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玉秀在滬市跑了幾家紡織廠。
白子慕大部分時間陪在她身邊,有些時候太困了,會在車里睡一會,但也只是在頭兩天的時候有些不適應她們的作息,後面就慢慢同步,甚至還幫著董玉秀和金穗算清了一筆關鍵賬目。
白子慕在數學上極有天賦,幾家工廠說出數目之後,不過眨眼功夫,就能算出優劣。
董玉秀看不清,他就是董玉秀的幫手,是她的眼楮,是攙扶她的那雙手臂。
在去了琴島市見過白老之後,或者說在收到那張父親的照片之後,白子慕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在月兌離最後的一絲稚氣,雖然五官依舊精致漂亮,但是在看向來人的時候,微微抬高一點的下巴已經帶有白家人特有的矜持和傲氣。
董玉秀敏銳地覺察到兒子的變化,她給了白子慕最大的自由,只要他想,就讓他繼續跟隨,她手里的這些遲早都是要交付給兒子的,雖然心疼,但也對小朋友的成長而感到欣慰。
接連幾日未能休息好,讓白子慕的下眼瞼浮現出一小片略顯病態的青色,襯得皮膚冷白。
金穗在酒店房間門口站著,在同他說話的時候下意識放低了聲音︰「子慕,今天是最後一天了,要不然你就在酒店休息,等我們忙完回來給你帶小蛋糕好不好?」她平時忙碌慣了,在外面出差的時候總是起早貪黑,一天只睡四五個小時也是常事,但是看到小孩眼下的小片青黑,有些不忍心起來。
「媽媽呢?」
「你媽媽在忙,她早上5點就出去了,現在應該在看最後一家工廠,你起來之後可以先等一會……」
白子慕系好鞋帶,起身道︰「我也要去,先去看看媽媽。」
他可以幫忙,這一點已經在前幾天得到了驗證,因此白子慕說的時候沒有遲疑。
金穗見他這麼說,就答應了一聲,伸出手去想跟他牽手。
白子慕只抬頭看看她,並未伸出手︰「我長大了,不是小朋友。」
金穗把手收回來,心里有些遺憾。
她忍不住懷念起前幾年的時候,白子慕那會兒還小,走路又特別小心,走在制衣廠里高高的台階上都會向左右伸手讓牽著,當時她能牽著這麼一個漂亮小朋友,心里不知道有多自豪。
可惜,已經是過去的事兒了。
白子慕乘車趕到的時候,董玉秀已經簽單成功,她采購到了最後需要的面料,正坐在市中心一處咖啡館里點了一杯咖啡和一份甜點,略坐休息。
她看到白子慕,招手讓他過來,給了他一份甜甜圈。
白子慕略有些猶豫,董玉秀就笑道︰「大人也會吃點心的呀。」
她說著自己也拿起一個甜甜圈,吃了一口,白子慕看到她吃,這才低頭把手里的甜點吃掉。
董玉秀坐在那里一邊等他,一邊抬頭去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
白天陽光充足,她看得能略微清楚一些,大都市的姑娘們穿戴時髦,印花裙和超短裙隨處可見,有些還穿著牛仔短褲,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印有「DC」的標志——東昌制衣廠在前幾年最興盛的時候,就開創了自有品牌,幾次商議之後,商標選擇了最簡單的兩個字母,是也東昌的縮寫。
董玉秀眼光長遠,她用了六年多的時間專心致志去做牛仔褲,已經從海外產品的簡單模仿,變為擁有獨特設計的品牌,她自己手邊招攬了幾名設計師,組建了團隊,光是牛仔褲這一條生產線,就足夠她穩穩吃十年。
