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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破圍

無名劍前無敵手,天羅傘下天道生。

傘劍合一,是為藏鋒。

世間多少流言故事都如碎石瓦礫般在歲月長河中悄然沉沒,唯有巨石可成山,歷經風霜猶巍峨,那就是傳奇。

名劍藏鋒步寒英,正是這樣一位傳奇人物。

二十年前,他是敗盡群英的天下第一劍,二十年後,他是鎮守天門的寒山主人。步寒英來自關外,少年時踏足中原,沒有家勢門派可為靠山,與無數游俠一樣從江湖最底層的泥沼開始模爬滾打,雄踞一方的豪強勢力會因他出身生起忌憚排斥之心,那些輕狂意氣的游俠卻只為強者傾慕、向正義俯首,而這廣袤武林恰恰是由這群人微言輕的草莽匯聚而成,他們匡扶的是江湖,而非一潭死水。

正因如此,當年步寒英立誓退出中原之時,不知多少游俠失意夢碎,更有大批人不畏千難萬阻,毅然隨他奔赴關外渴飲風雪餐賊寇,由此將寒山建設為關外第一險,即使他人已不入江湖,他的傳奇仍在此處。

五年前,武林盟聯手听雨閣在絳城布局圍殺血海玄蛇傅淵渟,不惜以十恩令請出步寒英,闊別十二載,天下第一劍親手誅殺天下第一魔頭,消息甫一傳出,便如平地落驚雷,為這段泛黃褪色的傳奇故事再添輝煌。

無數人以為步寒英會就此重返中原,可惜他未曾留戀,策馬轉身回了寒山,就連那些舌燦蓮花的說書先生也不禁撫須長嘆,言道名劍藏鋒的傳說恐怕就此終章了。

莫道穆清和江平潮這些武林新秀,就連謝青棠也未曾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能有幸一戰藏鋒。

雙手離劍刃尚有三寸遠,一股鋒銳之氣已然切膚刺骨,令他竟有種手指已被削下幾根的錯覺。電光火石間,謝青棠雙腳猛然交錯帶動身軀一轉,雙手從劍刃上飛掠錯過,足尖在牆壁上一點,身子反轉倒回,變爪為掌拍向離他更近的方詠雩和江煙蘿二人,不想眼前一花,素白傘面再度落下,與他這兩掌悍然相撞,不等謝青棠借力飛退,傘面驟然急轉如輪,刮得謝青棠掌心生疼,趁他視線被擋之際,傘面又突兀消失,一柄利劍迎面刺來,謝青棠來不及退避,唯有抬掌一合,空手接下白刃,劍尖離他左眼已不到一寸遠!

劍刃在兩掌之間紋絲難動,謝青棠這才出了一身冷汗,抬起右腳踹向昭衍月復下丹田,後者提膝與他腿腳相撞,兩人同時悶哼一聲,昭衍將天羅傘往後一拋,空出左手猛然向下抓住謝青棠腳踝,三指如鉤扣住踝骨,謝青棠只覺得一股劇痛透骨襲來,卻是咬牙忍住疼痛,借助雙臂之力將身騰空,左腳捉隙踢向昭衍羶中穴。

昭衍知曉謝青棠功力深厚,自然不敢托大受這一腳,雙手同時松開,身軀陡然往後仰倒,凌厲腿風擦著他面門過去,在柱子上留下半個深深的腳印。

適才被拋飛的天羅傘剛好落在手里,昭衍揮傘如棍打向謝青棠,此刻他人在半空無處借力,索性將身一折,掌中利劍直刺向下,不料昭衍這一下又是虛晃,傘面倏然在他雙臂之間張開,迫使謝青棠兩手分開,變掌在傘上一拍,人也飛了開去。

無名劍回歸原主,昭衍一下拍在地上,身子翻轉而起,反手過肩開傘,擋住了後方偷襲而來的刀斧冷箭。

他們交手數個回合,外人看來只覺得兔起鶻落,江平潮趁機殺了回來,將方詠雩和江煙蘿從戰圈里拉拽出去,白道這一行人不過十余數,分散作戰只會被各個擊破,穆清已經帶領眾人合圍結陣,防守得水泄不通,不論多少人圍殺過來,都會被神出鬼沒的兵器刺中要害,一時竟不敢有人上前。

如此一來,適才混亂無比的靈堂重新變得有序分明,以棺木為界,左邊是結陣對敵的白道眾人,右邊是水木率領的天狼部弟子和趁機靠攏的其他來客,謝青棠和沈落月為首的眾殺手人數最多,悍然堵住了大門正前和四面窗口。

