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雙子峰,飛瀑流霜河。
這兩座山峰高逾七十丈許,狀似兩名昂首挺立的少年郎,間隔一條大河瀑布,寬近三十丈,源發黃龍江,四季不枯,常年不凍,流水奔騰如快馬,越是臨近瀑布,水流愈顯湍急,更有礁石暗藏其下,即便是水性最好的船家,也不敢在此乘船載客。
因此,渡河之路只有一條,那邊是橫跨兩岸的鐵索木棧橋。
今日又是大雨傾盆,狂風怒號,暴雨如注,仿佛一個巨人立于天地,肆意破壞世間,水位較平日漲高三尺有余,滾滾洪流奔向瀑布口時,幾乎要漫過木棧橋,那些年久失修的木板不時發出哀吟,或許下一刻就會被洪水沖垮或被狂風掀翻,唯有那些手臂粗的鐵索依然堅固,末端釘入兩岸石墩中,在狂風暴雨里「嘩嘩」作響。
催命馬蹄聲,風雨疾行人。
一百三十四名死士,二十八名鐵弦弓箭手,排成扇形陣列將後路嚴密封鎖,由弱水宮左護法水木親自率領,仿佛餓到極致的狼群,緊追在前面那一行人身後。與他們相比,這支隊伍人數太少,兵刃器物乏善可陳,而且人困馬乏,幾乎個個負傷,鮮血還沒來得及滲透衣衫就被雨水沖淡,冷雨殺入創口,泡得皮肉翻卷發白,儼然是走到了末路。
饒是如此,水木也沒有半分輕慢,他的目光猶如鷹隼,死死盯著隊伍最後的那道人影,幾欲將其扒皮拆骨。
八十里路,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告別方詠雩後,昭衍快馬加鞭追上了江煙蘿等人,正趕上他們沖進峽谷隧道,他縱馬闖入殺手隊伍,砍瓜切菜般開出一條血路來,堪堪在隧道被堵前以一步之差沖了過去,總算按照計劃與大家成功會合。
江煙蘿看他孤身趕來,頓時落下了淚,抽噎說起方詠雩中箭墜崖一事,其他人也面露悲戚,昭衍心知真相卻無法告知,只好裝出同悲共憤之態,勉強安撫住眾人,只在原地稍作休息,又倉促奔逃。
亂石斷木只能阻擋追兵一時,等水木率領更多殺手趕到,他們很快就能追趕上來,雙方力量差距懸殊,一旦被這群人圍攻,就算眾人都長出三頭六臂,也絕無可能從中月兌身。
逃,快逃!
馬蹄踏破天光,陰雨籠罩晨曦,他們這一行人從夜深逃到了破曉,連人帶馬恨不能插上翅膀,僅剩的十五騎終于抵達了流霜河畔。
是生是死,盡在這一條棧橋上。
背後追兵猶如圍追獵物的虎狼,馬蹄奔跑時帶起一陣雷響,大地也為之顫動,大雨洗過刀劍鋒,殺氣肆無忌憚地彌漫開來,驚得狂風呼嘯更急。
原本與江煙蘿同騎的望舒門女弟子已經在途中墮馬身亡,只剩下她自己緊握韁繩,上半身幾乎趴在馬背上,此時勉強直起身來,晃頭甩去滿臉雨珠,勉強看清前方不遠就是棧橋,立刻回頭望向昭衍,喊道︰「就在前面,快!」
說話間,她無意間瞥了眼左邊,道路至此漸窄,河水激蕩長岸,依稀可見飛瀑下方的深澗,心中一凜,再不敢多看一眼。
風聲怒,雨聲急,江煙蘿這短促一句話剛出口就變得支離破碎,隊伍末尾的昭衍卻仍听得清楚,他沒有回頭,揚聲道︰「棄馬,讓道,速速過橋!」
若說先前,這些白道弟子與他只是萍水相逢,如今已經是出生入死的交情,當下無人發出質疑,領路人立刻調轉馬頭,騰身而起時不忘反手一鞭狠狠抽在馬臀上,那馬頓時發了瘋,在眾人讓開道路時嘶鳴狂奔,朝著後方追兵沖了過去,其他人如法炮制,一時間風雨之下馬鳴聲烈,震得人刺耳生疼。
十來匹瘋馬自然沖不破追兵陣型,卻也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當先數騎步伐一頓,不得不揮出長槍刺殺瘋馬,白道眾人趁此機會施展輕功,朝棧橋飛身趕去。
當他們一腳踏在橋板上,整座橋劇烈晃蕩起來,將眾人嚇出一身冷汗,這才知道昭衍為何讓他們棄馬,倘若十五騎爭先恐後地過橋,恐怕還沒跑過中途,木板就要徹底斷裂,屆時栽入河里沖下瀑布,當真是死無葬身之地!
