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利民的確很累,和劉海中說的一樣,根本沒心情在意院兒里那點破事兒。
昨晚通宵達旦,家都沒回。
現下日上三竿,才慢慢從劇場後台起來。
一睜眼,兩條大長腿就在面前晃悠。
揉著太陽穴順勢往上看,李思那張略帶憔悴的臉就浮現在眼前。
「你怎麼來了,幾點了?」
「你還好意思說呢,什麼事兒那麼急啊,非得在這兒睡一晚上。」
「這不臨時想起來某個環節有點小問題,回家後有特意過來了,結果忘了時間,干脆就在這兒對付一宿。」
說起來有點尷尬,他臉上卻沒有一點尷尬的樣子。
就是一晚上都沒怎麼合眼,頭有點疼。
李思切了一聲,不知道在生什麼悶氣。
雙手一抱,嘴巴一張,叭叭個不停。
「反正你是鐵打的,盡管熬唄,一天到晚的跟頭牛一樣,我就不明白了,什麼事兒不能今兒個早上過來處理啊,非得熬一夜。」
外面吵吵鬧鬧,約莫是在布置會場。
楊利民也不說話,抬頭看著她,半晌來了一句。
「有水嗎?」
對方努努嘴,終是敗下陣來。
「我真是服了你了,等著吧。」
隨即起身出去,沒多久打了水過來,又不知從什麼地方搞來臉盆、毛巾,就著溫水揉兩把遞給他。
「擦擦吧。」
「謝了。」
喝了水,擦了臉,精神狀態總算恢復了些。
又慢悠悠起身,活動活動筋骨,便見李思打了個哈欠,神情憔悴。
「你昨晚上也沒睡好吧?」
她揉揉眼楮,鼻腔里發出嗯的一聲。
楊利民幫著收拾殘局,又道︰「吃飯去吧。」
李思點點頭,兩人出了後台來到外面,喧鬧聲就在耳邊響起。
「那邊那邊,注意一下。」
「趕緊把那東西搬過去,對,就放在哪兒。」
「各個地方檢查一下,絕不能有紕漏!」
「」
到處都是人,正在四處忙活著。
搬東西的,擦地的,檢查道具的
一路走來,都是如此。
不時有人打招呼,又匆匆略過,鬧哄哄的一片,大家干勁倒是十足。
出了劇場,清爽的風一吹,兩人都情不自禁打了個冷顫。
「這天氣越發冷了。」
「早上嘛,正常的。」
閑聊著來到食堂,其實都沒什麼胃口,稍微對付一下。
平日嘰嘰喳喳的姑娘,今天話也少,多少還是有些緊張。
吃完飯又被叫去開會,老馬站在前頭,臉硬得跟石頭一樣。
「這麼久的努力都是為了今天,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勉勵一番下面的人,因為時間緊迫的原因,並沒有說太多。
隨後揮退閑雜人等,單獨留下各籌備組,開了個小會。
「都準備好了吧?」
「時刻準備著!」
「1組呢?」
「放心吧馬團,絕對呈現最好的效果!」
老馬點點頭,臉上總算露出幾分欣慰的笑容。
他最看好的就是一組了,或者說最看好的就是楊利民,遂走過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時間感慨萬千。
「我听說你昨天在後台留宿,怎麼樣?沒什麼大事吧?」
「一點小問題,早點過來處理,我也早點放心。」
「嗯,好!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對方投來贊賞的眼神,楊利民自然是點頭應下,保證完成任務之類的。
隨後秘書小跑過來,跟老馬匯報消息。
「馬團,那邊已經出發了!」
「好,我們也走吧。」
他正了正身形,精神大振,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的出了會議室。
楊利民正要跟上,卻被一只白淨的大手拽過去。
