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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峰轉

既已決定在開奠當日向水木發難,謝青棠自然會做好萬全準備。

沈落月好歹是弱水宮右護法,麾下死士不下數百余,如今又做了代宮主,說是整座羨魚山莊都在她掌控之中也毫不為過,而謝青棠看似只帶了近百人前來悼唁,實則另有一百八十名好手在這兩天里分批喬裝入城,一旦事變,雙方里應外合,水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浪花來,弱水宮易主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就像一只磨刀霍霍的螳螂,望著前面肥美可口的蟬兒,卻看不到背後步步逼近的黃雀。

方詠雩沒死這件事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謝青棠心里,本該身首異處的駱冰雁重新站在了眾人面前,更讓他全身血液凍結,如墮冰窟般寒冷。

謝青棠年少成名,溫良謙和的風儀下掩藏著一顆自負野心,如今卻不得不低下頭顱,承認自己小覷了天下豪杰。

駱冰雁還活著,說明她已經對這場亂局背後的鬼蜮伎倆了如指掌,而她既然走了出來,就代表她有了操控全局的底氣。

謝青棠放眼望去,大廣場上如他所料那樣血流滿地,卻比他想象中井然有序,本該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尸體都已經被拖走,各處守衛不僅增了三倍有余,還換了不少生面孔,那數十名跟他一起進入山莊的補天宗弟子俱都沒了蹤影,仿佛從來不曾降生于人間。

他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信號煙花,拉開引線當空一拋,但見青天白日里一抹朱紅如花綻放,仿佛一筆畫在天幕上的濃墨重彩,直到最後一點紅痕消散,預先布置的援兵也沒有破門而入。

原本困在靈堂里的人都沖了出來,冷不丁看到活生生的駱冰雁,幾乎所有人都嚇得往後退了兩步,當日在溫泉洞窟外親眼看過尸身的江平潮等人更是臉色大變,好在先前有了方詠雩「死而復生」一事,眾人這次很快回過了神,穆清更是直接看向了昭衍,低聲問道︰「怎麼回事?」

昭衍臉上的神情可謂是天衣無縫,驚疑不定地道︰「我不知,那晚我明明割下了她的頭……水木,你是駱宮主一手帶大的徒弟,認得她否?」

水木那張棺材板似的冷臉上難得擠出一絲驚愕之色,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駱冰雁一番,試探著道︰「師尊,你……」

「好徒兒,過來。」駱冰雁啟唇輕笑,「沈落月勾結補天宗,蓄意殺人引禍在先,誣陷同門叛亂奪權在後,按照門規應當如何處置?」

水木渾身一震,下意識看向趴伏在地的沈落月,道︰「斷十骨,縫口舌,封入陶甕拋擲江河。」

「不錯。」駱冰雁擊掌兩聲,美目生煞,「來人,把那叛徒架上來……水木,你親自動手。」

如此殘酷毒辣的刑罰,听得在場眾人心里發寒,沈落月身為右護法更是看多見慣,卻從沒想到有一天會落在自己身上。

四名守衛用長槍架起沈落月的身體,她想要掙月兌逃走,奈何全身劇痛無比,雙腿血流如注,剛才從四十九級台階上滾落下來,即便有內功護體,仍重創了她的筋骨和髒腑。

「青棠……」沈落月抬起披面流血的臉龐,朝謝青棠的方向哀哀求救,「青棠救我……快救我……」

一步架一路拖,台階上的斑斑血跡怵目驚心,一些剛才還跟她廝殺的對手都不忍多看,而被她聲聲呼喚的人始終一言不發。

沈落月的哀求聲漸漸小了,駱冰雁反而笑了起來,指著她道︰「傻姑娘啊,到了這一步,你竟然還不明白——試問一個會在生死關頭放棄你的男人,怎麼會在你沒有價值之後挺身而出?廢物,你瞎了眼,舍了一身皮骨喂飽了豺狼,難道奢望他剁肉還贈與你?你賤不賤,蠢不蠢!」

恣意辛辣的笑罵聲里,水木倒提長弓一步步走下來,沈落月被丟在了台階上, 她沒去看即將逼近的死亡,用雙手勉強撐起了上半身,再一次望向了謝青棠。

謝青棠終于動了。

在眾人目光轉移的剎那,他腳下一蹬欄桿,身子驟然拔起,如同剛才那道煙花般沖天而起,倚仗其高強內力,一下子騰空三四丈,足尖在瓦片上連點三下,眼看就要翻過屋脊,消失在所有人視線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謝長老從來都是善識時務的俊杰。

看到他騰身而起的剎那,沈落月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下一刻,這笑容又凝固了。

往日多少情深繾綣,這一瞬都化作了恨火如荼,她瞪著謝青棠的背影,鮮血幾乎要從眼角溢出來,喉嚨里突兀地發出了一聲慘笑,鮮血淋灕的手掌用力在地上一拍,將身軀借力彈起!

