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忙完這些,耳邊幾乎都快能听見呼嘯而入的水聲。生物學家還站在原地正喃喃自語說自己寫得大了些,我手忙腳亂地拽過他,鑽出屋子關閉了大鐵門。過了轉角,就瞧見另一個閑人,正在角落里做著陰暗的勾當,通往下旋的鐵梯口和各個視覺盲點,這人繞了許多鋼線。若不是他急急喊我們停下,我們這種沖刺程度不是掉脖子就是被嚴重勒傷,這家伙正是掐煙卷的。
「我將電路盒砸壞了,嗯。」他抹著油汗望著我,竟然十分難得地笑道︰「他們打外部弄不開,只能在一片昏暗中模索,嘿嘿。待他們繞出鋼線陣,我們早走遠了,嗯。」
「之後的一路,就全靠你了,峽谷那頭你比我熟,救人要緊。若發言人這小老漢死在里頭,實在有些難看。」我對著他點點頭,跑向泊口,說道︰「就像你說的,一切都才開始,這不論私仇公憤,仗,早在一個月前就開戰了!」
岸埠邊停著一個鐵家伙,與「河邊」那艘極為相似,都是紅白漆面,唯一的區別是在原公司標志上,畫了個刺豚艙的荊棘草Logo.整整一潛艇的人,此刻已經徹底松弛下來,大多都在閉目養神。起先我十分擔憂的駕駛問題,讓雀斑臉安排人手輕易解決了。她說這船比公司的那條性能好得多,有自動導航,路線早就讓人設定好了,唯一的麻煩是這東西載人到達目的地之後,會自動再返回原處,不過工程師可以搞掂這些,保證讓船上所有人都拿一張單程票。
三分鐘後,潛艇的閉壓艙門鎖合,開始下潛。隨著艦體微微顫抖,船內所有的燈光都亮了起來,這麼一來,就有人發現艦尾被人丟了件紅色的舊外套,絲絲縷縷破爛不堪,滿是油膩。這顯然不會是福卡斯留下的,而是起先那個記錄器上快速閃過的「2」數字,第二個搭船離去的人。
最早注意到這件外套的,是瘦子,隨著他的驚呼,人群都轉過臉去看,包括面色一直很差的艾莉婕。不過誰也猜不透這件衣服的主人是誰,若這人能從容地打開鐵門到達這里,必然是當初刺豚艙里最核心的幾人之一,其中也包括年輕波特本人。
掐煙卷的就像前一次那樣,坐在我對面,旁若無人地抽著煙,雙眼直愣愣地盯著我。隔了許久,他突然嘆道︰「我知道摩蘇爾,25th,101師502團,9th都在那里。分散在各個半永固性基地內,孤立無援。當初你們一定過得很辛苦,嗯,談談吧,我看得出你沒有可聊的人。」
「你想談什麼?」我搓揉著臉,疲憊地說道︰「一場噩夢而已。」
「可以談的有許多,例如你怎麼去的那里?」掐煙卷的提過一棵煙,幫我點燃後說道︰「我覺得,嗯,怎麼說呢?在你身上,曾發生過一些事,讓你對誰都不信任。我也是兵,你的心情我能體會。」
「你快得了吧,裝什麼純情犢子?你怎麼就不談眼窩上的傷疤?少校我最早先被收編在空勤國民警衛隊里,後因為霍普金斯缺人,硬被招募過去,」我無比慘傷地狠狠抽煙,說道︰「我之所以會玩命,只是為了求死,因為一個人。」
「那人是誰?」掐煙卷的沉思片刻,道︰「女人?」
「是個與我愛上了同一個女人的家伙,我禍害了這一家子,這人現在還被關在Rikers島城監獄里,」我嘆了口氣,將煙蒂在舷窗前掐滅,道︰「明年五月前他出獄,我會去接他。他曾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摯友,早在認識Alex之前。」
「嗯,也好,這樁活做完,我陪你過去。」他聳聳肩,笑了起來︰「我對你朋友有好奇心,嘿嘿,感覺你也好,Besson也好,都不太像這個世間的人,嗯。我的傷疤,也算榮譽,行動中死了我一個朋友,事實他是我開槍斃殺的。所以,與你一樣,我不愛談這事。」
