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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黑衣發言人要求不得聲張,但臨時營盤就那麼大點地方,清晨吃早飯時,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人所盡知。不少人為了想更早地知道答案,都去幫手搭建臨時房。到了上午九點多,解剖室終于裝配完成。博納的遺體隨即讓刀疤臉和掐煙卷的倆個抬了進去,隨後他們將鋁門一關,不放任何閑雜人等隨便出入。
Alex遠遠朝我走來,滿臉驚惶的神情,他可能還沒來得及刷牙,帶著濃烈的口氣大驚小怪地說︰「你知道嗎?昨兒那個死人出怪事了,據說在發高燒。老天,這實在太奇怪了!」
我心想我早就知道了,或許還是第一時間知道為數極少的幾個人之一,剛想擺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就听得隔音效果極差的解剖室內傳來一聲驚叫,隨即有刀鉗盆掉落在地的雜音!
我知道在解剖室內,一定是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強烈的好奇心驅動我幾乎想要推門而入,正在此時,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掐煙卷的光頭從門縫里探了出來,正在東張西望,似乎想知道剛才的聲響有沒有引起別人注意。同時對著Alex一揮手,示意他跟著進去。我緊跟其腳步,也想乘機往里走,卻被光頭一把攔下,這家伙搖著頭說解剖現場很惡心,會產生強烈的不適,再者說我進去也不起絲毫作用。
于是,大鋁門再度被緊閉,牢不可開。我心有不甘,繞著解剖室轉了一圈,屋子唯一一扇窗還被雜七雜八的箱子給堵住,實在看無可看。里頭所有的人就像死了那般,一片沉默。我想要做的事從來沒有我辦不到的,于是,我繞到屋子側後爬上水箱,調出第三瞳去透,頓時視線清晰起來。屋里的幾個人,包括Alex都圍在尸體周圍,一臉迷惑,似乎正在整理混亂的頭腦。而再往下去透,就看得十分模糊了。一來我從未上過解剖課,不懂人體構造;二來他們的背部都擋在尸體前,這個還好,但有一架通電的醫療機器正好遮擋視線,因而看得勉勉強強。如果以在市場上瞧過的豬肉來辨別,確實是和一般的尸體有些異常。
我緊貼板牆,隔空喊道將我留在門外也沒用,我都能瞧得見,這才驚動了屋里的人,他們這才想起我有透視的能力,秘密藏無可藏,只得派光頭再次打開門,讓我進去不得繼續喧嘩。
一具胸腔已然被打開的尸體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周圍站著幾個臉色很差的人,正在看著Brad動手,他們一律緊閉著嘴,神情嚴峻。我走上前去看,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幅表情。
雖然我從未在現實里上過解剖課,但是以大超市肉類攤位的標準來判斷,眼前這具尸體,實在是詭異得讓人渾身一激靈!只見才一晚功夫,死者的胸腔結起了一層暗灰色的硬角質層,有那麼一點像骨頭,覆蓋住了整個肺部。Brad正拿著鋸條在費力鋸開。這種骨狀物我似曾相識,對!我看見過,在「河邊」波特的停尸間里,那具女性尸蛻的內部結構就在肌肉上有這種骨質層!而尸體此刻,與清早又有了些許不同,紅疹部分密集,這明顯就是出血點。並且以兩腿之間和背部匯集最多,同時在往外流淌著一種氣味十分酸的淡紅色汁水,那應該是血液和其他不知名物質的混合體。
只听得「 」一聲,Brad已經鋸開了那層埋在肋骨下的灰暗硬角質層,他著人用力往兩頭掰開,隨即胸腔里像掘開的水井一樣噴著濃醬,頓時沾了醫生一頭一臉。他顯然嚇白了臉,哆哆嗦嗦地說︰「他的內髒,老天,內髒都液化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尸體被打開的胸腔,肺部只剩下一小部分浸泡在濃汁里,其他的器官也都已收縮,變得微小。體腔里充滿液體,正在滾著泡,拿溫度計一量,溫度高達攝氏42度!而再用手術刀切開尸體的四肢,發現不僅僅內部器官是這樣,周身各處都是這樣,肌肉器官都在逐步液態化!從尸體上流淌下來的各種汁液灌遍手術台各處,順著引血渠往下滴,慢慢被排到屋外。一旦空地的人稍有留意到這種油膩的紅色液體,必然會引起混亂和驚恐!