昭衍眼光一掃,知道眼下局勢不過是困獸之斗,謝青棠等人仍佔據上風,若不能盡快殺出重圍,大家都要死在這里。

穆清跟江平潮已經同他並肩對敵,見昭衍左手持傘右手執劍,心中都是驚疑不定,江平潮最是快人快語,問道︰「藏鋒在你手中,你跟步山主是什麼關系?」

「不才正是他老人家不成器的徒弟。」昭衍雙眸仍然緊盯謝青棠,唇角微微上揚,「先前多有得罪,待此事過後,我向二位罰酒三杯!」

五年前絳城一戰,穆清親眼見過步寒英出手,不難從昭衍適才招式里看出相似痕跡,可見是一脈相承的武功路數,她也不廢話,飛快道︰「他們人多勢眾,憑我們這十幾個人的力量無法突圍,現在怎麼辦?」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方詠雩看了一眼右側,「若是能跟水木他們聯手,要殺出這靈堂應是不難。」

江平潮眉頭緊皺︰「那可是弱水宮的人,眼下生死關頭,能相信他們嗎?」

「若想要活著出去,要麼跟水木聯手,要麼向沈落月投降,你選哪個?」昭衍眼角余光瞥向水木,後者正好看了過來,兩人同時頷首,水木率先飛身落在棺蓋上,雙手彎弓搭箭,不見他如何瞄準,飛箭已然離弦射向沈落月,聲勢如風似雷!

水木能三十丈開外一箭射穿霍罡胸膛,如此近的距離下,以沈落月的武功自然無法避開這一箭。然而,她雖不能自救,身邊卻有一個謝青棠,但見謝青棠曲肘撞開沈落月,雙手凝力在前,沛然真氣外放,硬生生將這支箭矢滯于兩掌之間,不想這兩息不到的工夫里,水木的第二支箭矢緊隨而來,仿佛料到了謝青棠會出手,這一箭直射他咽喉,後者只來得及將頭一偏,箭矢擦破臉頰飛掠過去,站在謝青棠背後的一名殺手直接被洞穿脖頸,余勁帶得他整個人倒飛出去,落地時方才咽氣!

沈落月驚駭欲絕,水木已經中了溫柔散,怎麼可能射出這樣石破天驚的兩箭?猛然間,她想到了駱冰雁,溫柔散是駱冰雁的獨門秘藥,世間無人制出解藥,連駱冰雁自己也宣稱溫柔散無藥可解,可她說的話就一定是真的嗎?

老妖婦向來偏愛水木,旁人得不到的東西,水木手里未必沒有,可她若真有解藥,一定會隨身攜帶,又怎會因此死在兩個僕婦手里?

一瞬間,氣血逆行直沖大腦,沈落月看向那具棺木的眼神變了,她正要沖過去毀棺,江平潮卻比她更快殺到。

在水木射出第二箭的剎那,穆清已經護著其他人向右與水木他們會合,昭衍同江平潮秉承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同時折身向前沖去,分別攻向沈落月和謝青棠。不必再顧忌身邊人的安危,江平潮終于可以放手一戰,九環刀雖然沉重笨拙,于他而言卻是如臂如指,每一刀都兼具勁力和敏捷,一刀更比一刀快,一刀更比一刀沉,秋風掃落葉般劈開沈落月身周守衛,江平潮大喝一聲,雙手合握刀柄,九環齊響鳴一聲,刀鋒直向沈落月左邊肩頸砍下!

這一刀劈在身上,沈落月整個人都要被一分為二,她不敢舉劍格擋,竟是伸手抓住一名屬下擋在面前,九環刀立刻劈開皮骨,從左肩一路下至胸膛,鮮血濺了沈落月半身,她連半分遲疑也無,右手握劍向下壓住刀背,左手五指趁機張開,三顆梅花釘迎頭打向江平潮面門。

九環刀深陷敵身,江平潮倒也不慌,雙手握刀向左發力,生生將那人從沈落月面前拉開,隨著他手臂掄轉,三顆梅花釘都打在此人身上,他無心去看這替死鬼的慘狀,身軀再度扭轉,刀鋒破開骨肉,帶起一溜血花向沈落月腰際砍去。

這一廂殺得性起,另一邊也不遑多讓。

為了避開水木的第二箭,謝青棠的真氣運行為之一滯,原本可以反震回去的箭矢在他掌中爆裂開來,眼見昭衍提劍殺來,謝青棠咽下涌上喉頭的血腥,左手畫圓鎖住無名劍往後一帶,右手五指如鉤抓向對方咽喉,昭衍立刻後仰下腰,天羅傘自下而上刺向謝青棠喉間,饒是他偏頭避開,沒料到傘面會在臉側驟然張開,結結實實呼扇在面上。