「那就別說了,鳥不拉屎的阿富汗留給你太多的傷痛回憶,所以你找了一個不知所謂的地方逃避現實。」我搖搖頭,慘笑道︰「我沒那麼多感慨,戰爭留給我的,就是一句話,萬事只能靠自己。當初我讓人丟在一條滿是大便和稻草繩的小道上,都被搜索組放棄了,最後靠著死不瞑目才掙扎著回去,所以我不信任任何人!」
「其實我想說,我們都曾經相信過,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大多數人過得更好。那些活在身邊的,值得留下記憶的,差不多這會兒都不在人世了。嗯,我們終有一天,都會無法阻擋地老去,回頭再去看這一切,會感到孤單。大兵不死,只有凋零……」掐煙卷的嘆了口氣,道︰「說說工程師提起的那則越南老兵讓人打斷腿的往事吧,我想听。」
潛艇在地下河河底打了個滿舵,緊貼淤泥直愣愣航行。我本以為幾分鐘了事到岸,豈料這一開竟然走了不下二十分鐘,最終停靠在了一個岩洞的深處。這是一處完全陌生的地方,它和摩薩利爾的洞窟、山道都不同,我和眾人走上岸,在岩洞里徘徊,四周的岩層很堅硬,也沒有過去隨處可見的那種藻類植物的化石片。生物學家認為,我們正身處在絕壁中的某一段,這個問題可能掐煙卷的會知道。
不料,當我問及他這里是哪兒?他卻東張西望,隔了許久才回答我幾個字,道︰「嗯,這地方,我從未來過。」
這麼一來,情況就變得復雜了。我們原本以為,潛艇就是個擺渡船,帶我們去到地下河的另一頭,若是登岸,左右觀望,起碼可以通過周遭的景致大概分辨出自己所處位置。而現如今,船兒卻在絕壁內部的水道底下多開了幾分鐘,四周除了河水就是七繞八拐的岩洞,完全找不到方向感。
雀斑臉可能在之前長期充當後援,從未有過參與實際行動的經驗,與一干助手工程師卻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顯得比誰都更鎮靜。她認為能將人馬毫發無損全部帶到這里,已經是個奇跡,這遠在她的預料之外。索性建議人們暫時原地休整,先商討一下之後要走的路。
擺在面前的其實就一條路,穿越走完岩洞,到達另一頭之後,再辨明自己在哪。掐煙卷的已經表態,他還得繼續回去增援帕頓,若是人手充實的話,幫助他們與分散各處的人們匯攏,所以他至多陪著再走一程。
而工程師助手等等,首當其沖要做的是增援第一動力源,將車械庫內被困的隊員救出來,這是目前他們至關重要的大事。至于將來如何,不歸雀斑臉管,依舊全權委托代任隊長發言人。
前路漫漫,這片本該是依仗前期搜索隊員從容模索的未知區域,因為神秘人的沖擊,被攪成一鍋亂粥。若以計劃而言,被提前執行了。雖然我們目前正處在絕對劣勢中,但唯一的優勢是時間相對變得充裕了許多。我不敢輕易拿人命去多開玩笑,便吩咐助手們將眾人從刺豚艙內帶出的武器分配給大伙,不管擅不擅長射擊,每個人少則配備一桿長槍,多則再拿上一把手槍。最終,除了兩個疾控中心的老太太,一點不懂打槍外,幾乎全部的人都分到大轉盤槍。老太太不會打槍短時間內也學不會,而且讓她們端槍我覺得威脅性比起敵人更致命,若是驚惶人就會不由自主亂放槍,或者瞄不準打在自己人身上。我從地上撿起一顆致盲手雷,手把手教導她們怎麼使用,拔出拉環,彈起壓力帽,朝著目標投擲,兩秒內掩住眼部或轉過身去。這是最容易上手的,哪怕從未模過槍的也會使用。
而本身隸屬黑衣人的我們,還是拿著TAR-21,制式手槍,再肩背一把大轉盤槍。待到眾人差不多分配完畢,我對張和掐煙卷的一揚手,示意兩人充當斥候前刺150米,自己和瘦子則壓在隊伍最末做著戒備,隨著人群緩緩地向前移動。
