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衣廠的設計師也和別處不同,普遍年齡要大一些,董玉秀跟他們坐在一處都算是年輕人,他們是董玉秀費盡心思挖來的能工巧匠,是這個時代第一批從伏案裁衣的裁縫轉變為設計師的人。
董玉秀非常尊重這些老師傅,把他們請來,特意把棉服給他們看了下。
其中一位老師傅看過之後,又問董玉秀要了一些羽絨棉的原材料,仔細看過,又放在手里搓了幾下,沾水對比,點頭道︰「確實很像羽絨,就是看起來沒有羽絨服那樣足夠保暖,初冬或者開春穿還行,真正天冷的時候怕是不夠防風御寒。」
一旁的人道︰「董廠長剛才說原材料便宜,依我說,不夠御寒就多填充一些,多了肯定保暖。」
「哎喲,這就已經夠胖的了,再填充進去,豈不是跟個胖乎乎的面包一樣……前陣子那些小年輕還喊羽絨服叫‘面包服’,我瞧著它才像呢!」
……
一眾人各抒己見,商議之後,也提出了相對可靠的解決方案。
在羽絨棉里填充部分真正的羽絨,混合材料,按羽絨填充的比例定了三個價格,最便宜的是純羽絨棉的棉服,其次兩款,羽絨比例各有不同,價格也逐漸提高,拉開了三個檔次。
董玉秀道︰「這個方案好,除了從填充上來做文章,我覺得還可以改進外衣布料,像是之前我們加工的那批沖鋒衣一樣,它本身就是防水帆布布料,完全可以填充一層羽絨棉進去,做成防寒服。」
一位老師傅听她說完連聲道︰「對呀!這個主意好,防寒服這個名字也好听,而且工序我們太熟悉了,就是多個夾棉層的事兒!」
另一位也點頭道︰「對,做成可拆卸的,到時候把夾棉層拆下來,換洗衣服也方便,就跟早年間穿在棉襖外面的罩衫一樣。」
他這麼一說,會議室里都笑起來。
大多數人對十幾年前的事還記得清楚,即便是金穗,在小時候也穿過那種棉襖套一層罩衫的穿法,听了只覺得親切。
董玉秀笑道︰「這個想法很好,不管將來我們生產什麼樣的衣服,都要‘以人為本’,大家穿著舒適、方便才是第一位。」她示意一旁的金穗把這些建議都記錄下來,又繼續主持會議。
董玉秀把棉服和防寒服分別交給三個車間來制作,分別派了幾位老師傅過去盯著,對這事十分重視。
東昌制衣廠現在的生產車間共有5個,除了牛仔褲和其他一系列牛仔面料衣物的制作佔了最大的一個生產車間,其余的幾個車間也是非常忙碌,工人們常年都在生產線上,最忙的時候還需要三班倒。
東昌制衣廠名聲在外,除了她們廠里自己生產的衣服,還有一些廠家慕名而來,委托她們代為加工生產。
董玉秀因為今年要生產自己的羽絨棉服系列,推掉了幾家的訂單。
金穗有些心疼,看著那些訂單不舍︰「玉秀姐,不然再開一個新車間,培訓也用不了多久,這些訂單就這樣推出去不做,實在可惜。」
董玉秀道︰「貪多嚼不爛,今年嘗試的棉服已經很大膽了,只希望能夠在一兩年內打響牌子,慢慢推廣出去吧。」
她心里也有自己的顧慮。
董玉秀敏銳覺察到市場風向的變動,以往一件衣服可以賣一季,但現在流行的周期在變短,即便是牛仔褲也有了更多種款式的選擇才能滿足市場。像以前那樣,只要生產就能賣掉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听說臨時的制衣廠囤積了大批羊絨衫無法售賣出去,已經出現了產大于銷的現象。
董玉秀模糊感覺到,她應該在品牌上多下一些功夫。
只有牌子夠響,產品才能推廣出去。
棉服制作的途中,董玉秀去找了金穗,讓她找了廣告公司打算制作一支廣告投放在電視台。
*
董玉秀在忙碌的時候,白子慕的小生意也開始進行第一批售賣。
杜明和李成默兄弟在第二天準時交回了成品發圈,林場居住的人少,李家兄弟自己通宵制作完工,杜明要聰明的多,他從小在家屬大院長大,嘴也甜,求了周圍住著的幾個嬸娘幫忙,給了5分錢的利潤,也在規定時間內交上了發圈。大風小說
白子慕問了他們之後,按他們的需求又分了材料給他們。
林場兄弟兩個這次要了一千份材料,杜明一個人要了他們的兩倍,足足兩千份的材料。