這次來滬市選購女裝面料,也是因為有「牛仔褲」的支持,她和其他制衣廠轉型不同,沒有絲毫慌亂,按自己計劃一點點擴展服裝版圖。
等白子慕吃完了點心,董玉秀就帶他去了輔料市場。
滬市輔料市場不算大,但是品類繁多,剛好又有一個展銷會,擺出來的都是當季最新的樣品。
不只白子慕,連金穗都被吸引,她如今專門在外跑采購兼談判,但一直都在北方幾省活動,也是第一次遇到滬市的展銷會,不管是款式還是價格,都讓她十分心動。
白子慕跟在董玉秀身邊,扶著她胳膊慢慢走。
董玉秀問他︰「子慕,身上的錢還夠不夠?」
白子慕點頭道︰「夠的。」
他的錢是之前在琴島市的時候駱江璟給的紅包,董玉秀全都讓他自己支配,有一千元,另外董玉秀這兩天給他開了「工資」,再加上提前預支的零用錢,一共湊了兩千塊做成本。
展銷會館里,因為飾品都統一在一個大廳,因此不只是扣子,一些金屬、塑料、玻璃等等材質的飾品也都在這里,或是做皮包上的裝飾,或是做涼鞋上的配件,一應俱全。
在到處忙得熱火朝天的攤位對比下,一處角落里的攤位顯得過于清閑。
一名青年坐在那里,在幾番招攬生意不成之後,有些頹喪地坐了回去,他身邊堆放了許多白色的透明袋子,里面滿滿一袋袋雪白的棉絨。
白子慕經過攤位,看到那些白白的棉絨,停下腳步模了一下樣品。
董玉秀低聲問道︰「怎麼了?」
白子慕道︰「媽媽,這個好軟,可以填在我的熊貓里。」
他的幾個熊貓玩偶已經擺放了好幾年,原先填充在里面的棉花幾次水洗之後,已經結團變板,整只熊貓看起來都「瘦」了。
董玉秀停下來也模了一下樣品,很軟的材質,是她以前從未見過的。
青年連忙起身,又一次開始宣傳自家產品︰「歡迎來看啊,同志你看這是我們廠自行研發的新產品,羽絨棉!你看這一袋,它和羽絨多像,又輕又細膩,一整團拿在手里特別保溫!」他抓了一大團羽絨棉在手里團了團,又松開,「瞧,一點都不變形,蓬松度非常好的!」
董玉秀站在那里問道︰「這是什麼材質?」
青年听到她問立刻來了勁頭,自豪道︰「化學合成材料,超細人造縴維!」
「這能填充玩具嗎?」
「當然了,保證無毒無害,質地良好!除了填充玩具,用它填充被子、羽絨服都行,又暖和又輕便!」
90年代和現在不同,當時最受歡迎的時髦面料都是人造合成的,像是尼龍聚氨酯一類面料,更是被時尚雜志吹捧為高科技布料。雖然「高科技布料」不如天然織物舒適,但用它制作而成的衣服不臃腫、易清洗,大部分還非常輕薄,很受年輕人歡迎,誰要是穿上一件這樣面料的衣服,那可真是前衛人士了。
青年也在吹捧他手里的貨物︰「您看,這里有長絲和短絲兩種,短絲柔軟,長絲白淨細膩,和羽絨相似度最高了。而且它比羽絨服還要好的一點就是,它不會鑽毛啊!」
金穗微微擰眉︰「用好一些材料的羽絨服,也不會鑽毛啊。」
青年臉上紅了一瞬,訕笑道︰「那,那價格也不一樣嘛,這個羽絨棉多便宜,你可以用它代替羽絨,能省很多的!」
金穗不滿︰「那不成造假了嗎,還叫什麼羽絨服,干脆叫羽棉服算了!」
董玉秀在一旁听著,心里微微一動。
……
回東昌小城的時間又推遲了幾日。
董玉秀在車上還在思索,前面坐著的金穗有些想不明白,小聲問道︰「玉秀姐,咱們今年不是打算做羽絨服嗎?進了這麼多羽絨棉會不會影響制衣廠原本的進度?」
董玉秀道︰「兩種都做,回去之後再商議。」
