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春光旖旎,BJ卻是風雪交加,一下了火車,唐秦、邱佩甯與李成汝趕緊從各自的行李包中把棉衣找出來,棉帽子戴上,棉手套捂上,棉圍巾裹上,這才是在BJ過冬天的樣子嘛。
坎途逢三難、囚困五行山都已經拍完,照例是邱佩甯把帶子送回BJ配音,唐秦是配音演員,自然也要一起回來。
李成汝回BJ,卻是因為母親病了,他是孝子,也得到醫院侍候著。
「這樣吧,先公後私,我們先把帶子送回台里,然後去看老太太。」幾十個小時的火車,唐秦已然是三人的中心,凡事兩人都希望他能拿主意,「這麼多膠片,這可是寶貝,我們也別坐公交車了,干脆打輛出租車好了。」
「那得多貴啊,台里也不給報銷。」李成汝想反對,在劇組里他省錢是省出習慣來了,但凡一丁點花錢的地方他都要摳搜,可是唐秦堅決,邱佩甯贊成,他只能去敲窗。
車窗緊閉,司機正在里面裹著棉衣呼呼大睡。
「師傅,別睡了,中華電視台。」李成汝敲著車窗,「醒醒,別睡了……」
司機睜開惺忪的睡眼,又裹了裹身上的大衣,隔著車窗就回了一句,「喊什麼呢,什麼中華電視台?不去。」
嘿,李成汝的脾氣上來了,「中華電視台你都不去,我們是西游記劇組的,怎麼著,合著光拉外國人?中國人都不能坐出租車?」
「算你說對了,一塊錢外匯券頂一塊二的人民幣,商場里煙酒都兩個價格呢,外國人一種價格中國人一種價格,……全BJ一千多輛出租車,外國人都拉不過來,還拉你?」司機拒絕得理直氣壯,同樣幾句京片子,把此時嘴還不利索的李成汝噎得說不出話來。
「師傅,別急,我們出雙倍的價格……」唐秦掏出錢包,在司機眼前一晃,「雙倍,你拉嗎?」
雙倍的價格,司機一邊都囔一邊委曲道,「合著我今天就該受累,走吧,自己個拿行李啊,外面天這麼冷,我就不下去了……」
「十二塊錢呢。」車上,李成汝小聲抱怨。
「找楊導報銷……」唐秦一臉的底氣,可是真正到了中華電視台門口,他的底氣沒了。
他的錢包里里,只剩下十塊錢,還有一張五毛、兩張兩毛的毛票,哦,還有一枚五分的鋼。
我的錢呢?
前世他就是個花錢沒數的主兒,為人也大方,這在劇組里那麼多師父,平時不時請師父出去搓一頓,工資再多也架不住花錢如流水。
「師傅,通融一下,」李成汝家里更是困難,他又是孝子,在西游記劇組吃飯也不花錢,他都把錢寄給家里了,「從火車站到這兒本來用不著這麼多錢。」
「有本事你們別坐出租車啊,啊,到了門口又開始哭窮了,我招誰惹誰了,大冷天我也不容易……」司機一幅得理不饒人的樣子,還是邱佩甯掏出錢來,這才把他的嘴堵上。
「算我欠你的。」唐秦不自在,八十年代,這麼純真的年代,離了錢還是不成啊。
把帶子交給馮景山,又去醫院看了李成汝母親,李成汝過意不去,提議去吃鹵煮火燒,他說他知道有一地兒,鹵煮做得特地道。
這會子,三人老老實實坐公交車去了。
虎坊橋路口,一家老國營飯館。
打眼一看,門窗是木頭刷綠漆,玻璃上還拿膠布貼滿各種菜名兒,門兒也是老式的彈黃門兒,雙扇兒的那種。
飯館里很熱鬧,三人進去愣是沒找到座兒,只能跟陌生人一起在靠牆的位置拼了一張桌。
這年頭在國營飯館吃飯,拼桌是常事,但是牆就有些髒了,白牆下邊刷綠油漆,直接刷成一個牆圍子,BJ人都叫「衛生牆」,但凡有泥點濺上去也不用愁,拿抹布一擦就干淨了,一點兒都不費事兒。
