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四十六章•風雨

二月初九,落雨驚雷。

六騎快馬出雁北,馬蹄踏破天水簾,聲聲催急,雨花四濺。

片刻之後,城門大開,八百邊軍列隊而出,領頭正是輕騎校尉岳如川,他帶著手下人縱馬飛馳,不顧頭頂奔雷走電,循著馬蹄印緊追而去,奈何前頭六人甫一出關便三分逃走,眼下風急雨大,要想將人全部追上委實難上加難。

然而,哪怕是難如登天,也不能放過任何一人!

作為大靖北疆第一邊城,雁北關的地位舉足輕重,容不得半點疏漏馬虎,多年來戍邊防衛抵御外侮,拔除了不知多少暗樁細作,沒成想這一回禍起蕭牆——關中副將呂元青之子違抗軍令,與行商女私相授受,泄露邊防機密,斬立決。

其人雖死,情報外泄已成定局,呂元青忍痛請纓將功折罪,率三百步卒出城追緝商隊,行至積冰道,一行人遭遇伏擊,不過個把時辰便死傷殆盡,呂元青為親兵拼死相護方才撿得一命,逃回城中上報軍情,呈遞伏兵碎甲為證,主帥即刻派人出關阻截,未成想呂元青暗中投敵,趁著雁北關人馬調動,竟然盜走布防圖,與埋伏城中的關外高手接頭會合,一行六人飛騎出關。

布防圖關系重大,萬不可落入外人之手,主帥大為震怒,勒令岳如川率人追殺,決不可讓他們逃出大靖國土。

風雨愈狂,岳如川一聲令下,八百邊軍頃刻分化三隊,朝著三個方向分頭追去,他親自率領中隊往前方飛馳,馬蹄聲如擂鼓,震得凍土大地戰栗不已。

約莫一炷香後,岳如川果然看到前方兩騎身影在雨幕中若隱若現,二話不說彎弓搭箭,他是軍中神射手,單臂能舉百斤鐵弓,兩支羽箭離弦而出,那兩人當即中箭墮馬。

岳如川縱馬上前,士兵已將兩具尸體架起,他用長槍挑起面龐,皆是陌生臉孔,搜遍尸身與馬匹也不見布防圖,想來東西還在呂元青身上。

既非中道,向左或右?

「調頭,追!」岳如川面沉似水,令人帶上尸體,率先勒馬回身,往左側追趕去。

百騎人馬不過幾息便消失在風雨中,地上馬蹄印和血跡也被雨水沖干。

等到大地恢復平靜,前方冰河下面才爬出兩個人。

呂元青凍得渾身哆嗦,臉龐發青嘴發紫,灌了一口烈酒下肚才算回暖些許,他身邊還有個容貌嬌美的青衣少女。

少女跟他一樣在河水里泡了一刻鐘,渾身濕透,臉龐卻是紅潤如初,催促道︰「他們被騙過了,趕緊走。」

這一回著實是死里逃生,憑他們二人要想從岳如川手里逃命無異于天方夜譚,幸好上頭布置周全,在路上安排好了替身,這才僥幸騙過了岳如川的眼楮。

呂元青冷得抖似篩糠,他死死按住胸前衣襟,色厲內荏地道︰「朱秀禾,我再問你一次,你……當真偷梁換柱救下了我兒?」

眼前少女正是那行商女兒,這一只商隊經常在邊城和呼伐草原往返,同邊軍算得上熟悉,否則也不會如此容易得手,呂元青怎麼都想不到他們早已成了細作,連這看起來嬌滴滴的姑娘也是殺人不眨眼,若非她拿出了自己兒子的親筆血書,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的。

朱秀禾冷笑道︰「你兒子不過是個貪財的蠢貨,若非有你這爹,我才懶得費心巴力救他哩!少廢話,你若想跟你兒子團聚,就莫再耽擱!」

她這樣一說,呂元青心下稍定,再不敢多說什麼,跟著朱秀禾冒雨狂奔。

朱秀禾是習武之人,呂元青雖在軍中官居要職,卻比不得她內息綿長,一口氣奔出了三里地,終于支撐不住,氣喘吁吁地道︰「援兵……究竟在哪里等待咱們會合?」

「休問,馬上就到!」

這一回,朱秀禾倒不是隨口敷衍,她隔著如簾密雨,已經看到了天女河。

北上天女河,南下積冰道,東出鬼哭谷,西入斷腸崖。

此乃雁北關外四絕地。

天女河流域極廣,這一帶正好是中上游,如今春雨時節,源頭冰川化凍,流水湍急如洪,裹挾碎冰雪塊的河水歷經數道山勢急轉,行到此處成了個深澗,滾滾白浪化為巨斧,把整座大山劈成兩半,河寬十八丈,僅一條鐵索橋橫貫東西,來往車馬寧可繞道五十里,也不敢走這險路。

