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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突圍

子時盡,丑時至。

黑月照山崗,陰風卷密林。

百余人馬分布如棋,扼守四方大路小徑,火蛇吐信不定,刀鋒映光生寒。

他們不曾交頭接耳,也無左顧右盼,像是一堆緘默的石像,倦鳥也將這些人當成了木石,撲稜著翅膀想要落下,指爪尚未觸及人體,小小的身子便被一把攥住,指間用力一捏,鳥兒連一聲尖唳都來不及發出,就成了一團肉泥。

尹湄騎著一匹黑鬃馬,身上仍是那件鴉羽似的黑衣,丑陋面具倒摘了下去,露出一張冷白的面容,如同畫在紙上的女鬼。

她雙目微闔,手指不時摩挲過刀柄,旁邊還有一個人駐馬而立,弱冠年華,健瘦如削,正是天狼弓水木。

昨夜截殺失手,陸無歸跟駱冰雁很快得到消息,兩人大為震怒,知道風聲走漏,斷然撕毀最後一層粉飾,遣水木即刻動身趕來,協助尹湄將這些白道弟子一網打盡。

原本不在名單之上的昭衍,現已名列于前。

一個時辰前,探子回報說發現了蹤跡,根據線索不難斷定這些人就藏在山中,可惜昨夜那場雨太大,山林草木盡濕,否則只需一把火就能把人逼出來。

好在這座山不算大,水木已經派人分頭搜山,各方出口也設下關卡,甕中捉鱉近在眼前,而他們都知道這些白道弟子不會坐以待斃。

尹湄忽然道︰「來了。」

原本寂靜無聲的山林里,陡然飛起一群驚鳥,看方向正是沖著這邊來的。

水木反手取下掛在背後的天狼弓,雙目一掃,眾殺手立刻分散開來,一道道絆馬索攔在了路中央,夾道樹上人影閃動,纏裹柳葉刀的繩網已經準備就緒。

不多時,一隊輕騎從前方岔路口殺了出來。

二十六人,二十匹馬,最末六匹馬上都馱著兩人,彼此靠背而坐,手持小弩和各種暗器,緊追其後的殺手們都被流矢所傷,一時半會兒竟被拉開了距離。

當先馬背上的人赫然是劉一手,他單臂持刀,身體斜傾欲墜,繩索尚未絆住馬腿便被他一刀斬斷,江平潮緊隨其後,九環刀迎風而斬,刀鋒刺入繩網空隙,反手疾揮如輪轉,沛然巨力竟將拉扯繩網四角的殺手也一並甩了出去。

就在他們即將沖到近前的時候,三支連珠箭離弦飛射,水木與尹湄同時騰身,雙刀向左,長弓向右,寒芒伴隨勁風撲向人面,劉一手跟江平潮卻都勒馬掉頭,原本跟在他們身後的八名弟子疾沖上前,八柄刀劍縱橫格擋,剎那間組成兩面盾牌,穩穩接下了這回左右夾擊!

然而,尹湄的身子輕盈如燕,翻身從他們頭頂掠過,雙腳一錯而動,長短刀猶如風車急旋,一霎那鮮血飛濺,四道人影狼狽落地,四匹馬兒仰天嘶鳴,竟是被她砍斷馬腳。

馬血噴濺如泉涌,那四人失了腳力,頃刻被圍攻過來的殺手瓜分斬落,江平潮睚眥欲裂,卻是用力一夾馬月復,眼見前方空門大露,他與劉一手聯袂開路,帶領剩下的人趁機沖了過去!

饒是水木出手迅疾,長弓也只來得及打下其中兩人,眾殺手或翻身上馬,或施展輕功,竟沒有一個能夠追上那隊絕塵人馬,可見他們何等勇決!

「果真如你所料,他們是要去越州。」

水木冷眼看著塵囂四起的密林,雖然被沖破了第一道防線,他卻半點不慌,近三百個殺手已經分布開來,這些困獸即便能夠一鼓作氣,也難免再而衰、三而竭的下場。

他正要追趕,鮮血滴淌的長刀猛地攔在身前,尹湄抬起左袖揩去臉頰血跡,道︰「先別急,人數不對。」

水木回過頭︰「你是說……他們分兵了?」

「恐怕如此。」尹湄望著劉一手等人飛馳而來的路口,「咱們要是都追過去,難免顧此失彼。」

水木倒也干脆,當下便道︰「那我們也分!我帶人去追,你往這條路模過去殺個回馬槍。」

「不行,咱倆換一下。」尹湄眼楮微眯,「他們要想出山,不外乎西奔越州、北取天塹兩條路,西邊密林只有三里,出去便是大道,需得飛馬追擊,而北面多峭壁深澗,對你的弓箭更有利。」

商議完畢,兩人再不廢話,尹湄飛身落回馬上,屈指吹出一聲長哨,在場殺手半數隨她策馬而去,剩余人調轉方向,跟在水木身後向岔路口疾馳。

水木不僅箭術高絕,騎馬也如射箭一般迅疾,只消兩刻鐘的工夫就穿過叢林,望見一些人正從山洞里魚貫而出,馬蹄踏路不停,他抽出一支箭矢搭上弓弦,幾乎就在手指松開剎那,十丈開外有一人應聲中箭,其他人大驚失色,紛紛抬頭望向這邊,見到人馬奔襲而至,立刻大聲呼喝,四散而逃。

眾殺手登時散開,呈扇形向中央山洞包圍過去,就在馬蹄踏入五丈範圍那一刻,埋伏在兩面草叢里的白道弟子拉起樹藤,當先幾騎人仰馬翻,更有一排排削尖的木刺從陷阱中暴射而出,自下而上刺破馬月復!

