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半空,月色明亮,晚風寒冷。
馬大禮仍沒有回去,趁著月色還在篩沙子。
馬二理急忙忙沖過來,焦急跟他說了事情的始末。
「大哥……現在怎麼辦?阿鳳說她要帶著女圭女圭回潮城,還讓我給她買車票去。」
馬大禮自顧自忙著,並沒有停頓下來,臉色淡沉一點點听完,才斯里慢條開口。
「再大的事,天也不會塌下來。只要天塌不下來,就遲早能有解決的辦法。你急什麼?急就能解決問題?」
馬二理無奈嘆氣︰「大哥,她說她要走——我是真的一點兒主意都沒有。」
「你不給她買車票,她走不成,不就得了?」馬大禮淡聲︰「等明天再仔細跟她解釋。如果你不行,那就我去幫你跟她解釋。另外,現在牆都已經砌好了,你可以帶她過來這邊看看。讓她親眼看看,我們並不是要拋棄她,而是想要用更好的方式照顧她們母女。」
他早就看出來了,自家弟弟跟林家鳳真的不適合。
林家鳳以退為進逼迫弟弟,想要逼他就範不得不娶了她,可她怎麼不把眼光放遠一些呢?
「你跟她說,這房子的土地轉讓手續寫上的是她的名字。房子建好以後也是她的。不僅這樣,她的孩子長大後,我們會負責給她找城里最好的學校就讀。姑姑就是中心醫院的醫生,小病小痛什麼的,都有熟人能幫上。她住在這里,孩子以後會享受南方最好的教育環境和醫療條件。」
馬二理眼楮微閃,支吾;「她說,她不圖我什麼……其實,我也沒什麼值得她圖的。」
「有些話,沒必要都說出來。」馬大禮睨了弟弟一眼,低聲︰「我跟你說過了,越是糾結這個問題,越是逃不開。你先讓她安穩住下來,讓她接觸更多的人,她自然不會兩只眼里只有你馬二理。」
她再怎麼聰明有心計,她也只是一個鄉下小山村來的姑娘。
她還沒見識過渝城的真正繁華,還沒意識到她所在的地方已經不是只有幾百人的小山村,而是擁有好幾百萬人口的大城市。
這里有幾百萬的男人來來去去,她何愁找不到一個能托付終身的?
馬二理似懂非懂,問︰「大哥,那現在怎麼辦?」
「不急。」馬大禮安撫︰「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她以後如果再逼你,說什麼要回去的話,你就說等她找到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能照顧好她和孩子,你就放心讓她走。」
馬二理點點頭。
馬大禮又道︰「冷空氣走了,今天的陽光曬下來,氣溫又開始上升了。明天的天氣會更暖和些。我會讓三月和四芳帶她和孩子去城中心玩,買一些東西給她,再買一些年貨備在家里。」
凌凌說了,大多數女人都喜歡買東西,尤其是漂亮的東西。女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買她喜歡的東西哄她,她自然會高興起來。
井底之蛙看到的天只有井口那般大小,所以它認為井口就是它的天。
他觀察過林家鳳,發現她是那種很有野心的女人。
又听弟弟無意說過,當初她是主動追求她的丈夫,可惜對方不願娶她。直到她的肚子大起來,對方才迫于壓力不得不悄悄娶了她。
對方也是下鄉的知青,寫信告訴家里人,不過家里人都不同意這樁婚事,讓他必須跟林家鳳斷了,然後返鄉回家。
林家鳳一直纏住對方,不許他回家。
後來家里頭催得緊,林家鳳又提出新條件,說必須認可他們的婚姻,並接受他們的孩子,不然就不許他回去跟家里人團聚。