金穗還想再問,就看到後視鏡里的董玉秀手指放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輕輕指了指趴在她膝上睡著的男孩。
金穗點點頭,放輕了聲音叮囑司機開穩一些。
一路舟車勞頓,終于在晚上回到了東昌小城。
礦區家屬大院的路很窄,汽車要停靠在胡同外,金穗扶著董玉秀下車,司機原本想過去抱下白子慕,冷不丁就看到一旁胡同樹影下躥出一個人來,差點滑一跤,等看清楚之後才松了口氣︰「東川啊,你這嚇我一跳。」
雷東川從早上接到電話就搭車從鄉下回來,一直在等,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把人盼回來,幾步就沖過去美滋滋道︰「叔,我來,我來!」
他嘴甜,跟東昌制衣廠這些人混得比白子慕還熟,尤其是董玉秀身邊的幾個得力人手,跟誰都能聊上幾句。這邊說著,就彎腰過去開了車門,剛好看到白子慕坐在車里揉眼楮,一副還未完全睡醒的模樣,他看到雷東川先喊了一聲哥哥。
聲音很輕,雷東川還是听到了,就這一小聲讓他心都踏實了。
雷東川接了白子慕回去,跟在董玉秀身後小聲道︰「姨,房間我已經打掃好了,你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保溫杯,里面水是下午剛燒開倒進去的,你晚上喝可以直接拿。」
董玉秀笑道︰「好,多謝你。」
雷東川道︰「不用客氣,我晚上就跟小碗兒睡一屋,姨你有啥事就喊我,我耳朵可靈了,一听見就能爬起來。」
金穗听見看他一眼,笑道︰「怎麼,今天不把子慕背回你家去了?」
雷東川臉皮厚,權當沒听見。
他以前的時候干過這事兒,有一回白子慕跟著董玉秀出差,去了翼城,住了一晚才回來,他那會剛念小學三年級,想得都快哭了,瞧見弟弟之後背起來就跑回自己家,誰說都不好使,就是不肯還回去了。
這事兩家大人經常拿來打趣,金穗經常來,因此也知道。
雷東川頭兩年還有點不好意思,現在家里人說多了,他已經沒感覺了。
不能把弟弟背回自己家,他就留下唄。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留宿在這邊。
雷東川心安理得住了下來。
白子慕在車上睡了一路,但回家之後還是有點迷糊,雷東川給他擦臉,又塞了牙刷給他,小孩也認真站在那刷牙,仔仔細細刷著還在那數數,雷東川瞧見他就高興,尤其見他這樣更是樂得不行,湊過去「叭」地一下親在那頭小卷毛上。
白子慕手上刷牙的動作頓了頓,像是反應了一下,才抬頭去看他,微微擰起眉毛像是不滿。
雷東川趕忙道︰「我刷牙了,真的。」
白子慕緩聲道︰「那也不行,不可以亂親。」
「沒亂親,我就親你一個,我可是你親哥!」
「那也不……」
雷東川跟他挨著,肩膀輕輕踫他一下,親昵道︰「哎,小碗兒,你想我沒?」
白子慕說到一半的話停下,想了片刻,點點頭。
雷東川比他大方多了,小聲嘀咕道︰「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你那天就留個小紙條,你都不知道我回來找不見你多心急!你下回別自己跑出去了,一定要去,就等等我,咱倆一起唄?」
白子慕「唔」了一聲,還在想。
雷東川一見他這樣,就挑眉道︰「這事你還要想啊?」見白子慕剛要點頭,立刻就一邊磨牙一邊上手給他撓癢癢,「我幫你想想啊?想好沒有,再想啊?」