我終于明白了屋內這幾個人為什麼如此神秘,以及他們的態度。于是快速將鋁門倒鎖,默默無聲地走回手術台前。
「以你的專業常識判斷,你覺得是什麼?」黑衣發言人背著手,低聲問道︰「我學過解剖課,但從未瞧見過這樣的尸體。」
「我的判斷?這顛覆了醫學上所有的邏輯,我從未見過這種猛毒,能夠在短短幾小時內就改造了人類器官結構,並且產生出了新的類骨質層!」醫生抱著腦袋,死死盯著尸體,嘴角抽搐。突然他轉過臉來,緊盯著我。我讓他看得有些心里發毛,剛想開口發問,不料他伸手指著我,急切問道︰「你是不是昨晚說過,它們沒有牙齒?我听你說過的!快回答我!」
「哦,是的。那些大蛤蟆沒有牙齒,正是這樣。」我不知他想知道什麼,隨口答道。
「只有這種解釋了,老天,到底是什麼啊!」他頓時崩潰,垂下了手,頹唐地嘆息︰「萊斯利,不用再去假設,還有其他未知的生物。殺害博納的凶手,我已經找到了!」
眾人全數轉過臉看著醫生,等待他的開口。Brad穩定下情緒,手扶著解剖台,一字一頓地說︰
「凶手,就是那些蛤蟆狀的生物!不會再有其他生物!它們沒有利齒,所以不知通過什麼辦法,將毒素注入獵物的體內,造成獵物不久後猝死,然後身體起了變化,器官肌肉逐漸液化。如此,它們吞噬起來就變得十分容易入口!這群畜生!它們不該存在于我們這個世界里!」
Alex和黑衣發言人听完,隨即眉頭一皺,轉過身就扭開鋁門朝外狂奔。刀疤臉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讓Brad趕緊縫合起來,盡快處理掉這具駭人的尸體,也拉著光頭和我一起追出門去。
來到空地上,就遠遠瞧見發言人和Alex正在洞口搗騰著昨天帶回來的兩只大箱子,周圍圍著一大群看客。待到我們躋身進去,箱子已被打開,內里的東西全部被翻了出來,擱在地上。昨晚保護我們不受傷害的那些防暴盾牌上,密密麻麻都是一個個正三角形的咬痕!
我們一下子全都明白了過來,那些看似蠢笨的大蛤蟆,它們的攻擊捕食方式,究竟是什麼!
一種我從未體驗過巨大憤怒掠過心頭,壓抑住我對它們的惡心感。從古到今,在這座大山里,有多少人曾慘死在它們口下?也許艾莉婕所說的那個少年,也是同樣的遭遇。
圍觀群眾絲毫沒有注意到我們的神情,正在奇怪為什麼要平白無故地將板子都搬出來,正在交頭接耳。有一些人還特地蹲子,裝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喃喃自語,而還有一些,學著黑衣發言人的模樣,正在開啟另外幾個鐵箱子,也打算翻出東西看看。
「萊斯利,接下來該怎麼辦?」掐煙卷的推推墨鏡,問。
「找Frank,只有他才能找到突破的辦法!」黑衣發言人一揮手,招呼著我們幾個一起跟去找生物學家。
十分鐘後,我們一群人來到生物學家的帳篷前。由于解剖室優先搭建,他的生物實驗室還未開工,所以他只能干等在一塊空地上,無聊得玩著電腦。瞧見我們一干人等神色肅穆地走來,他舉了舉手里的啤酒杯子,算是打招呼。大家在桌子前坐下,他這才慢條斯理地取出速寫本,丟在我們面前。那是根據別人提供而來的各種訊息,他模擬畫成的素描,讓我們辨別是不是自己所見的生物。
素描模擬出的怪物也算是個大雜燴,相似度不高,但基本是那麼個玩意兒。我由于靠得近曾仔細觀察過它們,就給他現場做補充,畫畫我也略懂只是不及他那麼擅長,因而也拿著筆在紙上比劃。他根據我提供的說明,再逐一添加,很快那種大蛤蟆躍然紙上。
「你覺得這是什麼?」Alex手指速寫本,問。
「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因為還有許多特征你們都沒提。例如這種生物表皮有沒有鱗片?它們的身體是半濕潤的還是干燥的?這些都沒有概述,所以很難說那是什麼。嘿嘿,感覺有點像蠑螈吧。」他啃著鉛筆上的橡皮,搖著頭回答,不過似乎又想到了一些其他的,繼續說道︰「但可以肯定的一點,它們都是爬行類,如果表皮覆蓋鱗片,那麼就是巨蜥類;而如果沒有,那就是有尾類生物。我認為能讓我徹底探知這種生物的全部奧秘,最好的方式,只有一種……」