兩名斥候點點頭,飛速跑向前方,身材輕盈的張立即尋找制高點,與底下謹慎模索的掐煙卷的遙相呼應,半分鐘後便跑得沒影了。這麼布局下的我們,走得穩穩當當,趁著短暫的寧靜,眾人便掏出那種老式西門子手機般的通訊器,相互研究該怎麼使用。
早在搭潛艇時,黑客已經略帶興奮地開始研究起來,她讓眾人都注意機子的背面,那里有一道鋼印,寫著一段8位數字,她覺得這是過去人們的編碼。然後她手動先輸入五人組老大的機器碼,試著打了一通,結果竟然一連就連上了。只不過輸入後的數字被加密成了點和線,她自己的編碼是兩個圓點,其他所有功能都不受影響,通話一切正常。眾人紛紛將她手上這部當作主機,將自己的編碼給她。雀斑臉感到,斥候還沒留下編碼就跑了,多少有些遺憾,這麼一來,前邊出什麼事都無法知道。
「無妨,他們有經驗,」我拍拍她肩頭。笑道︰「沒有通訊也可以找其他方式來提醒身後的人注意,你看那個角落。」
雀斑臉順著我的指引,在一個大轉角處,就發現一根冷熒光棒被丟著。沿路都被修築了一些指引前行的側燈,此刻失去電力成為了灰蒙蒙的擺設。側燈順著洞窟一路攀升,快接近一個風口前,戛然而止,冷熒光棍卻出現在了遠處另一個岔口。我往側燈通路透了幾次,不明就里,似乎前方讓崩塌的亂石塞住,掐煙卷的等人不得不另闢捷徑。
黑客和五人組老大幾個仍在低聲商量,他們認為如果能順利抵達第一動力源,應該可以利用那里的設備重建一個機庫,恢復通訊。只可恨的是兩名組員被神秘人拘押著,這會兒是生是死還是個未知數。說到此,五人組老大有些傷感,他嘆息著說團隊里的人一起共事了多年,生活中也是摯友,只可惜自己除了電子設備什麼都不會,做不了一點補救工作。
接著這種類似漫步般地前行,大概走了20多分鐘,腳下的碎石子逐漸讓細沙泥所替代,眾人面前有一種走在風口的感覺,空氣清冽讓人十分提神。我四處張望,標志物已然消失,這說明我們已經行至邊緣,即將走出絕壁地帶。想著,我開始快步向前飛奔,越過人群,找斥候匯合。
只見遠處果然出現了一道月牙形的洞口,洞沿前站著一高一瘦兩條身影,似乎正在原地等候隊伍的靠攏。有了多次經驗的我,先找角落駐足,仔細辨別清楚,就發現掐煙卷的和黑衣人張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表情,兩人正在低語著什麼。這讓我感到十分奇怪,便五步並作三步,快速走到他們身邊,詢問到底怎麼了。
結果掐煙卷的模著光頭,回答說我們的確已經抵達了峽谷,目前就站在峽谷的上方。但是,這條峽谷他不認識,也從沒來過,這里可能是四條峽谷中的任何一條。不僅僅如此,真正的麻煩是大家腳下。說著,他讓我趴低身子,移到峽口的邊緣,俯視底下的狀況。
只見出現在眼前廣袤的峽谷底下,詭異地臥著一個靜悄悄的破舊小村,距離實在過遠,我無法辨明里頭到底有沒有人住著。整片村子沉寂無聲,也不見牲口,路面、峽壁和山石上,一片通亮,就像燃著燈但又瞧不見燈,散發著綠幽幽的光芒。不僅如此,整片峽谷回蕩著一種十分沉悶的聲響,真要形容的話,如同數百人在打鼾,似乎下面正潛伏著危險。在一切未辨明前,我讓兩人暫時不要輕舉妄動,剛打算返身回去通知眾人停下,就瞧見人群已來到了百米之外。
我慌忙奔跑回去制止住眾人靠前,讓原地休息,先考慮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來。解碼專家一听地底人村莊,立馬就想起了失蹤的Alex,不管我阻擾自己拿著個夜視望遠鏡就跑了過去。我顧得上這頭顧不上那頭,待到我想拽回她,卻看見她已經跑到了掐煙卷的身邊,正在慢慢蹲子爬去邊緣。