白子慕差點被嘴里的牙膏沫嗆著哈哈哈笑個不住,浴室太小,他想躲都沒地方躲,被按在那撓了一頓癢癢,最後都伸手去拽雷東川耳朵了,「哥……哥哥,錯了!」
兩人從浴室出來,一個眼圈微紅,還含著一點剛才笑出的眼淚,另一個耳朵被扯紅了一片,連帶著耳垂下方一小片脖頸那也紅了。
小哥倆打鬧一陣,晚上睡覺的時候自發自覺,和好如初。
金穗走得晚,剛好瞧了個全場。
這畫面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每回瞧見還是忍不住笑著搖頭,低聲道︰「玉秀姐,我這兩天剛覺得子慕在外頭長大一點了,可一回來跟東川這麼一鬧騰,又跟小孩兒一樣了呢。」
董玉秀輕聲道︰「東川護著他。」
金穗頓了一下,輕嘆一聲︰「其實他在咱們面前,也可以這樣的。」
董玉秀捧著保溫杯沉思片刻,道︰「是我不好,如果我身體好一些,子慕也不用這麼急著長大。」
金穗道︰「玉秀姐,你可千萬別這麼想,他也是疼你,我們好些人都念叨呢,子慕長得漂亮,學習又好,對你也這麼照顧,真是不知道以後能不能有這樣的福氣,也生一個子慕這樣的乖寶寶。」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要是實在不行,生個東川這樣的也行,感覺長得15歲就能自己養活自己了,能干好多活啊!」
董玉秀笑道︰「那怎麼行,還是個孩子呢……」她手上用了點力氣,保溫杯紋絲未動,又試了兩次手都擰紅了也沒見保溫杯蓋子打開,只能遞給金穗道︰「你試試,東川手勁兒太大了,這蓋子我弄半天打不開。」
金穗力氣在制衣廠算大的,但也打不開,最後只能去找了把螺絲刀給撬開一點縫隙,好歹給打開了。
金穗看著那保溫杯,心想,她可能還是低估了雷東川,這麼大的力氣,怕是14就行。
走廊隔壁小臥室里。
白子慕被撓了一通癢癢肉,困意已經消散大半,躺在那翻了兩次身,努力尋找舒服的位置繼續睡覺。
雷東川剛才還在鬧,但這會兒已經舒舒服服睡著了,還打起了小呼嚕——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今天接到人,踏踏實實睡了個好覺。
白子慕也是幾天沒睡好,在車上睡得斷斷續續,也不舒服,好不容易到家了卻精神振奮,一點都不能接茬睡下去,一時心里有些委屈。他看看一旁的雷東川,忍不住把腳搭在他肚皮上,先是一只腳,見對方沒什麼反應,又搭了另外一只腳。
雷東川睡得可香,也不知道夢到什麼好吃的,還咂了一下嘴。
白子慕一雙腳挨在對方身上,困意像是順著傳遞過來,橫躺在床上也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都起遲了。
董玉秀來叫他們起床吃早飯的時候,兩個人還睡得四仰八叉,倆枕頭沒一個枕著,白子慕抱著個枕頭橫躺在那,雷東川枕頭已經滾到床下去了,手里抱著白子慕一只小腳丫,恨不得都貼到床邊去睡,就這樣,愣是睡得特別踏實,沒一點醒的跡象。
雷東川在外一貫霸道,誰也猜不到他在家——在床上,能被弟弟欺負成這樣。
董玉秀看了失笑,敲了房門喊他們︰「子慕,醒醒,起來吃飯了。」
白子慕「唔」了一聲,還未睜眼,一旁的雷東川已經先打了個哈欠坐起來了。董玉秀見他們醒了一個,也就放心了,叮囑道︰「東川你慢慢喊弟弟起床,我先去制衣廠,上午的時候讓人送東西過來,你們不要出去,就在家等呀。」
