羨魚山莊依山傍水,哪怕在這草長鶯飛三月天的時節,後山溫泉依舊白霧裊裊,美如人間仙境。
可惜,這仙境今日已成地獄!
最先發現血案的人乃是兩名僕婦,按照駱冰雁的習慣,每當她用過溫泉,這兩人就要進來收拾清理,可她昨晚三更天入,到了五更天還沒出來,僕婦只能抱著灑掃工具等在外面,到了清早終于意識到不對,囿于規矩不敢擅闖,跑去找沈落月,後者這才察覺有異,問聲三次無人應答,直接帶人闖了進去,被眼前一幕震得心神劇顫。
溫泉位于南山坡,背靠斜壁和一株百年老樹,三面被工匠采石雕琢成假山,如屏障一般擋住內中光景,只留下一條花草掩映的窄徑做出入,十六個守衛分站四方,剩下兩人守在斜壁上,無論外人從哪個方向接近都逃不過他們的眼楮,可是這十八人已經變成了冷冰冰的尸體,無一例外地被一劍穿心,尸體倒落的位置與生前站立處重疊,隨身刀劍甚至沒有出鞘過。
假山之後,溫泉之中,駱冰雁赤身仰面漂浮在水面上,死不瞑目的眼楮無神望向上空。
沈落月不準任何人挪動這些尸體,也不許旁人踏入溫泉半步,她在眾目睽睽下走了進去,把慘死的駱冰雁抱上了岸,月兌下外袍蓋住她的身軀,下意識地多看一眼,見到那張死人臉上刻著的「昭」字,恨意與恐懼幾乎同時化作火焰,在她心底熊熊燃燒。
方詠雩趕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背影。
他在羨魚山莊留宿一晚就出了這樣的事情,若不是沈落月跟霍長老還留有三分理智,恐怕他跟劉一手不等走出院門就要被這些弱水宮弟子生吞活剮。
劉一手壓住他的肩膀,又被他無聲推開,方詠雩手無寸鐵,頂著無數人尖銳如刀的眼神,緩緩走進了溫泉,來到沈落月身邊,低頭看向地上的尸身。
三日取命,竟是一天都不願多等。
駱冰雁被熱水泡得漲紅的皮肉上沒有多余傷口,僅在喉間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割痕,在水里浸泡了大半宿,鮮血幾乎已經流干,傷口便清晰無比地顯露出來,它細如發絲,止于喉前,想來不是軟鋼絲造成的,更像是細劍一類武器留下的創口。
駱冰雁慣用的武器是白練,十八個守衛所攜刀劍也沒有一把能細薄至此,現場再找不到別的兵刃,說明凶器是凶手自行帶來的。
霍長老匆匆趕來了,跟他們一樣沉默地注視著。
「……我不信。」半晌,沈落月沙啞著開口了,「宮主的武功即使算不得絕頂,在江湖上也是屈指可數的高手,何況她的武器就在手邊,誰能在一回合內將她一劍封喉?就連補天宗的周宗主,恐怕也做不到。」
「我驗看了那十八具尸身,他們都沒有中毒。」霍長老取出一根銀針,針尖雪亮,他顫抖著手將銀針刺入駱冰雁月復中,同樣沒被染黑。
方詠雩道︰「你們確認這是駱宮主嗎?」
霍長老沒有說話,他用銀針在尸體下頜處劃過,只有一道細小創口,皮肉卻沒翻卷開來,可見是真容。
方詠雩皺起眉,轉身看向那一池溫泉,有山壁作屏風,熱氣易聚難散,外面尚有涼風撲面,此間卻溫暖得讓人流汗。
他閉上眼仔細嗅聞,溫泉特有的硫磺味充斥鼻翼,卻又夾雜著一股淡香,使這氣味變得柔和好聞。
方詠雩睜開眼,循著香味看向角落處的小香爐,問道︰「這爐子是一直都有的嗎?」
沈落月眉頭微皺,出去將那兩名僕婦叫進來,這二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乍一見到宮主的尸體,其中一個當即翻了白眼昏厥過去,剩下那個也腿肚子打顫,幾乎說不出話來。
她問了兩遍,僕婦才哆嗦著答道︰「回、回稟護法,這爐子一直都有,爐和香料都是宮主親手配的,她沐浴完會自行帶走,我們只能看著,從來不曾觸踫過。」
方詠雩跟霍長老對視一眼,後者立刻將那香爐拿了過來,里面的香塊早已燒完,只留下一小撮灰燼,香味倒還沒散。
「你聞聞,是這個味道嗎?」方詠雩將香爐放在僕婦面前,「仔細些,不得有任何隱瞞。」
僕婦戰戰兢兢地低頭嗅聞,好半天才道︰「是,跟奴婢往常聞到的一模一樣。」
「你確定?」
「確定,宮主一直用的都是這味香,從來沒變過。」
長期用同一種香料,感官會對這股味道形成根深蒂固的記憶,稍有異常都會被立即察覺,何況駱冰雁向來小心謹慎,凶手想要在她慣用的香爐上動手腳,反而會出差錯。
可若不是香料,問題又會出在哪里?