只听「啪」一聲,兩道人影各退三步,謝青棠左半張臉通紅一片,隱約可見血痕,仿佛被女人兜頭扇了一耳光。

始作俑者將天羅傘靠在肩頭,笑道︰「謝長老長得漂亮也就罷了,怎麼臉皮子也跟娘們兒一樣薄呢?」

謝青棠半臉通紅半臉鐵青,他壓下怒意,全身真氣流轉,雙手愈發瑩潤如玉,在光線下竟有種不似血肉的錯覺,昭衍心下一凜,出手如電直刺對方面門,卻听「叮」一聲脆響,凌厲劍勢竟被謝青棠提掌擋住,削鐵如泥的劍尖刺在掌心,不禁發出金石踫撞之聲,更有火花迸濺出來!

不等昭衍反應過來,謝青棠欺身而近,側肩與他胸膛相撞,仿佛拉扯牛馬全力莽沖,昭衍只覺得肋骨都差點被撞斷幾根,連連後退才勉強卸力,謝青棠趁機將右手撮掌成刀,狠狠劈向昭衍左邊肩頸處。

這一掌有破空之聲,絲毫不輸給江平潮適才那一刀,若是被劈中實處,少說也要筋斷骨折,可見謝青棠睚眥必報,昭衍打了他的臉,他就要廢昭衍一條胳膊!

兩人相距不過咫尺,昭衍來不及撐開天羅傘抵擋,竟是狠下心來以右肩為軸,腰腿同時發力錯轉身軀,但聞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聲響,他堪堪從這一手刀下旋身繞過,眨眼間到了謝青棠左側。

謝青棠一驚,左手下意識松開劍刃想要躲開,奈何慢上一步,天羅傘自昭衍腋下反手刺出,恰好掐在謝青棠空門大露的剎那,傘尖狠狠點戳在他左腰,內力順勢入體炸開,謝青棠噴出一口鮮血,身體驟然傾斜,勉強拉開了一丈遠。

當他再次抬頭,看向昭衍的眼神已帶上了驚駭!

謝青棠練的這門武功叫做《寶相訣》,以五歲童子之身開始練,共為七境十四式,是鍛體外修神功,能以血肉之軀練成金剛不壞之身,縱是刀劍劈砍也難破防。他今年二十三歲,已經學得五境十式,手臂、軀干皆已修煉大成,連霹靂火器也難傷他筋骨,這才敢用肉掌對抗藏鋒。

可惜《寶相訣》雖是絕頂功法,卻不是毫無破綻。

以謝青棠如今境界,他身上共有三處罩門,適才被昭衍點到的月復哀穴就是其中之一,若他再慢片刻就要被破掉罩門,屆時功體破泄,少說也要損耗一半真氣!

這武功是謝青棠家中不傳之秘,在生父身亡後就只剩他一人修煉,連周絳雲都不知道罩門所在,昭衍一個未及弱冠的毛頭小子怎會知曉,難道是湊巧?

那自然不是。

昭衍跟了步寒英五年,除了潛行練武,還從對方口中知道了許多過往秘辛,號稱外修神功的《寶相訣》自然不會放過。當人練成《寶相訣》第一重,身上就會出現七個罩門,每提高一個境界,罩門就會閉合一個,直至第七重境界大成,罩門全部關閉,斷金切玉,肉身不壞。

這門武功不僅靠苦練,更要仰賴悟性和決心,原本是西域番僧所創,後來落到一個叫謝英的人手里,他憑借此功打殺無數英雄豪杰,創立起叱 風雲的殺手組織——擲金樓,後來敗給了傅淵渟之父傅天風,將功法和擲金樓都傳給兒子謝沉玉。永安七年的時候,謝沉玉離第七重境界只有一步之遙,全身上下也只剩下一處罩門,幾近肉身不壞,哪怕步寒英或傅淵渟親自出手,也未必能殺得了他,這樣可怕的一個人最後卻死在了白梨刀下,並非白梨武功更高,而是她知道這個罩門所在——月復哀穴。

白梨跟謝沉玉都已身故多年,昭衍原本是把這秘辛當故事听,不料真有用上的時候,當他看到謝青棠如金似玉的一雙手,就知道此人起碼練到了第四重,于是對那唯一知曉的罩門痛下狠手,可惜對方反應極快,沒能一擊將其破開。