暴雨滂沱,大河漲水,狂風像一雙歇斯底里的手拼命扯拽鐵索橋,發出一陣陣令人心驚膽寒的響聲,呂元青走在上面只覺得搖搖欲墜,朱秀禾一面在前頭開路,一面撮口發出狼嚎,聲音淒厲悠長,在山澗中遠遠回蕩。

不多時,鐵索橋對面亮起一盞飄搖燈火,朱秀禾借光看見數道人影立在岸邊,同樣有狼嚎聲從對面傳來作為回應,她心中一喜,拉著呂元青加快步伐,眼看沖過了半段橋,一陣狂風裹挾著淡淡血腥味撲面而來。

朱秀禾腳步猛然一頓,險些帶得呂元青栽倒在地,不等他開口質問,眼前就是一花,但見朱秀禾拔刀出鞘,厲聲喝問︰「誰?」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飛撲過來,朱秀禾手腕翻轉,一刀自下而上斜劈過去,仗著內力高強,險些將人攔腰劈開,卻只有少量血液飛濺在身,冰涼無溫,耳邊始終不聞一聲慘叫。

呂元青下意識地看向倒地尸身,他在戰場上見多了死人,一眼就看出這人喉間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鮮血凝固,分明早已死去。

那一盞飄燈恍若鬼火,跟第二道人影齊齊飛來,火光映得那人面孔青白猙獰,胸前血污半身,駭得朱秀禾臉色大變,抬腿踢開呂元青,同時折身一扭避過這具尸體,刀鋒反手回旋,將將擋住刺向背心的一劍,勁力微吐,她腳下平滑一丈,這才轉身看向來人。

燈籠落下鐵索橋,此間只余黯淡天光,朱秀禾隔著茫茫雨幕,依稀看到自己剛才站著的地方立了一道頎長人影,黑衣玄履,箭袖烏帶,全身上下幾乎與濃重夜色融為一體,只有手中一柄利劍在雨幕中泛著森冷寒光。

適才交手,朱秀禾虎口尚麻,心知來人武功在自己之上,半分不敢輕慢,沉聲問道︰「閣下何人?小女子是……」

「我知道你們是誰。」

那人打斷了她的話,他不僅身形挺拔,聲音也清朗,想來年紀不大,此時含著一點笑意,叫人如沐春風︰「青狼幫在呼伐草原崛起不過三年,憑借馬匹生意,賺得盆滿缽滿,你是青狼幫的三小姐,又立下了許多功勞,這偌大家業少不得你一份,將來誰若娶了你,當真是財色兼收,也不知幾輩子才修得這福分。」

朱秀禾听他將自己的身份來歷娓娓道來,心下驚駭,面上卻綻放笑靨,她捋了捋濕漉漉的額發,露出姣好容顏,柔聲道︰「承蒙厚愛,小女子不勝榮幸,只是……」

不等她把話說完,那人繼續道︰「不過嘛,你們青狼幫貪心不足,從去年開始偷偷向烏勒販賣戰馬,如今又做了情報販子,連刺探布防的生意也敢做,再多福氣也被髒錢壓死了,哪來的命去花?」

朱秀禾神情驟變。

呂元青听他們一番對話,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好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沒再說話。

暴雨如注,烏雲蔽月,天地間唯有一道寒芒乍破,照亮了一雙劍眉星目。

勁風割面生疼,朱秀禾橫刀擋開,後仰下腰抬腿踢向對方腰月復,奈何一擊落空,左腳腕又被抓住,她不慌不忙,鞋尖上迸出一道刀尖,伴隨單手撐地身體翻轉,刀尖自下而上劃向黑衣青年的咽喉!

朱秀禾這一招屢試不爽,沒想到這回踢到了鐵板上,她腿腳雖快,快不過對方一只手,男兒手臂分明是硬如鋼鐵,竟在這一瞬間柔若無骨,水蛇般沿著她小腿攀爬上去,扣住膝關節往右一拉,朱秀禾的身軀頓時失衡,不等她掙月兌開來,膝上五指倏然用力,鎖住那塊膝蓋骨用力下按,恰好她的左腳踝已經壓在鐵索上,如此一提一沉,膝間發出一道清脆裂骨響,小腿骨竟被直接壓斷!

「啊啊啊——」

朱秀禾當即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摔倒在地,左腿疼得撕心裂肺,可她到底做慣了刀口舌忝血的營生,受傷之後凶性更甚,右手握刀貼地橫掃,想要以牙還牙砍斷對方的腳,怎奈何那黑衣青年早已料到她有此一招,右腳一起一落,直接把刀刃踩在腳下,用力一碾,刀身斷成兩截!

就在此刻,黑衣青年背後風聲呼嘯,正是呂元青合身撲來了!

呂元青手無寸鐵,可他在軍中浮沉多年,拳腳功夫放眼江湖也可稱道,趁著朱秀禾正面纏斗,他聚力在手,一拳朝著青年頭顱打去,倘若被這拳頭擊中,當場就要顱骨破碎、漿子迸裂!