可是說是衛生牆,但上邊兒永遠都是油漬麻花的,「我坐里面,你坐外面兒。」唐秦看得出,邱佩甯是愛干淨的,她的氣質好象跟這里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李成汝卻很興奮,點了鹵煮不說,又要了兩炒菜,唐秦給邱佩甯碗里加了點辣椒油、蒜汁和香菜,又加了醋。
「听說了嗎,現在都在下海,我一哥們,就專門倒騰那種外貿服裝,听說現在都發了。」雖然此時不健談,但李成汝明顯在往這個路子上靠。
「下海啊。」吃著滾燙的鹵煮,原本白皙的臉上就了紅暈,邱佩甯難得露出笑容,「成汝,你也想下海?」
「我就一直在海里,我不象你們,都有正式單位,我就是一臨時工。」李成汝笑道,笑得有些辛酸。
邱佩甯不說話了,大院里,許多同學發小,都在做生意,他們這撥人,背後有人,頭上有雲,腳下有路,掙錢太容易了。
「我就是在劇組里想多學點東西,」她有意無意看看唐秦,「我听說,阮台對你印象很好,上次從鎮江回BJ,就想把你調到台里,但編制在中心那邊……」
「我啊,在哪兒都行……快吃吧!」唐秦看一眼服務員,已經愛搭不理的,國營飯館過時不候,想跟哥們兒朋友吃完多聊一會兒,門兒都沒有,快到下班點兒,人家不管有客沒客,直接上板兒攆人!
「服務員,結賬。」李成汝從褲兜里掏出錢來,這會錢倒夠了,可是他沒有糧票了。
這年頭,就是在胡同口吃口早點也得有糧票兒,茲要是跟糧食有關的東西都得用糧票兒,實在沒有,飯館兒也能通融,但就得多花點錢了。
恰恰他的錢就不夠了。
唐秦則在看望李成汝母親時,把錢花了個差不多,就等著楊導他們回BJ發工資了。
「我來吧,」到底又是邱佩甯救急,「你們照顧了我一路,我理當表示感謝……」
嘿,這算怎麼回事?兩個大男人,一天下來,淨讓人家女人付錢了。
「哎,哥們,停,停,停嘴……」李成汝一腔子窩火,看著一桌上的客人吃得正歡實,「你們是不是吃錯菜了?」
喲,還真吃錯了,一桌上了兩盤魚香肉絲,人家淨吃他們這盤了!
拼桌兒是常事兒,真要上趕寸了,拼桌兒的這倆哥們兒如果菜點的一樣,真有可能吃錯了!
「得,這一天過的。」唐秦拍拍空空的錢包,也是意興闌珊。
……
六鋪炕煤炭部招待所,李成汝從醫院出來,家也不回了,直接到唐秦這里擠一擠,這里不用生爐子,暖氣燒得也熱,還能洗個熱水澡。
「唐秦,剛才我回家給我媽拿臉盆,踫到我一發小,他是物資供應站的,你猜他怎麼說,他問我,倒騰彩電行吧?」唐秦快睡著的時候,李成汝夾風帶雪喜滋滋闖進屋來。
「哎,唐秦,你別睡了,你听我說啊,……我說這當然行啊,一台彩電能掙五十塊呢,我發小給了我十台電視機名額,明天我就把這名額倒出去,得了錢,我們倆平分,誰讓我們是鐵磁呢。」
80年代,彩電還是搶手貨,需要憑票購買。十台電視機名額,可以賣給十個熟人,每個熟人可以掙50元。
這一來一去就是二百五十塊錢,也怨不得李成汝興奮,他一年的工資才四百八十塊錢!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李成汝就興沖沖走了。
唐秦洗臉刷牙,就著焦圈喝了兩碗豆汁,出了一身汗,就在他從招待所門口出來,門口冷不丁有人說道,「你就是唐秦吧?」
這位,唐秦打量半天,不認識。
「你不認識我,可是我認識你,誰讓你現在是電視明星呢,」來人也在打量著唐秦,「有一演出,一場五十塊錢,四天二十五場,你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