「哎。」
雷東川起來之後,先去找了鞋子,把白子慕哄著起來,給他穿了鞋。
白子慕坐在床邊,頭發卷翹起一撮,垂眼看他。
雷東川給他穿好之後,見他沒動,問道︰「怎麼了,這鞋不舒服?」
白子慕搖搖頭,站起來跟著他走。
外面客廳茶幾上,有董玉秀給他們留的早餐,是面包和兩瓶牛女乃,雷東川瞧見就拿起來︰「去女乃女乃那邊吃吧?牛女乃熱一下給你喝。」
白子慕嗯了一聲,跟著去了隔壁。
雷女乃女乃也準備好了早餐,老太太按照慣例去街上買了油條,還有兩碗胡辣湯,瞧見他們過來笑道︰「我就猜著要回來吃早飯,來來,子慕過來我瞧瞧,瘦了一點,下巴都尖了。」她拉著白子慕過去坐下,又端了一個小竹筐過來,「瞧,今天女乃女乃出門看到有賣油 子的,就買了一點回來,這邊是五香的,那邊是甜的,你們自己拿著吃啊。」
雷東川去熱了牛女乃,自己那碗沒加糖,白子慕的加了兩勺白糖。
桌上飯菜很簡單,但都是白子慕從小到大吃慣了的東西,熱乎乎的吃下肚人也慢慢醒過來。
上午,司機送了兩大麻袋東西過來,扛著放在院子里又匆匆走了。
雷東川好奇,問道︰「這是你在滬市買的東西?買什麼了,怎麼這麼大一袋啊。」
白子慕找了剪刀,走過去一邊拆一邊道︰「買了很多,這是第一批,後面應該還有幾袋。」
「什麼東西……」
「嘩啦」一聲,麻袋松開,露出了里面一包包各式各樣的扣子,雖有一層透明袋包裹,依舊在陽光下反射出細碎光芒。
雷東川拿起一把,疑惑道︰「扣子?你買這麼多扣子干什麼。」
白子慕道︰「賣錢。」
白子慕在滬市購買的東西陸續送到,除了扣子,還有成卷的皮筋,大多是淺色系,五顏六色的疊放在那像是小山一樣,頗為壯觀。
雷東川大概猜到他要做什麼了,他見過方啟他妹送給白子慕的那個發圈,這些扣子里有一種塑料小兔子的,串在上面倒是跟那個發圈很相似,只是看著質量更好些,而且畢竟是滬市剛流行的款式,東昌小城還從未見過,這麼多樣式,湊在一處確實挺吸引人目光。
雷東川拿手抓了一把,擰眉道︰「這麼多,咱們要穿到什麼時候?」
白子慕不答反問︰「哥哥之前收了鱔魚,帶回市里給誰了?」
「給咱們班杜明了唄,你不是知道的嗎,杜明家爸媽都下崗了,賺點錢不容易,我就想讓他過一遍手倒賣去市場上,咱們省點事,他也賺點錢……」雷東川說了一半,忽然道,「你想這些扣子也給杜明串?」
白子慕道︰「嗯,他一個人弄不完,還要多找一些人。」
這兩年礦區效益不好,陸續有人下崗,整個家屬大院都人心惶惶,杜明家最倒霉,他爸原本是個小領導,但整個礦車維修車間都被裁掉,領導更是以身作則,先下來了,緊跟著杜明他媽也丟了工作。杜明他媽接到通知那天心里難受,坐一趟班車要2毛錢,她愣是沒舍得坐車,自己走回家的時候腳上都磨了倆水泡。
沒了工作,只能「下海」,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撲騰起浪花的。
他們在礦區工作了十幾二十年,人到中年,除了礦上的技術工作,其余的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會。
杜家上有老下有小,杜明他爸一咬牙,就去跟人去了省城合伙修車,好歹是做技術出身,一切從頭學也來得及。杜明他媽則去菜市場租了個攤位賣魚,每天起早貪黑,杜明懂事,每回放學第一個跑回家,幫著他媽干點力所能及的活。Μ.166xs.cc
