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
依然留守在項目部的方嚴,焦急的在院子的空地上來回踱步。
他知道地動的大概時間,但精確不到分秒。
「說的是中午來,這都下午了怎麼還沒到!」
方嚴看了眼時間。
因為阿羞在3月底的時候來過,所以方嚴判斷,她們的目的地就是這里。
只要小鹿和阿羞跟著他,方嚴就能保證兩人安全。
他現在只擔心,災害來臨時,三人不在一起,那才麻煩。
方嚴的判斷不錯。
望眼欲穿中,一身灰塵的牧馬人終于駛進了院子,然後停在了項目部樓下的陰影里。
方嚴急忙走了過去。
項目部的院子頗大,他距離車子大概有五十多米。
車里的小鹿,已經看到了方嚴。
然後,車門打開,小鹿笑的一臉燦爛,似乎馬上就要跳下車子飛奔而來了
但下一秒,突發異變。
一陣陣沉悶悠遠的悶響憑空響起,像是來自于頭頂的天空,也像是源于腳下的大地。
不甚響亮,卻穿透力十足,震的人渾身發麻。
小鹿一呆,被嚇了一跳,本能反應讓她‘彭’一聲又關上了車門。
「壞了,來了!」
方嚴短暫驚愕後,馬上朝車子大喊道︰「快下車,快過來」
車內的兩人,完全沒有明白方嚴的意思。
方嚴拔腿狂奔,沖了過去。
跑出十多米遠,原本平整的地面,忽然變得像蹦蹦床似的,起伏不定,方嚴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遠處的樹、近處的樓,都開始瘋狂搖擺、扭曲起來。
牧馬人憑空在地面上顛了兩下
阿羞和小鹿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兩人死命抓著門把,嚇得面無血色。
項目部那棟三層高的板房樓,本就是一座臨時建築,自然談不上多堅固。
劇烈顛簸中,板房樓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斜斜拍了下來。
越來越大的陰影里,牧馬人正處其中。
避害的本能反應,讓方嚴的腳步都頓了一下。
隨後,腳步再次提速。
等他沖到車門旁時,想要把嚇傻了的兩個人拉出去再跑出板房傾塌覆蓋的面積,已經來不及了。
下意識的,方嚴拉開車門撲進了車內,同時把兩人護在了身下。
或許是源于腎上腺素的快速分泌,天搖地動中,方嚴的五感六識分外敏銳。
甚至在板房垮塌壓在車上的巨大噪音中,還能听見自己和阿羞的心跳。
嗆人的煙塵,車架變形時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僅憑嗅覺和听覺,就構建出了一副末日般的景象。
至于視覺,在黑漆漆的環境里,作用近乎為零。
顛簸和不知從何處發出的巨聲足足持續了將近半分鐘才逐漸停止下來。
方嚴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想要開口說話,卻先劇烈咳嗽了起來。
他有了動作,旁邊才響起顫抖的聲音︰「你你們沒事吧。」
是阿羞的聲音。
「我沒事」
方嚴回應後,卻遲遲沒有等到小鹿說話。
憑借著剛才跳進車里時的記憶,方嚴趕忙伸手朝小鹿的位置模去
「嘶~咳咳咳」
一個大喘氣,小鹿像是驚醒了一般,聲音里滿是恐懼︰「老公,天塌了麼?」
听到了兩個人都出了聲,方嚴不由長出一口氣。
而後才喃喃道︰「差不多就是天塌了」
方嚴的姿勢很不舒服。
阿羞蜷在副駕駛,小鹿蜷在駕駛位,方嚴橫撲過去時,的確把兩人護在了身下,但他的關鍵部位正好頂在牧馬人的檔桿上
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想要起身,剛剛撐起身體不到十公分,後腦就磕在了車頂上。
看來,車子被砸扁了不少。
不過這已經是萬幸了,項目部的樓是鋼構板房,自重輕,慣性自然也就小了許多。
如果是那種普通的轉頭混凝土樓房,三人在車里必然被砸成肉泥。
「阿羞,幫我把手機拿出來,在左邊口袋。」
由于姿勢別扭,方嚴掏手機非常不方便。
阿羞依言模出了手機,屏幕的微光亮起,接著手機自帶的手電亮了。
恢復了視覺功能後,阿羞一聲驚呼︰「你頭上破了!」
方嚴隨手一抹,這才注意到額頭上有一個口子。
「沒事。」
雖然鮮血順著臉頰蜿蜒的模樣挺嚇人,但傷口不大。
「你倆沒事吧?」
方嚴胡亂用衣袖把臉上的血蹭掉,然後在阿羞和小鹿身上和頭上模了模,沒有發現傷口之類的,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阿羞和小鹿兩人的臉上灰蒙蒙一片,就連睫毛上都沾滿了灰白色的灰塵。
還挺可愛。
方嚴從阿羞手里接過手機,對著小鹿和阿羞分別‘卡察~卡察’拍了兩張照片。
「你干什麼呀?」
驚魂未定的阿羞,正在打量此時身處的環境。
「這麼可愛,不拍下來可惜了,哈哈」
「給我看看!」
小鹿從方嚴身下蛄蛹了幾下,擠出一點空間,探著腦袋要看照片。
「」
阿羞大無語。
‘拜托,咱們現在可是被壓在廢墟下的好不好!’
