害,總歸是不如你的。」

「怎麼說?」

「因為阿衍哥哥在我心里最厲害。」

江煙蘿這一句未加思考便沖口而出,她旋即反應過來,趁著其他人沒注意,提起裙擺跑回了穆清身邊,徒留昭衍愣在原地。

哪怕心性沉著如昭衍,也被江煙蘿這一句話擾亂了心湖,蕩起一圈圈漣漪。

風華年少,同生共死,何況她乃柔而不弱的靈慧女子,何況她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點點滴滴匯聚而成,是一顆熾烈純粹的女兒心。

他未曾經歷,卻沒傻到無知無覺。

可在昭衍回神之後,他第一反應卻是轉頭看向方詠雩。

他本就與方詠雩站得近,江煙蘿剛才那句話固然輕如蚊吶,可方詠雩武功不弱,自然能盡收耳底。

不論江煙蘿如何美麗動人,婚約一日尚在,她就一日是方詠雩的未婚妻,莫說昭衍對她尚無綺念,即便是有,他也不會做那壞人姻緣的敗類。

他正要開口,方詠雩已經收回目光,沒有說一句話,轉身離開。

頓時,昭衍只覺得心中五味雜陳,原本那點尚未解除的猜疑也煙消雲散,快步跟上了眾人。

他走得太快,沒再抬頭多看幾眼,自然也望不見那名中年男子正站在二樓轉角廊柱後靜默凝視。

直到白道眾人的身影徹底消失, 中年男子才重新邁開步伐,推開了二樓最里間客房的門。

掌櫃的只登記了他一人,屋子里卻已經有人自斟自飲。

「來了?」

酒杯七分滿,仰頭一飲盡,這個男人約莫三十上下,發如鴉羽,衣如潑墨,仿佛古墨畫卷里走出來的人,本該是一副英俊儒雅好相貌,偏偏雙瞳暗紅如凝血,不僅敗壞了一身斯文氣,還透出了幾分殘忍涼薄的殺意。

他腰間束著一條掌寬描銀織帶,玄黑如墨的長鞭繞過三匝,像是一條盤樹而生的毒蛇。

中年男子關上房門,朝他彎腰行禮,恭敬道︰「浮雲樓陳朔拜見周宗主!」

房中飲酒之人,赫然是掀起江湖風雨的血衣人屠周絳雲!

先有補天宗與弱水宮交惡復結好,後有靈蛟會破約血洗兩派分舵,整個武林都為之驚動,任誰也想不到正在風頭浪尖上的周絳雲竟會離開媧皇峰,悄然來到武林盟的地盤上!

「你叫陳朔?」周絳雲被這個名字挑起些許興趣,抬頭打量了對方幾眼,「本座想起來了,你是上代姑射仙一手培養的心月復,也只有你沒在她死後自戕殉主,這些年沉寂無聲,本座還當你被廢了。」

陳朔平靜地道︰「承蒙樓主不棄。」

周絳雲哼笑一聲,他將酒杯放下,神情重歸冷漠︰「姑射仙約本座在此會面,她人在何處?」

陳朔道︰「主上已經到了。」

「那她為何不來?」周絳雲冷冷道,「本座事務繁忙,可沒有閑工夫在這兒空等。」

「主上讓屬下帶一句話,請周宗主等到月上中天,她備好了一份厚禮,定會讓周宗主滿意。」

「本座坐擁武林半壁江山,想要什麼都是易如反掌,她能以何物讓本座滿意?」

話是這樣說,周絳雲心里著實升起了幾分好奇。

他跟兩代姑射仙都打過交道,相比季繁霜,如今這位姑射仙年紀太輕,武功卻已不遜先代,單看她以豆蔻之齡力挽浮雲樓頹勢,只用六年時間就成為四天王之首,足可見其城府手段,若非萬不得已,周絳雲絕不願與其交惡。

因此,哪怕他看到陸無歸的飛鴿傳書後升起滿腔怒火,仍然答應了姑射仙的邀約。

陳朔的話很少,說完這些就退到角落里,沉默如同一具會呼吸的尸體,連旁邊花架上的盆栽都要比他有活氣。

兩人一坐一站,就這樣從後晌等到了半夜。

月上中天,夜深人靜。

熱鬧喧嘩如醉仙樓,此刻也跟無數房屋客舍一樣,在黑夜里靜默佇立,只余下幾盞燈火燃燒璀璨,恍若隕星。

寂靜的走廊上,忽然出現了一道女子倩影。

她行步悄悄,連呼吸也微不可聞,像是怪誕畫本里的勾魂女鬼,無聲無息地飄過長廊,在二樓最深處的房間外停下,沒有敲門,只是笑了一下,聲音很輕,除了屋里兩人,即便是住在隔壁的房客也無半點察覺。