即便如此,這些悍不畏死的殺手依舊前僕後繼,用倒地的人馬尸身作為橋梁,踩著他們飛越而過,攔在洞口前的七八個人雖然奮力抵抗,可他們的血肉之軀終究敵不過鋒利刀劍,不多時便被砍倒在地,露出一條鮮血甬道。

六名殺手持刀在前,左右並列準備進洞,可他們剛走到半路,一陣悶雷似的聲音忽然從里面傳出,站在最後的兩個殺手當機立斷地向後撤退,不料想一個龐然大物從中滾出,還留在甬道里的四名殺手無處可避,連聲慘叫也來不及發出就被壓倒在地,筋肉斷折,粉身碎骨!

水木臉色一變,那竟然是一塊少說三百斤重的巨石!

巨石碾過人身,上面血跡斑駁,看著就令人膽寒,離得近的人馬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它撞下碾壓,水木飛身而至,雙腳在石頭上狠狠一踏,滾石為之一頓,卻只停滯了一息不到,這塊巨石再度動了起來,竟是離地而起,連帶壓在上面的水木一並被拋飛出去,悍然撞在了左側那隊殺手身上!

水木臉色劇變,于間不容發之際騰身閃開,反震而回的內力激得胸中氣血翻滾不休,須知這石頭有三百來斤,攜滾動之勢後更顯沉重,再加上他剛才那一記千斤墜,難道那人能夠力撼千鈞?

甫一立定,他亟不可待地抬頭望去,只見那地上已橫七豎八倒了許多人,唯獨一個布衣青年挺身站立,見他看了過來,對方輕蔑一笑,反手拿出了負在背後的傘中劍。

水木神情含煞︰「昭衍!」

昭衍拋飛了一塊巨石,兀自面不紅心不跳,笑而應道︰「喊你爺爺做甚?」

隔著一排木刺陷阱,昭衍與水木四目相對,殺氣震得樹葉簌簌落下,殺手們為他剛才那一石之威不敢貿然上前,躲在山洞里的方詠雩等人趁機鑽了出來,見此情形也不廢話,大部分人扭頭向後沖去,僅有十余數留在原地,連成一道血肉牆擋在追兵面前,脆弱不堪又堅定不移。

方詠雩他們能跑多遠,就要看這些人能擋多久。

借著火光,水木能夠看清他們每個人臉上的堅毅神情,可見這些留下的人死志已決,他欽佩這樣的人,卻不會有絲毫動搖。

「殺!」

一聲令下,眾殺手如同狼群撲羊,凶悍無匹地沖了上去,昭衍沒有試圖幫忙抵抗,而是踏過幾個殺手的腦袋逼近了水木。

大多數弓箭手都是長于遠攻短于近戰,然而當日目睹了水木與謝青棠一戰,昭衍便知這法子在水木身上行不通,可他仍然選擇了近身纏斗,只為了讓水木沒機會射出那石破天驚的箭矢,令方詠雩等人能夠跑得安穩一些。

水木出手狠辣,長弓被他用得如臂如指,但聞一聲怒叱,弓身化出漫天棍影打向昭衍,而他手指拉起弓弦,在昭衍一拳擊來時崩開反絞,若不是後者縮得及時,少說也要被刮下一層肉皮!

長弓擦著昭衍的臉打在一棵樹上,碗口粗的樹干應聲斷折,他心中凜然,繞著斷樹斜飛而出,眨眼間落到水木身後,後者察覺風聲端倪,反手將弓擋在背後,不想正中昭衍下懷,神出鬼沒的無名劍順勢劃過,將弓弦從中斬斷!

一聲哀鳴,斷弦狠狠抽在水木手背上,他臉色劇變,長弓狠狠打向昭衍頭顱,昭衍只來得及偏頭矮身,長弓以毫厘之差從他眼前掠過,恰好打在一個從背後撲來的殺手身上,那頭顱就跟西瓜一樣破碎開來,紅的白的四濺而飛。

「好狠手!」

即便膽大如昭衍也被這近在咫尺的慘狀嚇了一跳,他就地一個翻滾躲過刀劈斧砍,臉色變得十分凝重,再看那些阻擋殺手的白道弟子已折損過半,果斷抽身朝方詠雩他們追趕過去。

「休走!」

天狼弓的弦雖被斬斷,追隨水木的殺手之中卻也不乏弓箭手,他當即搶過一副弓箭,搭弦瞄準昭衍身形,全身內力灌注于箭,手指松開一霎,空氣竟然發出了霹靂爆響!

好一個「弓如霹靂弦驚」!