我往回走至一半時,發現解碼專家已經站立起身,正在說著什麼,不久便開始往側邊斜坡去,而掐煙卷的卻一聲不吭,不僅不拖住她,相反竟然也有緊隨著下去的意思,這下徹底將我弄懵了。
「干嘛你們?不要命了?」我壓低嗓音,焦慮地沖上前來,一把扭住掐煙卷的,喊道︰「沒听波特說,地底人極度危險麼?」
「解碼專家說了,嗯。」掐煙卷的停下腳步,扭頭答道︰「這底下,是一條廢村,恐怕已有幾十年了。」
「林銳,這條村子早廢了,你來看。」解碼專家讓我 靠前,提過她手里的望遠鏡,說道︰「你看見村子正中央有一個土坡嗎?那是祭祀用的,一般每個古老的氏族村莊都會有,用于集會和祭奠。而通常在不用時,那里會成為儲備糧食的作坊,譬如用地下河無骨魚做口糧。而你來看,這周邊的幾口井, 轆都朽爛了,整片祭台廣場上雜草叢生,想要辨別出它底下的石料都難。這里的村民,不知因何原因被迫離開,底下沒有任何危險。」
「這燈火什麼情況?」透過望遠鏡,我看見峽谷內一片通亮,光芒都有些刺眼,不知到底是什麼。
「那不是燈光,我懷疑是一種地底深處發亮的生物,極可能是某種蘚類或生物,它們數量極多,這更加說明此地沒有人煙,已成了生物的樂園。」解碼專家說著,開始下爬,我喊不住兩人,只得硬著頭皮緊隨。約模花了十來分鐘,我們才落底,發現自己,正站在村子的邊緣。
整座村子全都是此前所見過的窩棚建築,不過建得氣勢宏偉,高低錯落有致。這座村子原先可能鋪設過石板,但年久失修,以破成一道道溝渠,十分扎腳。空氣中透著濃烈的草腥味,沿途個個窩棚都腐朽不堪,順手一扶,就整片倒塌。
這個村子,恰如解碼專家所說的,被荒棄了哪怕沒有半個世紀也有好幾十年。
直至來到跟前,我才弄明白四周發光物到底是什麼,其實就是某種像卷心菜般的植物,它們正在噴吐著孢子,孢子閃光發亮,透著綠色的光澤。遠遠望去,一片輝煌,明亮的程度不亞于普通居室內開著壁燈。
我們的耳邊,徘徊著那種打鼾聲,站在谷底,竟顯得十分嘹亮。給我的感覺就像最早進入摩薩利爾,在洞穴里听見的喘息聲一般。不過,區別在于,我辨不清它們究竟打哪傳來,似乎四面八方都有,而細細去听,發現聲響的覆蓋面巨大,不僅僅各處窩棚的內部,包括村子背後的岩壁上也有。
掐煙卷的又一次十分自我不吭一聲地跑了。我和解碼專家喊不住他,只得沿著村子正中央直道緩緩向前走去。
背後峽谷上方的口子前,此刻全都是漫無紀律性的人們,擠作一堆在觀望,甚至幾個助手也打算往下爬。我慌忙揮手制止,讓他們不要肆意妄為,人群這才停在原處,相互之間低聲嘀咕。再一回頭,就看見解碼專家站在一道山崗前,正在黯然失色地望著什麼。
我不由感到好奇,原打算抬起腳上前去看看怎麼回事。斜刺里就沖出一個心急火燎的掐煙卷的,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臂,不由分說地將我往祭祀台背後一間大屋內拖去。
「怎麼了?」我掙了幾下,無奈氣力懸殊,掙不月兌他的手腕。
「林銳,你必須跟我來!」掐煙卷的氣喘吁吁,驚惶不定地說道︰「我在村子里,找到一個大活人,就在那屋子盡頭。不過我不認識這張臉,你來看看,這女的,會不會正是你們幾個在水底刺豚艙內,最早被擄走的中國女人?」
「佘羚?!」我暗暗一驚,朝著屋子飛速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