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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會合

江平潮一行人在越州等了三天,從坐立難安等到了心急如焚。

他與穆清兵分兩路前後照應,按照提前規劃好的路線一路疾沖,好不容易殺出重圍,復又依昭衍之計化整為零混進來往官道的車隊里,如此提心吊膽總算抵達了越州地界,原本並肩作戰的四十四人僥幸存活過半,當中傷患十余數,剩下的人也筋疲力盡,若不能及時找到援兵,恐怕再難月兌險。

奈何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他們落腳這處縣城名叫常安,位于越州邊緣,離丐幫分舵所在的府城尚有六百余里路,縣城里雖有幾個白道幫派,卻都勢力單薄不足以與弱水宮抗衡,他們若想在此避難養傷或許可以,但要求救回援卻是難上加難。

然而天無絕人之路,正當他們心急火燎時,又有一隊人馬進入常安縣城。

這是一支裝備精良的鏢隊,出自 號稱「天下第一鏢」的鎮遠鏢局,鏢頭正是大小姐李鳴珂,同行鏢師十五人,個個武功高強經驗老道,再加上趟子手和伙計,竟有數十人之多。

下月十八是萬壽節,即為永安帝三十歲誕辰,都說男子三十而立,可見這壽歲于男子而言十分重要,何況是天家皇帝。

永安帝六歲登基,迄今已有二十四載,卻還沉迷玩樂不問政事,由蕭太後臨朝稱制,蕭氏外戚把控朝政大權,令無數文臣武將心懷郁憤,近兩年來更是分成兩派,一派投入蕭氏朋黨欺下媚上,另一派則與其明爭暗斗,要求太後還政之聲日漸高漲。

鎮遠鏢局此番正是接了平南王府的生意,護送王府長史陸羽一行上京為萬壽節獻禮。

陸羽這個長史乃是武宗生前指派,曾在禮部任職,為人剛正嚴苛,哪怕面對王孫貴冑也不留情面,險些因此招致大禍,幸被武宗保下,讓他隨平南王就藩,明面上是王府長史,實則是武宗留在平南王身邊的耳目,多年來與平南王的關系不冷不熱,恪守本分行事。

若無意外,他應該留在平南王府終老一生,此番卻自請上京獻禮,那賀壽禮不必香車裝載,僅是一只兩手合抱的紫檀木箱子,除了平南王和陸羽自己,再無人知道箱中究竟放了何物。

李鳴珂自然也不曉得,她只需要走完這趟鏢。

從西川到京城,行路兩千里,耗時三個月,途中坎坷多不勝數,李鳴珂仍是如期將鏢送到,人貨分毫無損,總算不墮鎮遠鏢局的威名。

拜別王府一行人後,李鳴珂沒急著接下一趟鏢,而是準備南下前往中州棲凰山。

武林大會召開在即,整個江湖都傳得沸沸揚揚,鎮遠鏢局做著黑白通吃的生意,自然不可能置身在外,早在鏢隊出行之前,李鳴珂已經與父親商議過此事,要代表鎮遠鏢局去參加這次大會。

她路過常安縣城的日子,恰好是江平潮等人落腳的第二天。

因著兩年前那件事,鎮遠鏢局與弱水宮結下了大梁子,李鳴珂雖不怕事也不願多惹事端,于是帶人繞開了泗水州地界,準備從越州取道,沒想到會遇見江平潮一行人。

得知事情始末之後,李鳴珂拍案而起,決定橫插一手。

這不僅是意氣之舉,更是為了鎮遠鏢局自身,要知道靈蛟會雖是六魔門之一,卻與鏢局有諸多生意來往,兩方算得上合作共贏,倘若弱水宮當真吞並了靈蛟會,鎮遠鏢局在南海水路上的勢力也要元氣大傷,可謂唇亡齒寒。

打定主意,李鳴珂一面派鏢師護送穆清趕往越州府城報信,一面讓人向東北方搜尋白道幸存人馬,途中果然發現了不少死士,從他們手里救下了亡命奔逃的九名白道弟子。

鏢師們將這九個人帶回常安縣城,江平潮等人一見他們便悲喜交加,喜的是他們當真能從死路求生出來,悲的是那一路二十余人竟只活下來九個。

等到這九人泣不成聲地說完一路遭遇,哪怕是李鳴珂也不禁為之動容。

听到方詠雩中箭墮馬,眾人已是臉色劇變,待他們知曉江煙蘿跟昭衍一同墜落飛瀑深谷,江平潮簡直雙目赤紅,當即就要奪門而出,哪怕被秋娘死死按住,兀自掙扎不休。

眼看他要跟秋娘動起手來,不等其他人上前勸阻,李鳴珂一杯冷茶就潑了過去。

這茶水放置了半日,早已變得冰涼,潑在江平潮頭頂如同澆在火堆上,他渾身一震,緊握刀柄的手也松了下,**的眼楮直直望向李鳴珂。

「江少主,得罪了。」

李鳴珂放下茶杯賠禮道歉,語氣不輕不重,卻如擂鼓般擊在眾人心頭︰「各位失親喪友之痛,我等感同身受,可事情尚未塵埃落定,若你們因為一時沖動犯下大錯,那才是令親者痛仇者快!」

說話間,她的手指下意識撫過腰間玉佩,腦海中一道身影轉瞬即逝,神情微黯。

江平潮的痛苦,李鳴珂怎會不懂?