謝青棠半邊身子已經越過了屋脊,無數人彎弓搭箭,都被他輕松躲了開去。

就在此刻,背後風聲再起,微弱如蚊蠅振翅,密集如暴雨來襲,謝青棠眉頭一皺,反手扯下外衣往後一甩,不料那暗器竟然毫無阻礙地穿透過來,他慢了片刻,青衣之上綻開了血花朵朵,其中一朵開在左腿膝彎,身體猛地趔趄,謝青棠從屋頂上滾落下來!

沈落月身上只剩下十七顆梅花釘,這一把傾盡全力送給了他,暗器出手之後,她氣力枯竭,搖搖欲墜的身軀又栽倒下去。

「賤人!」

十七顆梅花釘,六顆都打在了謝青棠身上,他本就受了內傷,這梅花釘又專破人穴道要害,尚未起身先嘔出一口鮮血,經脈更是被走岔的真氣沖撞欲裂。

謝青棠怒不可遏,眼看逃月兌無路,索性提掌殺向沈落月。

水木恰好走到了沈落月身旁,見狀橫起長弓擋住謝青棠迎面一擊,後者渾然不懼,雙手抓住長弓用力一轉,欲以弓弦反絞水木手腕。

眨眼之間,兩人近身相搏,水木雖以箭術見長,拳腳功夫亦是不弱,同謝青棠打了數個回合仍不落下風,駱冰雁竟也隨他們打去,喝止了想要上前幫忙的其他弟子。

昭衍心里跟明鏡一樣,知道她是要借此機會為水木立威。

哪怕是出于計謀,駱冰雁遇害之事仍對弱水宮造成了極為不利的影響,更何況霍長老、沈落月先後發起叛亂,無異于一個接一個耳光打在弱水宮門面上,倘若不能以雷霆手段重新揚名,恐怕不等外敵侵吞,內部的人心先散了大半。

三方爭奪的格局徹底崩潰,水木作為弱水宮唯一的繼承人,對外對內都需要這樣一個機會。

白練如龍飛入戰圈,將半死不活的沈落月拉拽出來,駱冰雁垂下眼眸,道︰「看清楚了嗎?」

沈落月趴在地上,嘴里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大笑聲,笑得渾身顫抖,淚流滿面。

「看來是明白了,還沒蠢到底。」駱冰雁嗤笑一聲,「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知道該怎麼做嗎?」

「我……屬下,跪謝宗主。」

沈落月看向交戰的兩人,淚水與鮮血一起模糊了眼楮。

與她纏綿悱惻的人痛下殺手,被她提防陷害的人出手相救,這是何等可悲可笑的事情?無非是,一步錯步步錯。

沈落月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吞下了一把帶血的斷刀,割得五髒六腑刺痛無比。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勉強撐起傷痕累累的身軀,艱難地靠近了戰圈,瞪著背對自己的水木,厲聲罵道︰「滾開,誰要你來救我?水木,你就是個沒爹沒娘的野種,駱冰雁賞了你一碗飯吃,你就給她做狗!別說你救我一命,就算你把命給我,我也嫌你低賤,不稀罕!我……是愛錯了人,可那也是我跟他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水木即將踢出的一腳滯了片刻,謝青棠趁機一掌向他劈去,饒是長弓及時擋住,那沛然掌力也如排山倒海般呼嘯襲來,又有一拳自弓下捉隙擊出,水木未曾防備,被這一拳打中胸膛,整個人倒退五步有余,頭上青影一閃,謝青棠飛身落在他後面,雙掌齊出,分別打向他後心和腰椎兩大要害。

間不容發之際,水木側過身軀,長弓轉回刺向謝青棠面門,一寸長一寸強,謝青棠變掌為爪將弓鎖住,嘴里不忘譏笑道︰「水護法,你好生听一听,為了這麼個女人跟我生死相搏,值不值啊?」