沈落月那句話說得很對,就算周絳雲親自出馬,也不可能在一照面就殺了駱冰雁,何況目前最大的嫌犯還只是個弱冠青年,凶手既能在不驚動其他的情況下連殺十九人,勢必要用些鬼蜮伎倆。
下毒是最有可能的手段,然而就算是殺人于無形的奇毒,人死之後總會有毒素殘留髒器中,不至于銀針刺月復至深還不見半點端倪。
方詠雩忽然想到了什麼,對沈落月道︰「沈護法,能否抓一只兔子來?」
沈落月正悲恨交加,听到他這沒頭沒尾的話先是一怔,繼而壓著火氣問道︰「你要兔子做什麼?」
霍長老順著方詠雩的目光看向溫泉,目光微沉︰「你懷疑水里有問題?」
「這是唯一的可能了。」方詠雩道,「以駱宮主的武功,沒道理十八個守衛都死光了她還沒察覺風吹草動,要麼她第一個死,可這溫泉僅一處入口,凶手要在所有守衛眼皮子底下走進去殺人幾乎不可能,那就只有一種推測——駱宮主听到了外面的動靜,可她不能動彈,出不了聲,眼睜睜地看著凶手殺光其他人走進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听得人心里驚悸,沈落月跟霍長老不約而同地望向駱冰雁的尸身,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雙渙散的眼瞳並非望著上方,而是始終看著眼前。
沈落月背脊發寒,連忙鎮定住心神,道︰「兔子是沒有,不過……活人多得是!」
話音未落,她直接一腳將那畏畏縮縮的僕婦踹下溫泉,嚇得對方亂叫掙扎,又被沈落月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只能恐懼萬分地泡在池子里。
方詠雩眉頭微皺,到底是沒說什麼,安靜地看著僕婦的一舉一動,籠在袖中的右手悄然扣緊指訣。
這溫泉水不深,僕婦身量比駱冰雁稍矮,水平堪堪到她的肩膀,她在水里泡了一炷香,原本惶恐不安的神情慢慢變化為迷蒙,身體肉眼可見地軟了下去,水面慢慢沒過了下頜,眼看就要淹沒口鼻,站在岸上的沈落月飛身而起,一把將她提了出來。
霍長老給僕婦把了把脈,面色頓時沉了下來,道︰「軟筋散!」
方詠雩問道︰「二位可知哪一種軟筋散無色無味,發作又如此厲害?」
「不多,也不少。」沈落月攥緊了拳頭,「恰好弱水宮里就有一種。」
駱冰雁不僅會調香,還會配藥,她調制出一種特殊的軟筋散,非但無色無味,藥性發作也很快,一旦中了此藥,哪怕武功蓋世也要軟成一灘爛泥,尤其它沒有解藥,中了招就成為砧板魚肉,只能等待兩個時辰後藥性散去才可解月兌,倘若想要強行用內力逼出,反而會催化藥力愈發強烈。
因此,這種軟筋散被她起名為「溫柔散」。
溫柔鄉即是英雄冢。
方詠雩心下了悟,問道︰「這種藥,弱水宮里能拿到的人多嗎?」
霍長老猶豫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藥瓶,道︰「弱水宮內,凡位居堂主以上者皆可從宮主手里得到一份……梅七娘,也是其中之一。」
梅七娘就是先前殺害余卿卿後易容假扮的人,她手里有一份溫柔散,先前被自家弟弟討要了去,那混賬帶了七個人夜闖雲水客棧,不僅全身而退還擄走了一名望舒門弟子,憑借的就是這溫柔散。
如今,這些人都已經死了,那溫柔散恐怕是落在了昭衍手里。
推論到這一步,凶手是誰,幾乎能夠板上釘釘。
問題是,駱冰雁昨晚來溫泉練功本是臨時起意,昭衍一個外人怎麼能夠提前在溫泉里下藥?