見呂元青出手,朱秀禾眼中凶光畢露,雙手猶如鬼爪,死死抱住黑衣青年的雙腿,眼看這一拳就要正中頭顱,卻不料這人猛地後仰下腰,手中利劍順勢往後斬下,直直劈入呂元青肩頭!

剎那間,頭頂閃電劃過,鮮血飛濺如雨,一條手臂當空揚起,落在橋板上時那五指還緊攥成拳。

這一劍猝不及防,直到斷臂落地,呂元青才後知後覺地看向自己右側,見得斷口血流如注,連退了好幾步,險些栽下鐵索橋。

與此同時,黑衣青年的身體彎如月輪,他一腳踢開了朱秀禾的手,雙手撐地後翻,又站得筆直如松。

此番橋上截殺,不到十個回合便定了勝負。

黑衣青年一手一個拖著他們過了鐵索橋,走到勉強避雨的山壁下面,那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八具尸體,算上剛才那兩具,正是青狼幫留在這里接應他們的人。

他把火堆重新點燃,借著這點火光,朱秀禾總算看清了這煞神的本來面目,身形硬挺頎長,面龐輪廓深邃分明,猶如刀劈斧鑿的一尊石人像,偏生容貌俊美無儔,恍若故事里歷經風雨 修煉化形的山鬼。

黑衣青年先點了二人穴道,這才撕開呂元青的衣服,果然從中衣夾層里搜出一個油紙包,里面是折疊好的雁北關布防圖,他對著火光看了一會兒,忽地嗤笑︰「原來如此。」

呂元青面如死灰,朱秀禾本來疼得神智渾噩,聞言反而清醒了,她盯著那張布防圖,委實看不出究竟,咬牙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們費這麼大勁,結果就為了一張假圖。」黑衣青年將圖紙抖了抖,「看來是我多事了,能做雁北關主帥的人絕非識人不清的蠢物,倘若你真把這圖獻上去,下場怕是要比今日慘上百倍。」

朱秀禾渾身一顫,她不能動彈,只能用眼光殺向呂元青,森然道︰「你是詐降?好,好得很,你就下黃泉去見你兒子吧!」

呂元青斷臂處疼得鑽心,原本說不出話來,听見朱秀禾提到自己的兒子,臉上浮現出驚恐慌亂的神情,忍痛辯解道︰「不,我沒有……那時情況緊急,我只大略看了一眼,不知道這圖是假的!」

黑衣青年見狀,道︰「你不必解釋什麼,她剛才那句話是真的,除非你下黃泉,否則是沒辦法見到你兒子的。」

呂元青先是一怔,繼而瞪大眼楮,驚怒交加地看向朱秀禾。

事情到了這一步,再裝模作樣也沒了意義,朱秀禾冷笑道︰「你兒子當天就身首異處,是你親眼看到他的尸體被丟出去喂狼,我只偽造了一封血書就能讓你背叛,不過是你心中郁憤生恨,還想自欺欺人!」

這一句話如同千斤重錘,頃刻將呂元青擊碎了。

他在一瞬間好像老了幾十歲,若非穴道被點,恐怕爬也要爬過去將朱秀禾活活咬死。

朱秀禾知道這人徹底廢了,她看向黑衣青年,厲聲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但我青狼幫決不會善罷甘休,你要是識相的……」

「廢話真多。」

黑衣青年懶得听她叫囂,彈出一粒石子把啞穴也封上,頂著朱秀禾幾欲殺人的目光走到呂元青面前,道︰「你在雁北關戍邊半生,當真認不出布防圖的真假?」

呂元青無動于衷,癱在地上像是沒了魂魄,他人還活著,心卻已經死了。

黑衣青年嘆了口氣,道︰「你兒子雖然死了,但你老家還有妻女,總得……」

「沒了。」

黑衣青年怔住。

呂元青抬起灰蒙蒙的眼楮,氣如游絲地道︰「丈夫許國,我們父子十年沒回過老家,妻子幾時患病,女兒幾時被人掠賣……我都不知道,等得到書信的時候,她們都沒了,只剩下一個兒子在我身邊,可他不爭氣,貪財,私通奸細,現在也死了。」

黑衣青年沉默了一會兒, 蹲下來與他對視,道︰「你知道他的死是罪有應得,只是你身為人父。」

呂元青閉上眼,淚流滿面,半晌才開口︰「既然落到你手里,打算怎麼處置我們?」

「你是叛將,她是奸細,自當送回雁北關,由軍中懲處。」

頓了下,黑衣青年又道︰「不過,念在你還記得自己是靖人,我可以替你做一件事。」

呂元青睜開眼楮,愣愣看了他好一會兒,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帶我人頭回去吧,我活著無顏再見兄弟們。」

黑衣青年定定地凝視他,道︰「好。」

起身,手指搭上劍柄,寒芒寸現。

呂元青最後一次閉上眼楮,問道︰「你是誰?」

「寒山,昭衍。」

話音落,劍出鞘,鮮血飛濺在岩壁上,被火光映得殷紅發亮,沿著石頭縫隙緩慢淌下。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