「什麼方式?」我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
「那就是,」他眯著眼楮,遙指遠處的洞口,干笑起來︰「你們打里頭,逮一只出來,活的死的都無所謂,只要可以供解剖就行了!」
從里頭逮一只出來?這說說簡單,其實做起來極其困難。這種大蛤蟆攻擊力如此可怕,而且數量還那麼多,進洞危險系數太大,一旦被圍住,絲毫月兌身不得。更何況,洞穴里還存在時間被延長的不解之謎,在毫無任何準備之前,貿然下洞那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我想去看看那具尸體,你們說液化了?這可真奇怪。」或許生物學家這小子早就知道我們辦不成,所以也就吸吸鼻涕表示遺憾,裝模做樣地哀嘆一聲,站立起身,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抬起腳朝解剖室走去。刀疤臉、掐煙卷的和發言人坐在桌前繼續發呆,而我和Alex則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跟隨而去。
「其實你看無可看,尸體已經被Brad縫合了,你啥都看不到。」我一邊比劃著一邊追上生物學家,問︰「難道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辦法?非得再進洞去冒生命危險嗎?」
「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嘿嘿。」生物學家奸笑著,不再開口。很快我們又回到了解剖室門口,很明顯,此時屋里已經沒人了,Brad匆匆縫合好尸體就迅速離開。解剖室內一片昏黑,寂靜萬分,門半掩著。生物學家到了門口,示意我們可以打道回府了,接下來的部分,我們跟著也沒用。
確實如他所說,我們進去也不起作用。想著,我扭扭僵硬的脖子,示意Alex一起去看看午飯吃什麼。
「怎麼回事?尸體哪?」哪知我們才剛走了十來步,解剖室內就傳來生物學家的叫聲,緊跟著他奔跑出來,對我們一攤手,做了個什麼都沒有的動作。
「難不成醫生已安排人火化了?可也沒見工人在忙活啊?」Alex聞訊東張西望,同時仰著頭去嗅空氣,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尸體被處理了,哪有這麼快。所有人都在各干各的,而且空氣里沒有燒糊的氣味啊•!」說完同時,一個箭步竄上解剖室的台階,擠開生物學家,闖進了屋內。我這才反應過來,也緊隨著闖了進去!
生物學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低聲嘀咕了一句,揉著被撞痛的肩頭,臉上滿是不悅,但也無理可說,只得無奈地跟了進來。
空蕩蕩的手術間里一片凌亂,似乎此前有誰在里頭倒騰過,地上滿是尸體流淌下的汁液,刀鉗盆摔了一地,解剖台上空空如也。起先覆蓋住博納下半身的白布,此刻也讓踹在一邊,滿是稠糊糊的髒血,尸體毫無緣由地消失在空氣里!
Alex不由倒抽一口冷氣,立即打開燈,頓時屋內一片雪亮。但放眼看去,什麼都沒有。整個屋子里除了歪倒的培育皿正在往下淌著藥劑的滴水聲,只有頭頂上一陣陣不穩定的電流聲。
「天哪,尸體被人盜走了!」生物學家大呼小叫地瞎嚷嚷,隨即逃出門去,大概是去向黑衣發言人匯告去了。他一路狂奔,沿途不停怪叫,引得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他。Alex見狀也打算出門,想要借此機會好好教訓這個造成恐慌的家伙時,被我一把扭住胳臂。他納悶地轉過臉看著我,不耐煩地質問到底又怎麼了。
「尸體不是被人盜走的,而是自己跑出去的。」我的目光順著手術台下那片渾濁的液體往鋁門看去,一排腳印很明顯地,走到了室外,這說明尸體自己復活了!
「追!」Alex一揮手,順著我的指引沖出解剖室,當我走到門前時,他早已跑得沒影了。與此同時,艾莉婕野營帳方向傳來一陣人們的大呼小叫,似乎還夾雜著Alex的聲音,那里出事了!