唯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就藏在羨魚山莊窺伺行動,二是……這里有內鬼。
結合先前那封詭異出現的索命信,方詠雩傾向後者,可他知道這種話不能由自己來說。
駱冰雁已死,弱水宮隨時會生出大亂,此地不宜久留。
方詠雩正想著如何告辭,不料外面又起了一陣喧囂,霍長老神情冷沉,大步朝天走了出去,厲聲喝道︰「吵吵嚷嚷做——」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方詠雩跟沈落月察覺不對,立刻跟了出去,只見原本圍得水泄不通的弱水宮弟子向兩邊分開,竟是江平潮和穆清帶著數十名白道弟子來了!
「平潮兄,穆女俠!」
方詠雩不願雙方在這節骨眼上起沖突,連忙迎了上去,發現眾人臉色都很難看,不禁問道︰「出什麼事了?」
江平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確定他平安無事,這才略松了口氣,沉著臉道︰「死人了!」
方詠雩還以為他說的是駱冰雁,轉念想到駱冰雁的死訊還被封鎖在羨魚山莊,凡知情者盡數聚集此處,江平潮根本不可能知道這里發生的事情,他口中的死人自然是另有其人!
果不其然,兩名海天幫弟子和兩名望舒門弟子各抬著一具尸體走了出來,方詠雩定楮一看,神情驟變。
昨天晚上提前離席的葉惜惜和江魚都死了。
江魚心口中了一劍,他的眼楮不肯閉上,臉龐還殘留著不敢置信的神情,右手緊緊攥著他的劍,劍刃很干淨,沒沾染一滴血。
葉惜惜面白如紙,左頸側一道血痕蜿蜒刺目,她同樣是右手握劍,大半劍身都殘留著血跡,除了右腕上的五指淤痕,再沒有其他傷口。
方詠雩看到了他們的尸體,心中立刻大叫不好,江魚心口那道劍傷與葉惜惜手里的劍刃是重合的!
他抬起頭,這才注意到昨天還站在一起的三派弟子如今涇渭分明,尤其是海天幫和望舒門,他們看向對方的眼神里滿是警惕和憤恨。
「昨夜我們回到客棧,還不見他們二人蹤影。」
江平潮和穆清難以開口,江煙蘿走過來低聲對方詠雩道︰「大家以為葉女俠心情不好,魚師兄陪她多走一會兒,當時沒太在意……今天一早,弱水宮的人突然找上門來,要我們所有人都過來,我們這才發現他們倆徹夜未歸,連忙派人出去找,結果發現他們根本沒有往客棧走,反而一路越走越偏,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他們……魚師兄躺在地上,葉女俠跪在他面前,劍還留在自己脖子上。」
相比駱冰雁之死,這一樁案子似乎很簡單,僅從尸體上殘留的線索就能推測出七七八八——
葉惜惜的脾氣何等剛烈,眾人昨晚已經認識到了,所以江平潮才派出江魚前去追趕,畢竟他不僅武功好,嘴皮子更利索,向來很會勸慰別人。
誰能想到,葉惜惜發現眾人為駱冰雁的提議意動,心中既怒又悲,以她的性子恐怕是說了什麼過分的話,激怒了江魚,以至于大打出手。
江魚得了江平潮的叮囑,自然不會跟她動真格,可他沒想到自己收了刀,葉惜惜卻未收劍,兩人距離太近,一劍貫穿胸膛,他只能不可置信地看著葉惜惜,直至氣絕身亡。
葉惜惜或許只是一時氣昏了頭,她沒真想下殺手,可是大錯已經鑄成,她殺了江魚,便拿自己的命去抵。
江平潮跟穆清想必都看了出來,故而臉色難看至極,卻只能一言不發。
江煙蘿說完了前因後果,這才注意到此處的不尋常,小聲問道︰「表哥,這里怎麼了?」
她自以為聲音小,落在武功高強的人耳中卻與尋常無異,不等方詠雩開口,沈落月冷聲道︰「昨天夜里,我們宮主遇刺身亡。」
江煙蘿一怔,江平潮等人也紛紛色變。
那場暗流疾涌的夜宴尚且歷歷在目,其中三人都在一夜間殞命,難道天底下真有這麼巧的事情?
十八名守衛的尸體被抬了出來,跟江魚和葉惜惜擺在一起,分明是青天白日,所有人都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下竄起。
方詠雩仔細看了半晌,忽然道︰「這兩人的死有古怪。」
穆清一驚︰「什麼?」
方詠雩走上前去,將葉惜惜的右手抬了起來,那手腕上的青紫指痕清晰可見,想來是江魚垂死掙扎時留下的。
江平潮皺眉道︰「哪里古怪?」
方詠雩心道︰指印大小的確看不出問題,古怪的是方位!