昭衍卻沒有棄馬,反而勒馬轉身,望向了逐漸逼近的追兵。
亡命一夜,他們所有人都已負傷在身,十五個人里只有半數能憑余力盡快過橋,剩下的都得同伴幫扶,再加上惡劣天氣的影響,他們要想渡過棧橋,少說也要一盞茶的時間。
水木等百余鐵騎追到河畔,僅僅需要半刻鐘的工夫。
距離一旦拉近,風雨對弓箭手的影響就會大大削弱,那些百步穿楊的弓箭手會將獵物射成刺蝟,而他一個人擋不下鋪天蓋地的箭雨,也攔不住這麼多追兵。
心念急轉間,昭衍握緊藏鋒,主意已定。
水木身為頭目,自然一馬當先,抬眼看到昭衍留下斷後,他心中冷笑,雙腿狠狠一夾馬月復,手握長槍沖鋒而來!
昭衍不退反進,猛地一拽韁繩,拔劍迎了上去!
寒光乍破,火花迸濺!
鏗鏘一聲,劍與槍悍然相撞,昭衍手腕一翻,劍鋒反轉卡住槍頭,人也借力而起,左手提掌擊向水木面門,後者俯身前傾,曲肘撞向昭衍腰側,兩人騰空相搏,三五個回合後氣力用盡,復又折身落下,兩人坐騎也被激得凶性大發,嘶鳴沖撞起來。
十八般武器,向來是「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他二人赫然將強與險用到了極致。
槍挑一線,劍刺一點,前者如同蛟龍出水,後者恍若掠影驚鴻,槍尖森寒,劍鋒凌厲,狂風暴雨之聲、瘋馬嘶鳴之聲皆被壓了下去,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一把槍,一把劍!
終于,馬匹負傷翻倒,兩人腳踏實地,水木左腳畫了個半圓,身體折腰一轉,分明是與昭衍擦肩錯過,竟又折返回來,槍尖正正捅向昭衍空門大露的背心!
好一記回馬槍!
天羅傘負在昭衍背後,他來不及反手開傘,更沒機會躲避鋒芒,唯有腳下一錯,正面迎上這一槍。
「咻——」
銳響破空,昭衍上身後仰,橫劍自下而上劈向這逼命一槍,他這一劍用了七成功力,精鐵槍桿應聲而斷,而他未有半分遲滯,身體陡然翻轉,單掌在地上重重一拍,復又借力而起,抬腿踢向水木胸膛。
「來得好!」
水木將斷槍往後一橫,將將擋住昭衍的腿腳,旋即側身斜沖,屈膝撞向昭衍背脊,左手搓掌成刀,劈向昭衍胸月復要害。
如此月復背受敵,無進也無退!
分明是死到臨頭,昭衍肅然的神情卻是一松,甚至露出了有些狡黠的笑容。
水木心里一驚,可不等他臨時變招,昭衍已經主動抱住了他的左臂,身若無骨般纏繞上來,雙腿跪于水木兩肩,以膝夾住他的頭顱,腰身發力猛然急轉,水木的脖子發出「 嚓」一聲,若不是他及時將昭衍甩開,頸骨就算不斷也得殘!
饒是如此,水木也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昭衍趁機落在他身前,左手疾點六處大穴,封其氣力經脈,緊接著錯身在後,反手橫劍架在了水木頸前!
冰涼劍鋒抵上脖頸,水木頓時一驚,下意識想要掙月兌,奈何穴道被封,已經動彈不得!
昭衍貼在他背後,朗聲笑道︰「水護法,承讓了!」
暴雨滂沱,馬蹄踏碎滿地水流,追兵這才匆匆趕到,見水木竟然被昭衍挾持,弓箭手不敢搭弦,虎狼鐵騎也不敢上前,只能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踱步。
水木見狀,簡直是火冒三丈,張口就要下令,卻不料昭衍的手指用力一點,連啞穴也給他封住,只能兩眼冒火地望著這一切。
「諸位不遠八十里相送之情,吾輩定當銘記于心,還請在此留步吧!」昭衍挾持著水木步步後退,笑容森然,「山不轉水轉,咱們……後會有期。」
此時,十五人已盡數登橋,打頭的人離對岸只剩下二三十步距離,江煙蘿被人護在中央,頻頻向後顧盼,看到他帶著水木倒退登橋,緊繃的神情這才一松。
生路就在眼前。
劫後余生的人們幾乎要熱淚盈眶。
就在這時,兩道黑影從對岸草叢里飛了出來,同時出手擊向當先兩名白道弟子,二人猝不及防,同時被拳頭當胸擊中,腳下離地,身體弓起,猛地倒飛出去,險些撞翻了身後同伴,一個落下棧橋被洪水沖走,另一個掛在鐵索上,胸膛凹陷,已是不活。
「有埋伏!」
听到後方動靜大亂,昭衍心頭「咯 」了一下,本能地轉頭望去,虎視眈眈的弓箭手立刻抓住這個機會,張弓拉弦,數支箭矢破空射來!
「咄咄咄——」
兩人應聲而倒,昭衍為躲飛箭側身退避,劍鋒也從水木頸前移開,後者登時不顧內損,全力鼓起一股真氣沖破穴道,劈手一掌打在昭衍肩頭!