「沒有值不值,她是我弱水宮的人,你不配動手。」水木手腕一抖,長弓震開謝青棠雙手。

這一廂交手凶險,沈落月並未就此住口。

她罵完了水木,兀自不甘心地道︰「謝青棠,自我們相識以來,我對你如何天地可鑒!你要將補天宗的勢力滲入泗水州,我冒著大風險替你牽頭引線;你要挑起白道弟子內斗,我幫你殺了葉惜惜和江魚……哪怕你要弱水宮,我也甘願做你手中傀儡!我為你背主叛門,為你舍生忘死,只要你一顆真心,你卻如此負我!」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沈落月這番罵可謂是把諸般陰私都擺上了台面,在場大多是黑道人士,乍聞補天宗陰謀蠶食弱水宮的始末,大驚之余都又生大駭,強大如駱冰雁尚且在鬼門關走了趟來回,若是哪一日大難臨頭,自身可有這樣的本事同補天宗明暗相搏?

不僅他們,就連白道一行人也心生驚懼,如今黑道以六魔門為首,內斗屢見不鮮,這才使得白道應對有余,倘若補天宗一統黑道,血洗武林之日不遠矣。

昭衍將他們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跟方詠雩對視片刻,心中俱是凜然。

四面傳來的議論聲自然都被謝青棠听到了,他暗道一聲不好,駱冰雁這一招是禍水東引,她利用沈落月說出這些秘密,令所有人都將敵意對準了補天宗,哪還有人記得弱水宮這幾日的笑話?

沈落月還在怒罵,謝青棠已不打算讓她再多說一句,拼著生受水木一擊,身軀借力飛出戰圈,一拳打向這女人的頭顱!

謝青棠的功力何等深厚,若這一拳打實,顱骨必然粉碎。

死到臨頭,沈落月不退反進,任那拳頭迎面而來,她傾身一撞,在天靈被拳頭擊中的剎那,撞進了謝青棠懷里。

一聲裂響,一聲悶哼,伴隨著血花四濺,同時在眾人耳畔響起。

謝青棠一腳踹在沈落月月復部,她的身軀往後飛出,重重撞在了一只青銅大鼎上,重逾三百斤的大鼎立時翻倒,她的頭顱和月復部都癟下去了一塊,吐出的鮮血里混雜了髒器碎塊,再也沒能說出一個字,人已倒了下去,血絲密布的眼楮還死死盯著謝青棠。

「 當」一聲,血淋淋的匕首掉在地上,謝青棠捂著血流不止的月復部,先前被昭衍打傷的月復哀穴再受重創,真氣伴隨鮮血一起從這個破洞瘋狂外涌,他在這一刻覺得全身發冷,已經快感覺不到疼。

水木慢了一步,眼睜睜看著沈落月慘死當場,他臉上沒有絲毫慟色,卻是反手從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箭矢。

弓箭甫一搭弦,水木渾身氣息為之一變,從鋒芒畢露轉為利刃將出,哪怕是站在外圍觀戰的人們也感到一股殺氣刺骨而來,不少人幾乎按捺不住拔刀的本能。

天狼弓,射月箭,弦動鬼神驚!

一箭離弦驚雷動,謝青棠避無可避,他一手緊捂傷口,一手垂于身側,眼看箭矢即將射入眼窩,手掌猛然抬起,狠狠擋在了箭鏃前!

所有人發出驚呼,謝青棠竟憑一只肉掌生生擋住了精鐵鑄造的利箭,二者相抵不落,箭鏃與箭桿連接處發出微不可聞的裂響,下一刻或許就要碎裂開來。

然而,水木的第二箭已經逼近,正正破開第一支利箭的尾羽,勢如破竹般將箭桿劈成兩半,精準狠地釘在了掌心同一點!

第二箭的威力遠勝方才,謝青棠來不及撤掌,箭矢已經從他的手掌洞穿而過,他將將側過頭,只覺得勁風割面而過,分明未觸皮肉,臉頰已經被箭矢帶起的厲風割破一道狹長血口。

「咻」一聲,箭矢沒入走廊大柱,駭得附近人盡數退避,只見箭身沒入過半,箭羽紋絲不顫,唯有一道道縫隙龜裂如蛛網。

不等水木射出第三箭,謝青棠忍痛騰身,一眨眼就逼近面前,捂住傷口的左手屈起兩指,直取水木雙眼。

適才兩箭用去水木大半內力,眼見謝青棠殺招襲來,他就地一個翻滾,長弓緊貼地面揮向謝青棠腳踝,在他抬腿避開的剎那,水木手臂翻轉,弓弦絞住謝青棠右腳踝,那處本就受過霹靂彈之傷,如此一拔一絞,弓弦割破靴子勒進皮肉,血花頓時飛濺,謝青棠整個人也被帶得一趔趄,胸中殺意大作,一腳掙斷弓弦朝水木壓去!