當我跑至那片帳篷時,前面擠滿了人,好似正在圍觀著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只見艾莉婕捂著臉逃命般跑來,撞在我身上,我一把扶住她雙肩,問這是怎麼了?她打著哆嗦回答說︰
「博納,博納復活了,正在那里……」
「什麼?復活了?他坐著還是站著?你確定看清了?」
「確定啊,他既沒有坐著也沒站著,而是趴著。」
「那他在做什麼?」
「他正在喝水。」
「喝水?」我頓時如墜迷霧之中,反應不過來,只得松開她,自己往人堆里硬擠進去。只見得一個赤條條的東西正跪著趴在堆放純淨水的角落,擎著桶子在拼命灌水,它的身邊丟著喝干了的幾個空桶子,地上滿是清水。那東西的肚子脹得又大又圓,並且接近半透明,赤紅皮膚下各條血管神經清晰可見,再喝下去就得裂開了。這個東西就是博納!一具會行走的活尸!
人們的驚呼聲引來了外科醫生,他沖到人堆里一瞧,就大叫不可思議!隨後快速靠近幾步,保持在一個比較適中的距離外,試圖用呼喚與之溝通。
「博納?博納?」
可惜不起任何作用,活尸將手中的水桶喝完,轉過臉來,用渾濁的眼珠打量著我們,似乎在辨別眼前都是些什麼人,如此木然地看了一陣之後,轟然倒下。同時,一種被掐住脖子般的微弱氣息,從它嘴里發出︰
「嘶~嘶~,Brad,我,我渾身火燒一樣,我好渴,我要死了……」
一句會說話的尸體,而且還認識外科醫生!很顯然博納並沒死,真的復活了,我們愣在當場,手足無措!
「趕緊進行搶救!快來人啊,小心一點抬到解剖室去!」外科醫生立馬上前,緊緊握住他水腫的雙手,流著熱淚嗚咽道︰「博納,什麼都不要說了,我會治好你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說完便掏出听診器辨心跳和搭脈,說脈搏十分微弱,呼氣也很淺,再不搶救就怕晚了!而他喝了那麼多水,組織人馬去扶,搬動起來很困難。人們擔心一不小心他的身子就會開裂,到時腸破肚爛,更加不好收拾。
黑衣發言人聞訊,和刀疤臉也風風火火地打遠處跑來,推開眾人來到醫生跟前,單腿跪下,急切地問著情況。而醫生卻在不斷搖頭,表示他怎麼都想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身體被解剖縫合,又攝入了大量的桶裝水,而且器官,所有的器官都被破壞了,他現在剩下只有半口氣,和短暫的神智清醒。
「你怎麼樣?」黑衣發言人勉強地朝他笑笑,掏出手帕輕輕拂去他嘴角不斷淌下的白沫和血色液體,將那一頭亂發慢慢往後攏去,說︰「博納,我們知道你一定會歸隊的,什麼都別去想,你一定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嘶~嘶~,不,不可能的,萊斯利。我對我自己自己的身體,是什麼樣,最清楚不過了。嘶~嘶~,你听,听我說,一定……一定要听清我……我所說的每一個字,我瞧見了。我瞧見了,母巢……」活死人博納正在費力地說話,他很清楚自己死期將至,斷無生還可能。
「什麼母巢?你別多想,我會治好你的。」外科醫生讓他不要再繼續說話,依舊抱著美麗的幻想對著圍觀群眾高聲叫道︰「都干嘛哪?將他挪到蔭涼的地方去,不要在陽光直曬下……」
黑衣發言人卻伸手阻止了外科醫生的瞎指揮,用變調顫抖的聲音道︰「Brad,別說了,他能撐到這一刻,必有其用意!听他講完吧。」
活死人博納這才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影,片刻之後猛烈咳嗽起來,嘴里吐出大量的粘稠汁液,看得出他極度難受,好不容易止息了,他抓著黑衣發言人的領子,道︰「母巢,還有那些東西,嘶~嘶~,我瞧見了,咳咳。它們有一只女王,唯一一只雌的,趴在一台巨大的機器上,那台機器……機器是活的,我快不行了。我的神智,在慢慢消失,我努力過,可惜沒用啊,你們要做的是,咳咳~」
「什麼?」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珠也開始失去光芒濁,好似蒙上一層灰色的薄膜。黑衣發言人將耳朵湊近他的嘴唇,努力辯听。
「跟著……緊跟著我的尸體,尸體會帶你們……找到畜生們的老窩……你們要……就是斬盡殺絕!替我……替我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