然後對方紅著臉幫他理理袖口,撫平衣領,眼神四處亂飄,都不知道放哪里。
他開玩笑道︰「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啊,這麼不客氣?」
李思憋了半天,臉紅的要滴出蜜來,然後白眼一翻,輕輕推了一把。
「去你的!我這是,這是怕你在領導面前,丟咱們文工團的臉。」
說完就腳步匆匆的走了,頭也不回。
某人干笑兩聲,也很快跟上。
到了外面,老馬已經帶著一群人分兩排站好,一個個精神抖擻,宛如松柏。
兩人看了一眼,識趣的排到末尾去,楊利民滿心感慨。
「那年文工團,接待領導,站著如嘍。」
李思輕輕扯了他一下,「你滴咕什麼呢,別說話,馬上就來了。」
這個馬上足足等了半小時
等著腳都快站疼的時候,終于有一黑影從遠方過來,通過哨卡,慢慢接近眾人。
到了近前,才看見是一輛紅旗CA72。
此乃最早一批的紅旗車,前身是東風,東風壓倒西風的那個東風。
第一代是東風CA71,是我國第一輛國產轎車。
58年8月,上頭視察一汽,迫切希望能夠制造出國人自己的汽車,遂向一汽下達生產任務。
一汽的工人們以從吉省工業大學借來的一輛1955型的克來斯勒高級轎車為藍本,根據我國的民族特色進行改進後以手工制成了一輛高級轎車。
這輛轎車的動力系統和裝備幾乎和克來斯勒一樣,其實就是把克來斯勒車完全拆開,對每個零件進行手工測繪,然後自己制造。
吉省委大老在全廠萬人集會時,正式給轎車命名為「紅旗」。
9月19日,上頭領導到一汽視察,贊揚了紅旗轎車,紅旗轎車從此定型。
紅旗CA72產量較少,但已經在60年開始作為官方用車,深受領導喜愛,還被作為外賓車,一汽一時風頭無兩。
「能坐這種車的,來頭都不小吧。」
楊利民齜了齜牙,頓感自己逼格一下提升了好大一截。
從小小的街道辦科員,現在都他娘接見這麼大的領導了嗎?
李思暗自發笑,「看不出來嘛,你居然還懂這個?」
「略懂,略懂。」
兩人在後面小聲交流,反正都是來湊人數的,也沒人在意。
等到車子停下來,又都識趣閉嘴。
然後老馬顛顛的跑上去,拉開車門接人下來,臉上的笑意都快溢出,那叫一個熱情。
不久,車上走下兩人,皆是一身中山裝,笑容和善,和老馬握手,三人不知道在交談些什麼。
「左邊那位,XX部的一把手,去年主持的工作受到上頭夸贊,能力十分出眾,有望再往上升。」
「右邊那位是另一個部門的,怎麼說呢,反正就是不能透露。」
李思小小聲的給他介紹,听得楊利民暗自咋舌。
「果然都是大老啊。」
正感嘆著,前方又來車。
什麼車不認識,卻是他喜歡的款式。
線條流暢,霸氣威 ,就跟個坦克一樣。
「這個不用介紹,軍區的。」
接著車上下來三人,楊利民神色古怪。
「老爺子?」
他不是說不來嗎
李思見怪不怪。
「這位爺爺可了不得」
巴拉巴拉又是一大堆,因為經常去洪家接楊利民的緣故,所以對此並不陌生。
老爺子在前面和那些人說笑,看起來地位很高,第一批來的都得微微低頭,表示尊敬。
隨即四處看了一圈,終在楊利民身上停留兩秒,又不留痕跡的移開。
「又來人了,那位是巴拉巴拉」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他疑惑。
李思撇撇嘴,「有一些見過,有一些听家里說起過。」
好吧
楊利民不得不感慨一句。
「不愧是二代。」
話音一落,便見最後一輛車駛入會場,停好後,很快走下一位相貌儒雅的中年人。
其人清瘦,一身靛藍色中山裝,眉目有神,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
咕嚕!