五年前,李鳴珂十六歲,第一次隨隊走鏢,就在嚴州南陽城外痛失親友,整支鏢隊獨她一人僥幸存活,眼睜睜看著賊匪殘殺她的長輩和同伴,恨火焚盡了理智,她為了報仇雪恨潛入山寨,到底是低估了仇人厲害,若沒有薛泓碧,她差點就死于敵手。

那半大少年小她三歲,卻教會了她何為「忍字頭上一把刀」,江湖從來不相信眼淚,也不靠一腔意氣走天下,必得記住自己行于尖鋒之上,時刻謹慎,方能一路向前。

江平潮怔怔看了她好一會兒,眼淚終于落了下來,他哆嗦著手將刀推回鞘里,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

李鳴珂正要再說幾句,院門忽然又被扣響,她眉頭微皺,只見兩名伙計扶著個人匆匆趕來,那人一身血衣,蓬頭垢面,令眾人看得一愣,旋即認出了對方面容,登時站起身來。

「少主!」

石玉最先叫出聲來,劉一手和江平潮更是難掩激動地上前,圍著他上下打量。

這人赫然是方詠雩。

方詠雩模樣淒慘,入眼所見皆是血污,右肩箭創更是潰爛化膿,全靠一股氣強撐不倒,也不知他如何找到這里的。

「劉叔,平潮兄……」

方詠雩緊緊握住江平潮的手,慘然一笑道︰「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休要再說這些話!」江平潮看到他手上的累累傷痕,根本不敢加力回握,連忙叫人去喚郎中,眾人七手八腳地扶著方詠雩坐下,見他緩過一口氣,才開始詢問究竟。

方詠雩看了眼在場眾人,面上浮現悲慟之色,啞聲道︰「當時在山路上,我被飛箭射中肩膀落下馬去,本來該摔死在山崖下面,幸好被一位師兄拉住,他奮力將我推上一處平台,自己卻……」

說到此處,方詠雩已經哽咽起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那地方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好在有個隱蔽山洞,我就鑽進去躲藏起來,過了一天一夜才敢冒頭,扯著藤蔓爬回上面,沿途見到許多尸體……我不敢轉頭向西,只能繼續往北走,發現那些殺手竟然還沒撤走,流霜河一帶都被嚴密封鎖了。」

李鳴珂眼楮微亮︰「你是說他們還聚集在流霜河附近?」

「是。」方詠雩點了點頭,「發現他們之後,我進退兩難,只能藏在山林里伺機而動,本來快撐不下去了,幸好有一個黑衣鬼面人出現,殺手都被他引走,我才找到機會過河。」

「鬼面人?!」那九個從北路逃出來的弟子齊齊大驚,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

劉一手察覺有異,問道︰「怎麼回事?」

其中一人回過神來,連忙將渡河那日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了,不怪他們故意隱瞞,實在是那鬼面人來得莫名其妙,幫著他們過橋之後就斬斷了鐵索,使水木等人短時間內不能繼續追殺過來,可他始終不曾表明身份,也沒留下只言片語,護送他們出了惡瘴林就消失不見了。

劉一手頓時陷入沉思中,他不曾听說江湖上有這號人物,索性問道︰「少主,你繼續講。」

方詠雩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只曉得那些殺手連夜搭了一座棧橋,想來是要繼續追殺,結果鬼面人橫空出現,不僅打了殺手一個措手不及,還對上了水木,打得兩敗俱傷,已不知逃去哪兒了。」

李鳴珂沉吟道︰「听起來,此人像是跟弱水宮有仇。」

江平潮想了想,問道︰「會不會是那尹曠之女,昭衍不是說她也在梅縣嗎?」

眾人面面相覷,先前答話的弟子也是搖頭,畢竟那天下著瓢潑大雨,情況萬分危急,那鬼面人又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能勉強辨認出高矮胖瘦,連個男女老少也看不清楚。

李鳴珂問道︰「方少主,你是什麼時候見到鬼面人的?」

「前日天還沒亮時,他欲取水木性命而不得,負傷逃走,那些殺手都追了過去,我才找到機會過橋。」

說完,方詠雩總算發現不對,問江平潮道︰「怎麼不見阿蘿和昭少俠,他們傷得重嗎?」

江平潮將要出口的話陡然哽在喉頭。

方詠雩從他難掩悲痛的面容上看出了什麼,本就煞白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慌忙望向劉一手︰「劉叔……」

不等他說完,劉一手出指如疾風,直接將方詠雩點昏過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方詠雩的情況十分糟糕,倘若讓他听見了噩耗,誰也不敢料想後果。

恰好此時,伙計帶著郎中趕了過來,幫忙將方詠雩扶進客房里。

氣氛再度變得壓抑起來,李鳴珂掐指算了一會兒,猛地起身找出一卷地圖,打破沉寂道︰「各位且看,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眾人愣了下,劉一手抬起頭︰「李大小姐的意思是……」