這倆人,竟然還有心思拍照片???
不過,有了方嚴和小鹿這番互動,本來有點絕望的阿羞,反倒覺得三人肯定能逃出生天了
車子被砸扁了大概三十來公分,前座位置又有中控台、方向盤等障礙,空間異常窘迫。
方嚴拿著手機照了照,發現汽車後半部變形情況沒那麼嚴重,于是他伸長手臂扳了一下駕駛位的靠背調節把手。
猝不及防的小鹿驚呼一聲,整個人都平躺了下去。
不過三人也由此獲得了一個前排爬到後排的通道。
「以前嫌棄它配置低,連座椅調節都不是電動的。哈哈,幸好是手動調節的,不然現在就麻煩了。哈哈哈。」
方嚴一馬當先,膝行到了後排,一臉得意的笑。
接著是小鹿爬了過來,最後是一直用一只手護著肚子的阿羞。
阿羞覺得,方嚴笑的太夸張了
一個座椅調節的小事,實在不值當他這麼高興。
其實,方嚴自己清楚
今天三人都沒出事,已是萬幸,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驗
他現在也不知道會不會獲救,或者說多少天之後才能獲救。
漫無目的的等待,煎熬且容易絕望。
所以他要在這個過程中,盡量表現的輕松、信心十足。
有時,信心和心態這種精神力量的Buff能把挖掘出人類最深藏的潛力。
這樣,小鹿和阿羞才有可能撐過去
「你們身上都帶了什麼?」
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方嚴問了一句。
阿羞和小鹿在身上一陣模索。
前者掏出了一部手機、一塊疊的四四方方的面紙,還有一個綁頭發用的黑色皮筋。
「」
失望的方嚴又看向了小鹿。
小鹿更絕,口袋里除了手機之外,竟然是幾支套套
可能她自己都忘了,掏出來以後在手機燈光照射下,才想起來,計劃找方嚴的時候偷偷裝進口袋幾支這玩意兒
把套套快速裝回口袋,小鹿不好的意思的嘿嘿一笑。
阿羞只當沒看見。
「你們什麼都沒帶啊?」
還想著小鹿能帶點零食的方嚴,大失所望。
「主要是出發的時候太著急了吶,我是偷偷跑出來的。」
小鹿解釋道。
「著急?呵呵,著急還不忘裝那些東西?」
阿羞撇嘴道。
「現在都少說話,閉著眼楮休息」
眼看有拌嘴的可能,方嚴連忙道,然後關掉了手機光源,接著關機。
「老公,別關手機吶」
變形嚴重的車內重歸于黑暗,小鹿連忙道。
「手機的電量要省著點用,你們的手機現在也不許開機了。」
方嚴有點嚴肅的說道。
「哦」
剛剛模索出自己的手機,準備開機的小鹿,沮喪的應了一聲。
現在,手機已經完全沒有信號了。
但方嚴記得,大約三四天後,軍人的應急通信車就會駛入災區。
到時,三人的三部手機就是他們求生的最大依仗。
黑乎乎的狹窄空間里,彼此之間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可聞。
沉默良久,小鹿才小聲問了一句︰「老公,我們不會死在這兒吧?」
「不會。」
方嚴先給了一個堅定的回答,然後輕聲問道︰「怎麼了?害怕了啊?」
「不呢。」
小鹿在方嚴懷里搖了搖頭︰「只要在一起,我們就算都死在這兒,我也不怕。」
「別說傻話,不會的。」方嚴揉了揉小鹿的腦袋。
然後方嚴晃了晃另一邊摟著阿羞的胳膊︰「你在想什麼呢?」
阿羞在想小鹿的話
如果是以前,阿羞大概也覺得就這麼長眠在這堆廢墟下,對于他們三個也不算壞結局。
畢竟那樣就不用再去想怎麼面對爸爸,不用去想怎麼面對干媽,不用想怎麼面對親戚
但現在,阿羞一心想要活下去。
因為她肚子里的寶寶還沒有見識過這個萬紫千紅的世界
可阿羞開口卻道︰「我在想,我們的家人現在該擔心壞了吧」
黑暗中,三人再次沉默了下來
這次地動,波及大半個華夏及亞洲多個國家和地區。
北至遼東,東至申城,南至香江乃至中南半島均有震感。