楊利民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表示震驚。
「怎麼連這位也來了?」
李思也呆了。
「沒听說啊?」
遂見老馬帶人火速迎上,老爺子那一眾人等也紛紛跟著。
場上起了一些騷亂,但又很快平復。
眼下不論是多大的官兒,面對來人,都有一種發自肺腑的尊敬和崇拜。
「听說同志們排了些新節目,為了國慶,為了大家,你們辛苦了。」
對方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眼角細紋似乎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說話溫溫吞吞,不緊不慢,光是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偉大豐碑。
老馬受寵若驚。
「不敢不敢,要是能讓您滿意,同志們的努力便算是值得的。」
他侵婬官場許久,見過的大老不在少數,自然不會緊張。
對方笑著點頭,又說︰「我不要緊,主要是同志們喜歡就好。」
然後慰問在場同志,和老爺子在內的幾位多聊了幾句。
他朝前走來,和每一個人握手。
在場的年輕人無不是激動的想要尖叫,即便楊利民兩世為人,親眼所見,還有幸被勉勵幾句,都感到異常幸運。
旁邊的李思同樣興奮,搖著某人手臂,差點兒就要叫出聲音。
楊利民故作澹定。
「人都走了,瞎激動什麼呢,趕緊去後台準備節目,走,走。」
妹子無語,「你要不傻笑,我就真信了。」
「都準備好了嗎?」
「放心吧,時刻準備著!」
後台,楊利民看著眼前相處一兩個月的戰友們,剛才激動的心情逐漸平復。
不管怎麼樣,他們現在的重心還是在節目上,其他暫且不論。
勉勵眾人幾句,讓大家別緊張,此時各領導已然入場落座。
舞台上正在表演第一個節目。
《歌唱祖國》。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嘹亮~」
關于這歌,楊利民提了些意見,遂找了些青少年合唱,效果超乎想象。
老馬思索一番,直接拍板。
此刻見一群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整齊佩戴紅領巾,在舞台上傾情獻唱,下方各領導安靜听著,皆臉帶笑意。
他心里石頭才總算落地。
一曲結束,不少人都給了不錯的評價。
不錯就已經表示成功,老馬的緊張又少了兩分。
《歌唱祖國》後,後面接一話劇,2組籌備的節目,質量上乘,但都是老套路。
看完後下方氣氛熱烈,場子算是暖了起來。
接著是第三個節目。
《映山紅》!
老馬剛剛放下的心又瞬間被吊起,手在下方不自覺的亂抓,最終放到大腿上,莫名緊張。
「新節目?」
居中那位略微側過頭,輕聲問了一句。
他急忙回答。
「是啊,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請您多多指點。」
「有進步就是好事,不用對自己太嚴格。」
話畢,劇場燈光一下熄滅,偶有一些竊竊私語傳來,便見前方帷幕降下,氣氛神秘。
後台,李思緊張的都在冒汗水。
眼看著一個個人有條不紊的上到台面,她的心都快跳出胸膛。
楊利民遞過一杯水,這時候反而恢復鎮定。
「坐著吧,排練了這麼久,你要相信大家。」
她頓了頓,然後輕輕點頭,果然輕松不少。
「夜班三更喲,盼天明~」
台前,眾領導只見帷幕拉開,一豎光柔柔的打在前方。
其間一位妙齡女青年,穿著花襯衫、黑褲子,包著頭巾,小臂挎一花籃,里面鮮花朵朵。
她打著紅臉蛋,只是淺淺的妝容,不是很漂亮,但似水般溫柔,聲音悅耳,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受。
此女一出,場上迅速安靜,所有人都靜靜看著,視線皆落在她身上。
「寒冬臘月喲,盼春秋~」
兩句結束,燈光向外擴散。
她似乎在采花,小步輕移的朝前走。
接著和聲加入,低沉渾厚的男聲,一唱一和,極有味道。
最後全場開唱,燈光徹底放開,打出一個大景。
采花姑娘順勢當起了領唱,和聲還是和聲,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期望的笑容。
場上嘩然一片,仔細看去,那居然是五十六多花!
上面五十六個人,每一個都穿著一種民族服飾,湊起來就代表大團結。
這讓各領導目瞪口呆。
「歌好听,布景不錯,方桉最好!」
「這誰想出來的?可以的呀!」
「嘖嘖,真有點意思。」
大家都高興,都樂呵,是真感受到了與眾不同。
就連居中那位都眼楮一亮,手在座椅上隨著歌聲輕輕拍打著,似乎很放松,很安逸的樣子。
「夜半三更喲,盼天明~」
「寒冬臘月喲,盼春秋~」
「若要盼得喲,H軍來~」
「嶺上開遍喲,映山紅~」
「」
歌詞簡單,朗朗上口,听一遍基本就能跟著輕聲附和。
老馬一見這場景,拳頭狠狠一握。
他知道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