周絳雲瞥了眼映在窗紙上的人影輪廓,忽地一揮手,無形氣勁推開門閂,外面那道倩影飄忽而入,隔著一方小桌在他對面坐下。

盡管這些年有過不少合作,可是這樣面對面的相見,細究上一次還是當初在絳城的時候。

五年過去,當初那個嬌小玲瓏的女孩已經長成楊柳般縴細婀娜的女子,她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連帽斗篷,大半張臉都被籠罩在兜帽陰影下,只露出小半個精致白皙的下巴,或許周絳雲撩起一股風就能吹落她的兜帽,看清姑射仙的真面目,可他的手始終握著酒杯,看不出半點窺探之意。

姑射仙親手為他添滿了酒杯,笑道︰「這一杯,是我向周宗主賠罪。」

周絳雲掀了掀眼皮︰「你我久別重逢,高興還來不及,此話何從說起?」

「罪在我壞了周宗主的好事。」姑射仙語氣鄭重,「當日周宗主下了絕殺令,要取那昭衍的人頭雪恥,抓獲海天幫大小姐為人質,眼看大功就要告成,我卻派人攔下陸長老,使得補天宗功成垂敗,淪為眾矢之的。」

周絳雲笑了一下,道︰「仙子言重了,憑你我雙方的交情,莫說是一次退讓,就算十次八次也無不可,但是……話既然說到了這里,本座也想听一听其中緣由,不知方便與否?」

「江煙蘿雖是江天養的愛女,可在海天幫眾人心里,江平潮才是未來的掌舵人,若不能抓到江平潮,拿下江煙蘿便猶如雞肋,得不償失。」

「不錯,可是本座心氣難平,總要找人放點血。」

「武林大會將啟,黑道風雲已變,周宗主何愁沒有出氣的機會?若為這一時之氣壞了大局,屆時不但周宗主後悔,蕭閣主那邊也不好交代。」頓了下,姑射仙的唇角輕輕彎起,「不過,我這次讓周宗主吃了虧,自然也會彌補一二。」

周絳雲似笑非笑地道︰「如何彌補?」

姑射仙道︰「梅縣事敗,謝青棠的丹田被駱冰雁擊破,他一生再難習武有成,形同廢人,而殷無濟早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普天之下唯有我能為他修復丹田,甚至讓他更勝從前。」

「謝青棠不過是本座的一條狗,他的死活無足輕重。」

「即便是一條狗,在周宗主座下養了許多年又忠心順意,那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找到替代的,何況……周宗主當年收養他,難道只是為了養條咬人的狗嗎?」

周絳雲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酒杯停在唇邊,他望著對面笑容清淺的女子,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在她眼里無所遁形。

這樣的想法使周絳雲心中升起一股暴戾殺意,他垂下眼,掩藏了眸中寒光,復又笑道︰「仙子何出此言?」

「隔牆無耳,我們就開門見山吧。」姑射仙的語氣冷了三分,「早在傅淵渟逃出媧皇峰時,你就知道自己難以從他手里得到《截天功》陽冊,只能做下兩手準備,一面窮追不舍,一面搜羅其他陽剛武學尋找出路,同樣走至陽之道的《寶相訣》因此被你看中,你才會冒險收留謝青棠,可惜啊……《寶相訣》雖是天下罕見的陽剛秘籍,仍不能彌補《截天功》的半冊缺失,你已經在陰極巔峰停滯三年,倘若不能平衡陰陽,好一些是止步不前,再壞一點就是走火入魔。」

周絳雲沒有說話。

無聲無息間,那只酒杯在他手里蔓延開蛛網裂紋,碎如齏粉。

姑射仙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逆鱗,角落里的陳朔已經忍不住凝力在掌,而她只是笑了一聲,取過一只新杯為周絳雲滿上。

「適才有得罪之處,還請周宗主憐我小輩,大人大量。」

澄清酒水落入瓷杯,發出悅耳輕吟,姑射仙的聲音卻要比這更加好听,她輕笑道︰「錦上添花總是不如雪中送炭,周宗主這些年待我極好,我自當急周宗主所急,若非找到了解難之法,絕不敢直言冒犯。」

一剎那,仿佛雷霆驚夢,炸得周絳雲腦海中一片空白。

向來穩如磐石的手臂猛地一晃,酒水潑灑出來,周絳雲卻渾然不顧,一雙眼楮直直盯著姑射仙︰「你說……找到了?不,不可能,傅淵渟死了,薛泓碧也死了,這天底下還有誰能掌握陽冊?!」