吳都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過當地烈度非常低而已,經過短時間的混亂,城市中的市民逐漸恢復平靜。
他們在等,等待進一步的消息
九溪園方家,幾人從院子里回到了客廳,關鍵時刻被中斷了的談話繼續。
章芸從箱子里,把錢、首飾一件件擺在了茶幾上。
「你們點點,看看少了什麼沒有。」
林經緯不理方衛東示意喝茶的舉動,冷冷道。
「阿芸,這件事,等方嚴回來之後,咱們再商量行不行」
嚴玉芳懇切道。
一旁黑著臉的米善學,死死盯著方衛東。
他也在等一個解釋
「經緯哥、善學,我現在就給方嚴打個電話,讓他帶著小鹿和阿羞回來,我們先問清孩子到底怎麼回事,行吧?」
方衛東能有什麼解釋?
這個鍋他可背不動
再者,反正已經瞞不住了,干脆挑明讓方嚴自己處理吧。
「你打吧。」
林經緯眯著眼道。
稍稍冷靜下來的他,想听听方嚴會說什麼。
其實,幾年來老林對這個女婿的滿意程度與日俱增,一度動過把全家托付給方嚴的念頭。
所以他心里始終還留有一絲幻想。
只要方嚴浪子回頭,大徹大悟,不再和米家女兒有關聯,他這個老丈人可以選擇原諒。
這也是他沒有和方衛東撕破臉皮的關鍵因素。
畢竟在老林眼里,自己的女兒,樣貌是一等一的,性格雖然小有缺陷,但純真善良又何嘗不是優點。
再加兩家知根知底。
老林不信方嚴會放著這麼一個門當戶對的良配不要,選一個剛認識幾年的農村丫頭?
在林經緯想來,方嚴這個混小子就是精致菜肴吃膩了,所以才試了試粗糧換換口味而已
這邊,方衛東已經是第二遍撥打兒子的電話了。
「奇怪,怎麼一直無法接通啊。」
手機里的忙音,讓方衛東滿是疑惑。
「是不是山區信號不好?」嚴玉芳提醒道。
她這麼一說,章芸也拿出了手機。
昨天小鹿逃走,又關了手機的事,氣的章芸不輕。
現在一天一夜過去了,章芸覺得女兒也到地方了,這下應該開機了吧。
不過,號碼還沒撥出,章芸的手機先收到一條當地官方發來的短信︰
‘廣大市民請勿驚慌。據華夏地震台網發布的最新,今日下午14點27分,蜀中省川北地區發生’
章芸大略一掃,就退出了短信閱讀界面。
‘川北?’
但隨後她反應了過來,趕忙又重新點開了短信
然後整個人呆站原地,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阿芸?」
林經緯最先發現妻子不對勁。
緊接著,林經緯、方衛東夫婦三人的手機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同屬于本地電信的手機號,也在同一時間收到了官方短信。
本就拿著手機的方衛東快速瀏覽不算炎熱的五月里,額頭上瞬間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方衛東哆哆嗦嗦的拿起了茶幾的電視遙控。
一個輕飄飄的遙控器卻彷若千斤重,方衛東竟連拿兩次都沒能拿穩
電視機剛打開,還在詢問妻子怎麼回事的林經緯就惱怒的轉頭看了過來。
都什麼時候了,你方衛東還有心情看電視???
但電視機里,主持人的播報,讓九溪園客廳內的空寂霎時凝固。
「插播一條突發新聞︰今日下午14點27分,蜀中省川北地區發生了里氏8.0級地震,震源深度8.3公里,目前和災區失聯中,具體財產損失和人員傷亡還不得而知。
本台記者已緊急趕往災區」
「8.0」林經緯死命瞪著電視,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老婆!」
站在一旁的嚴玉芳,身子一軟,委頓在地
幾乎是在同時,章芸白眼一翻,歪在了林經緯懷里。
「我的阿羞!」
米善學撕心裂肺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