「適才方少主帶來一個重要消息——流霜河一帶仍被封鎖著,大批死士聚集在那附近,至今未散。」李鳴珂攤開地圖,提起朱筆畫下一圈,「為免夜長夢多,他們必定在當天就派人下谷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如今四五天過去仍未撤掉封鎖,說明這些死士還沒找到人!」

她這句話無異于水上浮木,江平潮霍然起身走到桌旁,盯著地圖上的紅圈看了半晌,咬牙道︰「你是說……他們可能還活著?」

「依照各位的說法,那位昭少俠乃是步山主的徒弟,武功手段非同一般,又有一身高明輕功,即便帶著江小姐,他二人也不是沒有活命機會。」李鳴珂說到此處,舉目環顧眾人,「倘若他們還活著,一定會想辦法離開深谷,我們要做的不是冒險潛入尋找,而是從外部撕開封鎖,為他們打開生門。」

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眼中都爆出精光,一掃頹喪之氣!

江平潮握緊刀柄︰「你是說,調虎離山?」

「不錯!」李鳴珂再度提筆,在流霜河周遭幾處要道畫下記號,「上百名死士聚集在此,每天人吃馬嚼都得耗費不少物資,而那附近山林多瘴氣,單以打獵不足以喂飽這麼多張口,必得從別處押運補給過來,我們就從這三條路下手,如法炮制將其截斷,他們若是不想困死在流霜河,就得轉頭沖破封鎖!」

說完最後一個字,李鳴珂手指用力,朱筆從中折斷,朱砂染紅她的手,像是飛濺而來的鮮血。

劉一手盯著地圖看了半晌,道︰「三條路,我們人手不夠,應該如何行動?」

李鳴珂微抬下巴,笑道︰「我們的人不夠,越州官府卻是綽綽有余。」

「官府管不了江湖事,何況是蹚渾水?」

「萬壽節將至,各地官老爺都要夾起尾巴做人,唯恐治區內鬧開禍事引人攻訐。」李鳴珂冷笑一聲,「流霜河附近本就有不少盜匪出沒,我只要報官說他們截了送往京城貴人處的貨物,將殺手與盜匪混為一談,官府不管也得管!」

劉一手皺眉道︰「此舉恐怕于鏢局名聲有礙。」

「人命大過天,名聲算得了什麼?」李鳴珂毫不在意地一擺手,「何況我們的鏢隊常年中轉于此,在越州官府頗有人脈,貨物又是我杜撰,丟與不丟都在我紅口白牙里,借此機會剿了那幫無惡不作的盜匪,拿他們鮮血祭我鏢旗,再送本地官吏一番剿匪功績,更是一舉兩得!」

饒是老練如劉一手,听罷也不由贊嘆李鳴珂這番急智手段。

事不宜遲,眾人很快商議完行動細節,各自做好準備出門去了,原本滿滿當當的客院一時變得冷清,秋娘倒是留了下來,畢竟這院子里除了僕役就是傷患,總得有人看顧。

秋娘轉去方詠雩的房間,郎中已經為他上藥包扎完畢,正伏案書寫藥方,她走到床前看了看,只見方詠雩那一身血污已經被清理干淨,臉龐依舊蒼白如紙,氣息卻平穩了許多。

她臉色微緩,接過藥方看了幾眼,親自跟郎中出去抓藥了。

秋娘一走,其他人也退到房門外,只留下石玉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可他自己也是傷病在身,精神大不如往,不多時就背靠床欄睡了過去。

听到呼吸聲變化,本該昏迷不醒的方詠雩慢慢睜開了眼楮。

劉一手的點穴功夫十分厲害,可他萬萬沒想到方詠雩會移穴。

手指在石玉的睡穴上一拂,方詠雩動作緩慢地下了床,確定門外的人听不清屋里動靜,這才繞到屏風後面,對著水盆彎下腰去,吐出一口隱忍多時的淤血。

鮮血入盆,將原本清澈的水染成紅色,映得方詠雩的臉色愈發難看。

天狼弓水木,當真是好生厲害的人物。

方詠雩適才那番話半真半假,他化身為鬼面人一路護送那些弟子出了惡瘴林,復又繞路下山想要尋找昭衍和江煙蘿,可惜他對地形半點不熟,非但沒找到山谷入口,還撞上了兩撥殺手,不得不找個地方躲藏起來恢復氣力,由此發現水木等人仍未撤去封鎖,每日都派人四處搜尋,說明昭衍和江煙蘿尚存生機。

意識到這點,方詠雩果斷找上水木搏命,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水木,此戰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差點就插翅難飛。

這伙殺手猶如豺狼,方詠雩僅憑一人之力無可奈何,幾經思量後終是決定來找江平潮等人會合,將這個重要消息帶回來,準備集合眾人之力回援。

遇到李鳴珂,當真是意外之喜。

「昭衍,我只能幫你到這一步了……」

望著眼前這一盆血水,方詠雩喃喃自語道︰「我不相信你會自尋死路,既然你敢去救人,就一定要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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