杜明道︰「子慕,如果我弄得快,晚上可以再來拿嗎?」
白子慕點點頭,道︰「可以,不過要保證質量,你記得抽查一下。」
杜明咧嘴笑道︰「你放心,我都看著了,保證不會出錯!」
幾個人拿了材料走了,剩下那些比較麻煩需要瓖嵌的發飾也被陸平帶回工作室去,盡管白子慕只是想要玻璃膠簡單粘一下,但陸平生怕自己出力少,小孩不幫自己勸師父回平江去,抱著那堆材料騎車就跑了。
杜明他們送來的成品分袋裝好,碼放在桌上整整齊齊。
白子慕站在那認真看,思索下一步。
雷東川在旁邊等了一會,忍不住抬手勾著他脖子,樂了道︰「這還有啥好想的啊,就推銷唄,走,哥陪你去把它賣了。」
這會兒暑假,學校門口沒人,市少年宮那邊反而會多一些。
雷東川叫了兩個小弟幫忙,也沒抬桌子,就拿了一個薄鐵架子和一塊毛毯,鋪在路邊招攬生意。
這些發圈款式新穎,很快吸引了不少人,來少年宮的小孩手里多少都有幾毛一塊錢的零用錢,家長們忙起來給他們一點錢買早點冷飲什麼的,這會兒瞧見有新鮮小玩意,都圍攏上來,小攤位一開張就賣了好幾個發圈。
「這個叫‘彩虹雨’,上面玻璃珠顏色都不一樣,你隨便挑……1塊5一條,你誠心要就1塊2,畢竟咱們都是一個學校的,給你打折!」
「這個小蝴蝶的?這個貴,你瞧,它拿起來一顫一顫的,百貨商店里有賣的,瓖發夾上一個4塊5哪!」雷東川大方拿給挑選的幾個女孩,讓她們試戴,「怎麼樣,不錯吧?這邊只賣3塊錢,買兩個送一串‘泡泡球’!」
雷東川這邊推銷,就招手讓旁邊的小弟給拿其他發圈,泡泡球是最便宜的一種,三個塑料彩珠一串的發繩,成本不過2毛8分錢,也就是貴在給了2毛錢的手工制作費,時不時被雷東川拿來當贈品。
一點小東西很能哄得人心,小攤位上圍過來買發圈的人更多了。
有幾個附近中專的女生,瞧著雷東川長得高,但臉又顯小,一時拿不準他幾歲,問道︰「你多大了?」
雷東川面不改色道︰「我26了。」
對方都笑,沒一個信的。
雷東川又道︰「16了,不騙你。」
那女生這才跟著點頭︰「這還差不多。」
16歲是高中年齡,不少學生這個年紀早戀,因此有女生會特意多看雷東川幾眼,跟他說話的聲音也放軟,問他在哪個學校念書。
雷東川道︰「礦區實驗一中,你還要發圈嗎?」他見對方拿著不放,還往這邊靠近,就忍不住把白子慕往自己身邊拽,生怕對方踫著弟弟。他自己倒是毫無所覺,雷東川從小到大一般都只跟男生玩兒,只有帶著白子慕出門的時候,那幫小女孩才會湊過去嘰嘰喳喳說話,他潛意識以為又是來跟他弟搭訕的女生。
他一直都把白子慕護得緊,尤其是最近,瞧見誰跟他弟多說幾句話心里都不太痛快。
對方靠前一點,他就扯白子慕過來一點,差點把弟弟從攤位上拽出去。
白子慕手里拿著一串發圈,回頭看他︰「?」
雷東川揉了鼻尖,也不好說明,胡亂找了理由道︰「我渴了,你幫我去買瓶冷飲吧。」
白子慕听見他說,就去了。
雷東川活動了下手腕,重新回到攤位上,打算速戰速決。
好不容易把手頭的發圈賣掉一批,攤位前的顧客雖不時有湊過來的,但也沒有之前那麼多了,雷東川讓兩個小弟招呼對方,自己抬頭去找白子慕,老遠瞧見他在報刊亭小攤上在跟人家說什麼,聊了好一會不見回來。
雷東川跟攤位上的人交代一聲,自己找過去,走近了就听到白子慕輕聲道︰「……不行,至少9毛錢一條,我們成本很貴,這是專門從滬市運來的,如果不是搭廠里的車,運費都不止這些。」
報刊亭老板想了好一會,有點肉痛地道︰「那行吧,就按你說的,先拿100條,不過說好了啊,我要每一條都自己挑的!」
白子慕道︰「好。」
雷東川走近了低聲問他︰「批發給報刊亭了?」
白子慕點點頭,牽著他手回去,一邊把手里的飲料給他一邊道︰「嗯,他在馬路對面看著我們生意好,我跟他聊了幾句,就答應進一批了。哥你先喝,我慢慢跟你說,我打算一會咱們就去路口,找人多的地方,賣一些也批發一些,這樣雖然價格低,但是回款快……」
白子慕買了三瓶冷飲,除了給雷東川的還給了來幫忙的兩個人,那小哥倆受寵若驚,接過來沒敢喝。