五年前夢碎之時,周絳雲不是沒想過其中有詐,可他耗費了無數心力,最終得到的答案也只讓他更加絕望。

如今,連他自己都快要放棄了,姑射仙突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哪怕他明知誘餌之下藏有鐵鉤,仍舊欣喜若狂地想要咬住。

「事關重大,不敢欺瞞周宗主。」

說到此處,姑射仙話鋒一轉︰「賠罪事了,咱們就來說說問罪吧。」

周絳雲目光森然,手指落在桌面上,上等黃花梨木桌面被他摁出了指坑。

「問罪?」他兀自不甘,冷笑一聲,「本座何罪之有?」

「方家掌控武林盟至今已有兩代,與朝廷貌合神離,即便有了五年前那次合作,此後依然對听雨閣陽奉陰違,恐有異心,當鏟除也。」姑射仙翹起唇角,「武林大會的風聲去歲便已傳出,蕭閣主早有意屬人選,將要傾力扶持其登上盟主之位,如此一來,補天宗不再是听雨閣在江湖上的唯一盟友,你害怕被過河拆橋,于是才會借機算計弱水宮,將那些白道弟子卷入陰謀,想要將威脅扼殺于萌芽之中,倘若沒有殺出變數,恐怕周宗主已然如願……可惜了,如今事情敗露,蕭閣主素來英明睿智,不知周宗主可想好了如何應對?」

這一番話下來,周絳雲面色陰鷙,心中卻是一陣陣發沉。

臉色變了幾變,殺意欲吐不露,就在陳朔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周絳雲吐出一口濁氣,恢復了先前的平靜從容,重新坐了回去。

他飲下那杯冷酒,抬眼看向姑射仙︰「事到如今,仙子意欲何為?」

「听雨閣中,驚風樓主掌情報運籌,玉前輩身為現任樓主,她不僅是周宗主的師叔,也欠我一份人情。」姑射仙抿唇一笑,「蕭閣主日理萬機,有些事情雖不能避過他,卻能夠換一番說法。」

周絳雲會意,笑道︰「你想要什麼?」

「實不相瞞,我有兩個請求,一請周宗主撤去暗樁,放這些白道弟子一條生路,讓他們平安抵達棲凰山,尤其……」姑射仙放下酒壺,唇角輕揚,仿佛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昭衍是我看中的人,請周宗主約束手下,莫踫他半根汗毛。」

「你看中的人?」周絳雲嗤笑,「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寒山的小山主,步寒英的傳人。」姑射仙說到這里,笑容愈發溫柔甜蜜,「他很有意思,我喜歡。」

短短一句話,竟使周絳雲感到背後一陣惡寒,他寧可面對豺狼虎豹,也不想看到這樣的笑容,即便那不是對著自己。

前車之鑒多不勝數,但凡被姑射仙盯上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

「別太過火。」

思量片刻,周絳雲終是答應下來,卻也沒忘記提醒道︰「步寒英鎮守天門十八年,寒山部族在關外根基牢固,他的弟子絕不是省油燈,你可不要陰溝里翻船。」

姑射仙只是笑著,轉而道︰「至于這二請……我希望在武林大會結束之前,周宗主能夠與我合作。」

周絳雲眼眸微眯︰「我們不是一直在合作嗎?」

「過去五年,我是奉蕭閣主之命與周宗主往來,與其說是你我合作,不如說你我都在為蕭閣主做事,而這一回……我需要周宗主幫我一個忙。」

不等周絳雲開口,姑射仙已經知趣地補充道︰「周宗主放心,我要做的事情與蕭閣主的命令並無沖突,于補天宗也無弊處,一旦事情做成就是皆大歡喜,只要周宗主肯行個方便,如此合作共贏之事,何樂而不為呢?」

周絳雲心下一動︰「你想做什麼?」

姑射仙嘴角的笑容幾乎要滴下蜜來,她垂眸道︰「等時機到了,周宗主自會明白。」

「好,本座應你!」

話音落,周絳雲微微傾身,雙眼逼視姑射仙︰「那麼,本座要的東西呢?」

姑射仙道︰「周宗主既然爽快,我自不會敷衍,等到事情了結,一定親自將他送到周宗主面前!」

周絳雲不肯罷休,咄咄逼問道︰「他是誰?」

出乎意料,姑射仙這次沒再語焉不詳,她只是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落在酒水上,仿佛在透過它看向某個人。

燭火無風搖曳,氣機沉凝如水。

在周絳雲的耐心告罄之前,他看見姑射仙朱唇輕啟,吐出了一個人名——

「武林盟主方懷遠之子,方詠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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