這一掌落得結結實實,昭衍胸中翻涌的氣血終于壓制不住,張口吐出一口血來,同時舉劍刺向水木雙手之間,一記「分花揚柳」震開他兩條手臂,劍尖直刺水木左眼。
水木善弓,最看重的就是雙手和眼楮,見這一劍刺來,下意識地仰後躲開,昭衍的劍卻如附骨之疽,死咬他不放,迫使水木步步後退,而他自己也逐步遠離眾人!
埋伏在流霜河對岸的殺手只有六人,其中四個如同飛鷹捕兔,悍然殺向橋上的白道弟子,剩下兩人一左一右站在橋墩旁,手中長刀懸于鐵索之上,用盡全力劈下。
一聲銳響,火花四濺,整條棧橋仿佛活了過來,抖似篩糠!
江煙蘿一個沒站穩,險些栽下河去,忙不迭抓住一條鐵索,發現那兩人即將落下第二刀。
鐵索雖粗,經年卻久,能夠經得起武林好手全力幾刀?
眼看生路就要斷絕,就在大家都要絕望的時候,對岸又有一道人影策馬沖入雨幕!
那是個黑衣鬼面人,似乎趕了很遠的路,渾身都是血污泥濘和大小破口,一匹黃馬幾乎被染成血色,就在奔出轉角的剎那,馬匹終于力竭跪倒下來,鬼面人施展輕功騰身飛起,手掌在腰間一抹,一條鐵鏈揚空飛出,將左邊那名殺手的腦袋裹了個嚴嚴實實,不等雙腳落地,手臂震力一甩,那人整個拋飛出去,狠狠撞向右側,兩人當即滾進了河里。
鬼面人沒有在岸邊站定,單腳在橋墩上一踏,身子又凌空飛起,鐵鏈揮舞如輪轉,掃落飛箭無數支,那四名殺手見勢不妙,其中三人折身攻了過來,剩下那個卻是悍然殺向剛走過半截棧橋的江煙蘿!
鐵鏈飛舞,不等三名殺手結成圍攻之勢,鬼面人已經先下手為強地卷起其中一個,看也不看地扔下飛瀑,繼而腳下一蹬沖入兩人之間,鐵鏈纏繞將兩把兵器鎖在一處,用力往後猛拽,兩名殺手被他繳械,胸膛也各中一腳,一左一右滾落棧橋,消失在渾濁流水之中。
然而,那最後一名殺手已經沖到了江煙蘿面前,他一刀劈開擋在江煙蘿面前的人,空出左手屈指成爪,狠狠抓向江煙蘿的咽喉!
倘若江煙蘿落在他手里,局勢又要反轉,大家再沒有第三次死里逃生的機會了!
眼見危機來襲,江煙蘿蒼白的臉上劃過一抹決然之色,猛地按下鐵索,主動翻過了棧橋!
「江小姐——」
一名白道弟子抓她不及,發出了淒厲慘呼。
鬼面人這才趕到,一掌擊斃了那名殺手,向江煙蘿振臂一揮,鐵鏈飛卷過去,趕在江煙蘿墜下飛瀑之前纏住了她的腰,堪堪將人吊在了半空。
然而,狂風撕扯,洪水沖刷,即便是一個柔弱女子被吊在瀑布口,沖力也如同千斤巨石,鬼面人被拽得差點落水,棧橋也發出不堪重負的顫鳴,其他人見情況不對,紛紛上來幫忙拉拽。
就在這時,水木已經退回岸邊,見到這一幕,他眼中劃過一抹冷意,搶過屬下手里的長弓,瞄準某處搭箭拉弦!
「咻——」
沒有人看清這支箭何時飛來,只來得及听見一聲破空銳響,拉拽鐵鏈的所有人都覺得手下一松,驟然反震回來的力道險些讓他們翻下橋去,而那鐵鏈已經從中斷裂,江煙蘿驚呼一聲,抓著半截鏈子仰天墜落。
這一瞬間,穹空驚雷炸響,閃電如龍蛇疾走,將昏暗天地照得一片雪亮!
鬼面人離得雖近卻失了先機,倒是昭衍倚仗輕功飛身而至,在江煙蘿跌下兩丈之時,他已經將人攔腰抱住。
死里逃生,江煙蘿嚇得花容失色,剛要說點什麼,鮮血已經濺在她手上,她倉促低頭,只見一支箭矢洞穿了昭衍右肩,染血箭尖從胸膛貫出,離她不過咫尺之遙!
幸而這電光火石之間,水木已來不及射出第三箭。
「抱緊我——」
風聲呼嘯,身體急墜,昭衍只覺得漫天席雨都變成了鋼針,刺得他千瘡百孔,好在江煙蘿反應不慢,用雙臂緊緊抱住了他的腰,使他能夠空出左手抽出天羅傘,拇指用力按下機括,素白傘面倏然張開,從四面八方洶涌而來的狂風幾乎要把這把傘吹卷上天,昭衍死死握住傘柄,感受到下墜之勢頓時一減。
然而,兩個大活人的分量加在一起,終究不是一把傘能夠帶起的。
七十丈高山,四十丈瀑布。
生死似乎只在一瞬間,又好像變得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