雷東川道︰「喝就行,今天你們辛苦了,等晚上的時候請你們去夜市吃飯。」
那倆一個勁兒傻笑,點頭說好。
跑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手頭的成品發圈都賣掉了,白子慕還接了幾家商店和報刊亭的訂單,拿定金之後給他們留了樣品,每家訂購的數量在300到100不等,等于把明天的出貨量提前賣掉了。
發圈這樣的小玩意兒看著不起眼,但是利潤挺大,一天下來白子慕小背包里的錢都裝滿了。
雷東川給了那倆幫忙的小弟一人5塊錢,又請他們在夜市吃了烤串。
那小哥倆放暑假也沒什麼事,平時跟在雷老大身後跑慣了,瞧見有活干,就自己跟過來,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好事,拿到錢的時候滿臉放光,問明天還能不能來。
雷東川想了下,道︰「行,你們多找幾個人,我帶你們跑業務,跟他們說,談成一個報刊亭給3塊錢提成,一個商店5塊錢。」
「哎!」
忙完了各自回家,雷東川叫了三輪車,回去路上白子慕一直抓著書包帶子,後來干脆把包給了雷東川讓哥哥背著。
雷東川接過來的時候沒準備,被沉甸甸的分量壓了一下,驚訝道︰「這麼……沉啊?」他把「多」字省掉,沒敢在外頭說。
白子慕點點頭,他皮膚白,肩膀上壓了一道紅印子︰「有好多鋼兒。」
雷東川也想起來了,他把包斜跨著,白子慕背著正好的小包,到他那真夠在腰側的位置,看起來有點短。白子慕看了好幾次,又抬頭去看他,雷東川打眼一瞧就知道小孩在想什麼,把牽著的小手捏了一下,哄他道︰「正常,我比你大,等你過完生日肯定能長高。」
白子慕問道︰「哥,你是不是又高了?」
雷東川沒覺出來︰「可能吧,沒量。」
晚上到家,雷女乃女乃已經做好了飯菜,瞧著熱過一輪,在等他們。
雷東川把帶回來的烤串給她︰「女乃女乃,我和小碗兒在外面買的,給你和我媽都帶了些。」
雷女乃女乃笑道︰「哎喲,這我可咬不動,你們自己吃吧。」老太太又問,「在外頭吃飽沒有?要不要再喝碗綠豆沙,我煮了好久呢。」
白子慕一听綠豆沙耳朵就豎起來,看著桌上來了精神,雷東川也喜歡在夏天喝一碗綠豆沙,倆人洗了手又坐回來吃了一頓。白子慕在外頭沒怎麼吃,他不愛吃肉,也不太喜歡煙燻火燎的味道,雷東川是單純飯量大,一路回來就消化得差不多,肚子無底洞似的,吃什麼都香。
雷女乃女乃已經自己喝過粥了,坐在那一邊給他們打蒲扇一邊听他們說話。
白子慕從衣兜里找出一串漂亮的珍珠發夾,放在手心里遞過去道︰「女乃女乃,這個送給你。」
雷女乃女乃挺高興︰「我也有呀?」
「有,我自己做的,特意留出來的。」
老太太是短發,戴上這個之後抬手模了模,到底是愛美的,還拿了一旁的小圓鏡照了照,連連點頭夸道︰「真不錯,子慕做的好看,這比百貨大樓買的還漂亮呢。」
雷東川瞧見問道︰「這是你讓陸伯伯幫你做的?」
白子慕︰「嗯,發夾有點麻煩,伯伯說等他調出膠來就好了,金屬也能粘得很牢固。」
吃過飯後,兩個人去了隔壁。
董玉秀在制衣廠忙碌還未回來,她這段時間忙著棉服的事,連回家吃飯的時間都很少。
白子慕把那個小背包拿過來,把里面的錢一股腦倒在書桌上,燈光下,一桌零碎鈔票和鋼兒散落堆放在那,鋼兒滾動幾聲,在桌面上終歸平靜。
白子慕看著這些錢眼楮發亮,雷東川已經開始搓手,迫不及待道︰「來吧,咱們開始數錢,你點鈔票,我數鋼兒!」
白子慕答應一聲,數得飛快,在雷東川擺放一摞摞鋼兒的時候,他甚至還美滋滋數了第二遍。
雷東川道︰「我這里是367塊5,你那邊多少?」
白子慕道︰「1899塊錢,全加起來是2266塊5毛錢。」
雷東川有點傻眼︰「多少?」
「唔,如果把哥哥開的工資和吃冷飲、烤串的錢一起算上,還要多出33塊5毛錢,今天的全部收益應該是2300塊整。」白子慕笑得眼楮彎起來,「這里面算了明天的定金,明天交了貨,還能再收一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