弓弦既斷,箭矢難出,水木似乎只能坐以待斃。

他躺在地上,雙眼上翻,望見了駱冰雁倒轉的影子。

謝青棠這一腿用上他全身余力,勢要將水木頸骨壓斷,冷不丁看到一點寒芒在陽輝下乍現,卻是一支利箭。

沒有弓弦,何來飛箭?

這個念頭剛起,那點寒芒就在謝青棠眼里迅速放大——水木竟然是手握箭矢撲了上來!

一聲悶響,謝青棠的右腳重重擊在水木胸膛上,後者手里的利箭也在同一時間刺進了謝青棠血如泉涌的月復哀穴!

這一次,利箭不再只是入肉三分,而是穿過內腑,從謝青棠背後穿了出來!

罩門被破,謝青棠全身真氣驟然潰散,經脈之內、筋骨之間同時炸開連綿劇痛,他腦子里「嗡」了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踉蹌,水木吐出一口血,忍住肩胛欲碎的疼痛,傾身撞在謝青棠身上,一連三掌都打在羶中穴,青衫霎時被鮮血染紅!

謝青棠的身軀頹然倒地,水木單臂舉起無弦長弓,就要向他的頭顱悍然擊下!

忽然間,駱冰雁出手了。

金珠一響,白練斜飛,竟是朝著水木而去!

水木一怔,手中動作頓時停滯了片刻,白練在他腰上飛快纏了一匝,隨著駱冰雁手臂發力,他整個人往後倒飛,穩穩落在了駱冰雁身邊。

幾乎就在水木雙腳離地的剎那,破空聲驟然逼至,一顆鐵核桃貼著謝青棠的手臂外側,狠狠打進水木剛才站立的位置,岩石地磚轟然碎裂!

一道急促的聲音隨後傳來︰「駱宮主,萬請手下留情!」

「情」字剛在風中飄蕩,數道人影就像幽魂一樣出現在山莊大門外,守門衛士俱是大駭,他們的目光始終放在外面,竟沒有一人看到這些影子從何而來,仿佛是地下野鬼憑空冒出一般!

來不及多想,十六個守衛同時出手,八面盾牌落地成牆擋住門口,八支長槍捉隙洞出,直刺來人血肉之軀。

這一群不速之客僅有七人,為首是一男一女,男人已是不惑之年,一身錦衣,身材中等,手里盤著一顆鐵核桃,面容不俊朗也不難看,長眉笑眼,瞧著就是和氣生財的模樣,適才那句話想來就是他說的。

他身邊的女子不過桃李年華,身形窈窕如荷花玉立,容貌美艷若三月桃夭,穿著一件箭袖交領紫衣,雙手緊握一對長短刀!

她一腳踏前,身形就如一抹紫煙在風中蕩開,八支長槍都朝她刺去,卻沒有一支能命中實處,忽聞兩聲銳響,短刀橫出,一支長槍從中斷折,長刀從那暴露出來的破綻刺入,當它拔出來的時候,血花也隨之在風里飛濺怒放!

八槍折,八盾破!

紫衣女子站在倒地的衛士中央,手臂微動,血珠甩飛,刀刃又清如一泓秋水,她這才將雙刀歸鞘,走回那錦衣男人身後,沉默,冰冷,如她的刀一樣!

這女子刀法凌厲,出手又很有分寸,那十六名衛士倒在地上掙扎不得,卻無性命之憂,連缺胳膊少腿也沒有。

正因如此,眾人才對她如此忌憚。

「好厲害的刀……」江平潮是刀法高手,更能看出這女子的厲害,若是讓他出手,破陣不算難事,但要拿捏精準不傷人命,恐怕難以做到。

昭衍臉上的淡笑消失了,他死死盯著那一男一女,又在其他人注意到之前強行移開了目光,心里已是驚濤駭浪——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許久不見的陸無歸,以及……尹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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