擲金樓早已覆滅,昭衍猜到會有漏網之魚尚存于世,卻沒想到這麼快便能遇到,倘若他沒猜錯的話,這謝青棠恐怕是謝沉玉的兒子。

嘖,殺父之仇,滅門之恨。

昭衍心里轉著諸般念頭,面上一點也沒表現出來,仿佛剛才那一擊當真只是湊巧,而在他的腦海里,已然打定主意要永絕後患。

「謝長老,年紀輕輕就腎虛呀?」他含笑看著謝青棠以手按住左腰傷處,故意拿話挑釁起來,「你這麼中看不中用,我看也不用討媳婦了,免得拖累好姑娘守活寡。」

謝青棠對天發誓,他從未如此討厭過一個人!

這一個「寡」字剛出口,昭衍腳下一蹬再度撲上,謝青棠這回吃了教訓,果斷放棄了跟他硬踫硬,雙掌運起柔勁,以四兩撥千斤之法與昭衍纏斗起來,原本被他二人打斗逼開的眾殺手終于找到了機會,呼喝一聲出刀圍攻,轉瞬便鑄成一道人牆。

「刺啦」一聲,刀鋒刺入胸前衣襟,差一點就洞穿血肉,昭衍嚇出了一身白毛汗,發覺戰局對自己不利,果斷喊道︰「水木助我!」

話音落,水木于混亂中冷眼一瞥,雙腳倒掛上房梁,但聞弓弦如霹靂,連珠三箭飛射而來,原本密不透風的人牆登時被他射出兩個大洞,第三箭卻是照著打成一團的昭衍和謝青棠射去,謝青棠大駭,下意識地撤手退避,昭衍趁機抓住箭桿,附著在上的強大勁力將他整個人從包圍圈中帶飛出去。

「不好!」

謝青棠察覺中計,可惜為時已晚,但見昭衍飛過人牆,雙腳尚未落地,兩手合握劍柄,全身內力凝于一劍之上,將死死堵住的大門轟然劈開!

一聲巨響,木板鐵鏈斷裂齊飛,數道人影噴血倒飛,天光重新灑落進來。

沈落月剛從江平潮刀下撿回一條命,抬眼就看到了這一幕,簡直睚眥俱裂,她跟謝青棠對視一眼,後者立刻飛身而至,一掌震開追襲而來的九環刀,一手抓住沈落月往門外沖去。

與此同時,沈落月眼中血光大盛,屈指吹了一聲口哨!

他們在兩天前就決定要在今天試探水木,怎麼會不做好應變準備?這靈堂之下已經布好火油,只等沈落月一聲令下,藏在暗處的死士就會點燃引線,把整座雲霄殿都炸上天!

這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使用的殺招,也是能讓他們立于不敗的後手!

然而,直到這一聲長哨的余音消散,雲霄殿依舊安然聳立在原地,殺紅眼的眾人陸續從里面沖了出來。

二人心里同時「咯 」了一下,就在此刻,謝青棠才察覺到一個致命的疏漏——原本殺聲一片的大廣場,竟然已經安靜下來了。

一道黑影破空而來,直直打向兩人相握的手,謝青棠立刻松手撤退,腳尖落在欄桿上穩住身體,這才看清那黑影是一道長索。

謝青棠避開了這一擊,長索也不糾纏,像長了眼楮一樣彎折繞過,在沈落月腰上纏了兩圈,只听她一聲驚呼,整個人被當空拋出,連滾了十級台階,骨頭都不知斷了多少,狼狽不堪地趴在階上,眼前一片昏黑,好不容易才抬起頭來。

半截黑紗裙在眼前飄蕩,沈落月的瞳孔一縮,不等她上移視線,頭發已經被一只縴白素手緊緊抓住,迫使她半仰著頭掙扎起身,因為疼痛而模糊的眼眸中沒有映出天光雲影,只看到了一張令她魂飛魄散的臉。

「你才做了一天代宮主,就要炸掉我的雲霄殿,若再讓你成了宮主,這羨魚山莊恐怕也保不住了。」

溫柔似水的女聲在耳畔響起,駱冰雁手臂往後一甩,站立不穩的沈落月再度從台階上滾了下去,這一回她滾完了剩下三十九級台階,等到身體停住的時候,已經沒有一塊好骨頭。

駱冰雁沒有急著痛下殺手,畢竟狗腿都已經被打斷,逃也逃不到哪里去了。

她撿起掉落在地的金珠白練,轉身望向站在欄桿上的謝青棠,朱唇輕啟︰「補天宗的暗長老,當真是豐神俊朗,年輕有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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