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眠白身子一僵，止住了聲音。
他蒼白著臉，眼中滿是苦澀與堅定︰「請公子相信屬下一次，若屬下背叛公子，便永墜畜生道，生生世世飽受輪回之苦。」
銀雪摩挲孔明燈的動作一滯。
他盯著顧眠白，片刻後，轉身︰「跟上。」
轉身的瞬間，他眼中的淡漠如冰面般裂開。
顧眠白陪伴了他三年。
他被父親虐待五年，其中顧眠白的陪伴有三年，佔據他黑暗童年的一半以上。
但顧眠白，好像背叛了他。
因為他，他的娘親慘死，他差點沒離開那個地方。
可現在看著顧眠白這副模樣，他曾經以為的背叛，竟有了一絲動搖。
十四年後的再遇，短短的片刻，顧眠白喚醒了那被他遺忘的黑暗記憶。
但他，卻好似無法怨他。
四歲時，他被父親丟入機關室，身中數道機關，極度月兌水危及生命之下，是顧眠白將自己的血喂給他，替他擋下機關，帶他出去。
而顧眠白自己，差點喪命。
他被關在籠子里，餓得奄奄一息，是顧眠白偷了吃的給他。
他被吊在山崖上，被打得滿身是傷，也是顧眠白，以雙倍的懲罰，求得父親放了他。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跟上……
僅僅兩個字，卻讓顧眠白眼底的光亮了。
他艱難地扶著牆站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氣。
一步一腳印，堅定地跟著他用生命守護的人。
十四年前，因為他，公子差點沒能離開那個魔鬼般的地方。
因為他，公子的娘親慘死。
顧眠白此時，既欣喜，又滿心酸脹。
他痛恨自己幼時的愚蠢無知，更痛恨自己無能，護不住公子。
他不敢奢求公子的原諒。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奢求……
忍不住，想要陪在公子身邊……
銀雪抱著孔明燈，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沒注意到，一輛堆滿柴火的馬車，失控地撞向他。
跟在他身後的顧眠白，听到車 轆以及百姓的驚呼聲。
他猛地抬眼，卻看到幾乎令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公子！」
他下意識地大喊，身體已先于大腦作出反應。
顧眠白飛身上前，一把摟住銀雪，來不及躲避，他只能以後背承受這份撞擊力。
「唔……」劇痛從後背傳來。
極致的疼痛之下，他腦中轟然爆炸開。
一股腥甜涌入喉間，卻被他生生咽下。
但不論怎樣，他都死死擋在銀雪身前。
銀雪瞳孔倏然一縮。
他睜大眼，愣愣地看著憑借一己之力，攔住了整輛馬車的顧眠白。
顧眠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開口。
近距離之下，他看清了銀雪瞳仁中的茫然無措。
他想張口安慰他，卻無法開口。
他怕，他一開口，口中的腥甜會嚇到他。
他只能，對著銀雪緩緩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啪嗒……」銀雪抱著的孔明燈掉落在地。
他一掌拍開壓在顧眠白背上的馬車。
後背的壓力消失，顧眠白身子一晃，跌倒在地。
「咳咳……」借著低頭的瞬間，他將口中的腥甜吐在衣袖中。
銀雪跟著蹲，自然沒錯過被顧眠白快速掩在袖中的那抹腥甜。
他扶著顧眠白，顫抖著手，想要擦去他嘴角的血跡。
指尖，剛踫到顧眠白蒼白染滿血跡的肌膚，便驀地縮回。
「公子，對不起，我……馬車……」這時，一名衣著樸素的百姓，著急地跑到二人面前。
他神色驚慌，手足無措地看著一身是血的顧眠白。
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荷包︰「公子，對不起，這是我全部的錢財，我全給你，不夠的錢，我……我會努力砍樹……我……」
他話未說完，便被銀雪打斷︰「你走開！我們不要你的錢！」
第一次，他清冷淡雅的面容上，出現失態。
顧眠白強壓下腦海中的陣陣眩暈。
「咳咳……公子……」
「你閉嘴！」銀雪凶巴巴地沖他吼道。
顧眠白一愣。
隨即，眼底浮現暖意。
幼時，他護著公子，受了傷，公子也是這般凶巴巴地沖他吼。
百姓愣愣地看著銀雪，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銀雪吼完顧眠白，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再次睜眼時，恢復了清雅淡然。
「這錠銀子，你拿去修車。」他取出一錠銀元寶，扔進百姓荷包中。
然後，吃力地扶起顧眠白。
顧眠白眉眼皆是笑意，與隱隱的疼惜。
他的公子啊，依舊這般善良。
百姓捧著荷包，更加怔愣了。
直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他依舊未曾回神。
圍觀百姓，也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那兩位公子，可真是心善之人。」
「那銀發公子，是洋溪村酒樓的人。」
「不只人美，還心善。」
「我跟你說，朔月楚宣王世子妃，那才是人美心善。」
「哦？說來听听。」
「她不顧自己安全，救了差點被洪水淹的一城百姓，還開設了鮮膳樓，里面的藥膳，據說能調理身體，而且收費極為便宜，普通百姓都吃得起。」
「這個我知道，我有個親戚去過朔月，楚宣王世子妃開的鮮膳樓和漢糕堂，不只味道好，食材新穎，而且收費極為便宜。」
「自從她開了漢糕堂，以往達官貴人才吃得起的糕點，普通百姓也吃得起。」
許久之後，百姓們低聲議論開。
而他們口中的當事人，正拉著陌夜宸，準備放孔明燈。
人煙稀少的草地上，雲靈汐雙手舉著孔明燈。
「宸，你點火。」
陌夜宸掃了眼周圍三三兩兩的情侶，都是女子點火，男子舉燈。
他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燈太重，我來拿吧。」
說著，他伸手打算接過雲靈汐手中的孔明燈。
雲靈汐微微側身，不滿地瞪著他︰「你嬌嬌弱弱的，這麼重的燈，怎麼拿得動？」
陌夜宸伸手的動作頓住。
他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默默收回手，拿過草地上的火石點火。
看著火點燃，陌夜宸扔了火石，與雲靈汐一同扶著孔明燈。
然後，同時放手。
孔明燈帶著美好的祝福，越飛越高。
恰逢此時，煙火綻放。
璀璨的煙火中，孔明燈漸漸變成了夜空中的一顆星星。
雲靈汐雙手摟住陌夜宸的脖頸，微微踮起腳尖。
在燈火的映襯下，她輕覆上他的薄唇。
輕輕淺淺的吻，帶著濃濃的疼惜與愛戀。
絢麗璀璨的煙火下，二人的身影唯美至極。
在這漫天煙火中，無人發覺。
那偏僻無人的小巷中，顧眠白吐出的鮮血中，一只小蟲子裹著血色，緩緩飛入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