對方家里人不肯,一拖再拖,直到發生了不幸。
她本來要帶著孩子去投奔夫家,誰知夫家人死活不肯認她。她哭哭啼啼請了居委會的人為她做主,讓婆家人必須分家,分她丈夫該得的房產和錢財。
婆家人的經濟很普通,根本分不出來什麼給她,最後只好拿了幾十塊錢出來,說是讓她帶上孩子重新找個可靠的人嫁了。
她本來要丟下女兒給婆家,奈何婆婆和公公都已經年邁,根本料理不了一個小孩子。
無奈之下,她只好帶著女兒回娘家。誰知娘家人以地方太小住不下的理由拒絕她回去,仍是讓她找個男人嫁了。
後來,她便帶著女兒找上剛剛出院的馬二理。
她是沒得選擇,才會挾恩威脅弟弟必須娶她。
倘若讓她看到更廣闊的天空,以她的野心和心思,她自然會選更好的人,而不是目前一無所有的弟弟。
「……這樣子就行了?」馬二理狐疑問︰「她會不會不要呀?」
馬大禮搖頭︰「明天等等看,不就知道了嗎?該干活就干活,不要想東想西的。」
「哦哦。」馬二理關切低聲︰「大哥,有些晚了,咱們回去吧。」
馬大禮道︰「你先回吧。篩多十來分鐘就沒了,我弄完再回去。」
馬二理只好往回走。
月亮高高掛著,冷風徐徐吹著。
馬大禮安靜繼續干活。
倏地,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馬大禮以為是弟弟有事返回,抬眸看去——竟是一個高高瘦瘦的陌生身形!
「誰?誰在哪兒?」
「我!」那人邁著肆意吊兒郎當的步伐走進來,隨意靠在一旁的磚牆上,嗓音低沉戲謔開口︰「大禮叔,這麼晚還忙著呢?」
馬大禮微愣,轉而笑開了。
「原來是馬尾巴。你……你怎麼來這邊?」
馬尾巴的家在村另一頭,按理說他晚上回家不應該往這邊來。
「找你來著。」馬尾巴懶洋洋掏出一包煙,取了一根出來,作勢要丟——
「不用。」馬大禮憨厚笑了笑,解釋︰「我不抽煙。你自個抽吧。」
馬尾巴眯住眼楮睨他,戲謔低笑︰「文化人,就是文化人的做派。」
接著,他斯里慢條點了一根煙,慢悠悠吸上。
馬大禮將手上的活兒停下,迅速洗了手。
「那個……要不要喝點兒水?」
馬尾巴緩慢搖頭︰「不用,我就來問你幾句話。」
「那坐吧。」馬大禮找出一張小凳子,用力拍去上面的灰塵,將小凳子遞了上前。
馬尾巴沒坐下,挑了挑眉。
「大禮叔,上次跟你去找我的那個女人——姓陳的那個,跟你是啥關系呀?」
馬大禮笑答︰「凌凌吧?她叫陳星凌,是我的同學,也是我的好朋友。上次就是她的婆婆欠了你的錢,多虧你網開一面,不然她婆婆也沒能順利離開。」
馬尾巴不知道想起什麼,眯眼低低笑了。
「那女人——有點兒意思。」
馬大禮疑惑盯著他看,仍是點點頭。
「凌凌她確實不一般。她膽識好,心腸好,人也非常聰明。」
馬尾巴抓了抓頭皮,道︰「上次她說要請我們喝酒吃煙,我還笑她挺會整場面話。誰知那女人的膽子竟大得很,幾天後真的弄了兩瓶洋酒和幾條洋煙去送阿海和我。她還跟我在阿海那邊吃面。豪氣得很!竟跟我們聊得來!哈哈哈!」
馬大禮「哦?哦?」兩聲,問︰「她……真的去了?」
「對!」馬尾巴點點頭︰「而且是單刀匹馬一個人去。把我和阿海都逗樂了!挺有趣的女人!」
馬大禮呵呵憨笑︰「我都說了,她是真的不一般!」
馬尾巴懶洋洋吐了一口煙霧,道︰「老子出來混十幾二十年了,還是頭一回遇到那麼豪邁的讀書人。大禮叔,她真的嫁人了?真的是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