江魚是被當胸一劍刺死,他若是攥住葉惜惜的手腕,當是拇指在上、其余四指在下,可葉惜惜手腕上的指印恰好相反,分明是有人站在她背後,反手抓緊了她的手腕!
他立刻向穆清告罪一聲,讓她幫忙把葉惜惜的尸體扶起,自己跪坐在尸身背後,照著指印握住那只手,緩緩挪動已經僵硬的手臂,看著劍鋒慢慢移向尸身,直至劍鋒與左頸側的傷口完美貼合!
她不是自刎,而是被人殺死的!
見到這一幕,在場眾人心頭大駭,江平潮下意識看向江魚的尸身,拉起他的手同指印仔細對比,臉色鐵青︰「小了些……」
那人能握著葉惜惜的手殺死她自己,當然也能讓她親手殺了江魚。
江魚本就生得清瘦,手指比許多男子都要縴長,這指印卻比他的還要小,真凶十有八九是個女子。
昨晚參加了夜宴的人本能地想起駱冰雁所說那些話,難不成這個凶手是那老宮主的女兒,跟昭衍一起來了?
可她若要親自動手,為何不去拿下仇敵頭顱,反而去殺害江魚和葉惜惜?
這是兩樁案子,偏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方詠雩站起身,對沈落月道︰「沈護法,今天一早你再度派人去雲水客棧‘請’人,是想要做什麼?」
沈落月冷冷一笑,她昨日還溫柔大方,今天已變作了冷面羅剎。
「你們一來,弱水宮就接二連三地出事,如今連宮主都不幸遇害,我等勢必要討個說法。」她抬起手,原本散開的弱水宮弟子再度聚集,將白道眾人包圍起來。
江平潮巍然不懼,怒道︰「說得好像只有你們弱水宮死了人,我們這里也是少不得說法的!」
「既然如此,大家不如各退一步。」沈落月跟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們弱水宮勢要找到真凶,想必諸位亦然,不如暫時合作。」
穆清眼眸微眯︰「合作?」
「不錯!弱水宮在暗,諸位在明,我們一起將梅縣刮地三尺,把凶手給抓出來!」沈落月神情狠厲,一字一頓地說道,「現如今,線索都指向那個叫昭衍的人,只要咱們找到他,一定能夠水落石出!」
江平潮半點不給她面子,寒聲道︰「我看不必了,大家道不同,不如各行其是,免得互相在背後捅刀子。」
沈落月看了他一眼,忽而彎起嘴角,柔柔笑道︰「那我就不能保證了。」
「什麼意思?」
「宮主身死,弱水宮上下激憤,我等誓報此仇,為此不惜代價。若不同路,門人辦事的時候恐怕顧忌不到各位安危。」沈落月眼中殺意暴漲,「畢竟,那個人最初可是為你們出頭,你們說一句不認識,我們就一定要相信嗎?」
江平潮驟然抬頭,穆清的手也握住了劍柄,場上一時劍拔弩張。
方詠雩嘆了口氣,他本來想要帶著大家抽身離去,現在是不得不趟渾水了。
「好,我答應。」
方詠雩不顧江平潮的瞪視,從劉一手身後走了出來,直至走到沈落月和霍長老跟前才轉身面向白道眾人,沉聲道︰「事已至此,我等皆不能置身事外,弱水宮想要找到殺害駱宮主的真凶,我們也要讓兩位同伴泉下安息,此案事急從權,在下忝為武林盟主之子,願替大家作保。」
他的聲音不大,此時卻能傳入每個人耳中,眾人看著這個向來羸弱無能的病公子,一時竟有些失神,仿佛從來不認識他。
沈落月眸中精光閃過,笑容重新無害起來,道︰「難得方少主如此明事理,我弱水宮必定信守承諾,不過……事情遲則生變,總得有個期限吧。」
方詠雩轉過身,問道︰「多久?」
「那昭衍既然留了三天期限,不如就定下三天。」沈落月抬起手,「三日之後,倘若真凶受伏,弱水宮自當重謝各位傾力相助,此後恩仇兩清。」
方詠雩不依不饒地追問︰「如果三日之後,抓不到真凶呢?」
沈落月只是笑,霍長老緩緩道︰「宮主在時約束門人,如今群龍無首,難免有所疏漏……梅縣,已經太平近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