這支箭矢呼嘯飛出,一息不到就逼近昭衍背心,他人在半空無處躲避,只來得及反手開傘,箭尖刺上傘面的剎那,昭衍只覺得一股森然殺意隨之襲來,盡管天羅傘刀槍不入,持傘的手臂仍是血肉之軀,不僅是虎口崩裂,手背、小臂上的青筋悉數凸起,被這股鋒銳之氣激蕩欲爆。

就在此刻,水木的第二支箭已然破空追至。

箭尖對箭羽,第一支箭竟被從中刺破,更為強橫的力量狠狠擊在同一點上,天羅傘劇烈顫動起來,昭衍心下一橫,傘面倏然急轉,他用內力反向推挪,強行改變了箭矢軌跡,以「四兩撥千斤」之法令這支利箭偏移開去。

也正因此,昭衍提起的一口真氣用竭,整個人從半空跌落下來,狼狽地在地上滾了一圈才卸去沖力,鮮紅血絲已然溢出唇角。

好在這兩箭射出之後,那副弓也不堪重負,在水木手里爆裂開來。

一名殺手看準機會,雙手握劍飛撲而至,毫不猶豫地斬向昭衍頭顱。

他不是庸手,這一劍也用盡了全身氣力,不為自己留後路,也不給敵人留余地。

昭衍的右臂還在顫抖,左手在落地時摔傷,已經不能接下這一劍。

他仰起頭,眼睜睜看著劍鋒離自己的頭顱越來越近,就在所有人以為他要人頭落地的瞬間,昭衍忽然向後仰倒,雙腿迅速抬起絞住殺手右臂,猛地一個急轉,但聞「 嚓」一聲,那條手臂被他生生扭斷!

這一下反擊猝不及防,不等殺手吃痛反擊,剛剛還倒地不起的昭衍已然翻身壓在了他背上,膝蓋壓住後頸大椎,用力向下一頓,又是令人牙酸的骨骼裂響,那顆頭顱深埋于地,再也抬不起來。

又有一個殺手合身飛來,昭衍側首傾身,張口咬住橫斬而來的刀鋒,右臂曲肘撞向對方腰側,同時腳下狠踹膝蓋,骨裂之聲再起,那人的左腿登時扭曲斷折,可沒等他跌倒在地,昭衍已經轉過身來,口中刀鋒順勢割破了他的喉嚨!

血花濺臉,昭衍吐掉長刀,顫抖的右臂已經恢復過來,扣住左手一拽一聳,月兌臼的關節登時復位,他又一次握緊了藏鋒。

水木縱馬上前,看到他連殺兩人這一幕,臉色終于松動,沉默了片刻,問道︰「你今年多大?」

昭衍舌忝了下唇上傷口,道︰「十九。」

水木道︰「若你不是弱水宮的敵人,我們本可成為朋友。」

「不做朋友,當對手也不錯。」昭衍對他笑了下,眼中戰意滔天,「水護法,我不想死在這些雜碎手里,你要我的命不如親自來取。」

「好!」

水木二話不說,手提長弓殺上前來,雖無箭矢之利,長弓在他手里仍不遜刀槍劍戟,當中隱約可以窺出棍法痕跡,狼頭張開血盆大口,瘋狂咬向昭衍。

昭衍身法靈動,連躲他五六個回合,反手橫劍將長弓卡在背後,身子驟然一矮,狠狠撞向水木腰月復。

水木被他撞得一個趔趄,本就翻涌的氣血遭此一擊,霎時涌過了喉頭,他提膝自下而上頂向昭衍面門,孰料這小子就跟游魚一樣滑不留手,猛然一個側身翻轉,竟是繞到了他身旁,無名劍斜斜刺向水木咽喉。

這一劍來得奇詭,可惜刺了個空,水木後仰下腰,就地一滾閃過劍鋒,揮動長弓打向昭衍腿彎,被他抬腳踩住也不氣惱,聚力一掌打向昭衍胸前空門!

昭衍應當橫劍格擋,可他不僅沒有,反而收劍入鞘,空出右手提掌在前,竟是要與水木比拼內力。

如此正合水木心意,他再提真氣,兩掌相接剎那卻覺不對——昭衍這一掌虛浮無力,竟是個虛招!

「不好!」

水木心頭一跳,奈何為時已晚,昭衍被他這一掌打飛出去,左手順勢開傘,也算是天公庇護,恰有一股狂風席卷而來,風力再加上水木毫無保留的真氣,直接灌滿天羅傘,帶著昭衍飛出重圍!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注)!水護法留步,莫再送了哈哈哈哈!」

人去遠,聲猶在,震耳欲聾,怒火難平。

誰能想到剛才還一臉慷慨赴死的義士,竟在一轉眼就變作了臨陣月兌逃的小人?

水木氣得臉色鐵青,終是忍無可忍,放聲罵道︰「姓昭的,枉你自詡名門正派,竟是不講武德!」

這一聲飽含怒氣,震得四下樹木瑟瑟發抖,無數落葉紛飛飄零。

昭衍自然也听到了,撇了撇嘴,渾不在意。

可笑,狹路相逢只論生殺,誰還閑出屁來講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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