雷東川去找杜明的時候,他手里正拿著一條魚在刮魚鱗,魚尾巴亂甩,杜明漲紅了臉連連擺手︰「老大,你別過來,小心弄你一身,這里很髒……」
雷東川過去幫忙,道︰「這有什麼髒的,你當我沒抓過魚?」
杜明才是真的沒抓過魚,他之前家里日子過得好,這一年才開始接觸這些勞作,雷東川不同,他打小寒暑假都回鄉下,沒事都能給自己找些事兒干,做這些比杜明還熟練。
杜明站在一旁,有些無措。
雷東川幫他收拾好了,又拿水沖了手道︰「還有沒有?」
杜明搖搖頭,他們攤位小,今天也才剛開張。
雷東川就道︰「那行,你收拾一下,圍裙摘下來跟我走一趟,有點活讓你干。」
杜明答應一聲,去跟他媽說了,杜家母子說話聲音很低,杜明用手指了下雷東川,杜明他媽就立刻點頭應允,還拿了一個袋子裝了點海帶讓杜明提著。東西不值錢,但她是真心感謝雷東川。
不止是拿了鱔魚來讓他們賣,還因為雷東川自始至終對杜明一直很好,沒有另眼相待。
雷東川帶著杜明回去,杜明一直在路上聞自己的衣袖,有些不自在。
雷東川問他︰「怎麼了?」
杜明撓撓頭,小聲道︰「上回咱弟好像有點不高興,我怕燻著他……」
雷東川道︰「嗨,他從小就那樣,我弄一身髒他也不樂意,對誰都一樣。一會你在我家先洗洗,那活兒不難,但不能身上有味。」
「好。」
這也就是雷東川說話,杜明才這麼痛快答應,換了旁人他心里都會有點不舒坦,但這不是外人啊,這是他們老大,老大說話,誰不听?
杜明沖洗干淨,又換了一身雷東川的衣服,他比雷東川瘦些,看起來衣服有些不合身。
走到院子里,過了葡萄架那邊就看到白子慕已經擺好了三張長條桌,一邊還放了六個凳子,桌上放了幾個大塑料筐,里面堆滿了各種半成品材料。
杜明愣了下,道︰「這是要干啥啊?」
白子慕站在那,略微抬了下巴︰「流水線,我拆分了工序,大家只負責做一項,最後拼裝,節省時間。」
六個凳子,杜明坐下之後,看著斜對面空著的三個凳子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還有誰來。
很快,小院的鐵門就打開了,林場的李家兄弟走了進來,他們也是被雷東川叫來的,進來之後和杜明一樣神情茫然,但雷東川說什麼,他們就干什麼,倒是也听話。
最後還空著一個凳子。
杜明看了看那個空位,轉頭的時候視線和李成默撞到一處,兩個人顯然想的也是一樣的。
不多時,最後一人到了。
陸平推著自行車走進來,臉上還掛著笑容︰「子慕,你一打電話我就緊趕慢趕過來了,你說要帶的那些工具我也給你帶來了,除了玻璃膠還有一些金屬底托什麼的,我也不知道你用哪個,瞧著工作室那邊有的,都先拿來了……」
白子慕喊了一聲「伯伯」,過去幫忙,把他帶到幾人面前介紹道︰「這是陸伯伯,他是技術指導。」
雷東川見人齊了,給大家講了一下︰「子慕從滬市帶回來一些配件,我們打算做成發圈,這里有圖紙,先從最簡單的開始,這些彩色玻璃珠和塑料珠只要串起來就夠了,你們學會之後,各自算好用量,每人拿500套回去,明天這個時候,不管你們是自己串的也好,還是拿給別人串也好,一個2毛錢,我回收,听到沒有?」
500個發圈,按2毛錢回收的話,一天就可以淨賺100塊錢。
礦區如今一個工人的工資也不過五六百塊,幾個人听到之後,眼楮忍不住落在桌上那堆成小山的配件和皮筋上。
杜明咽了下,問︰「老大,這麼多……都要串嗎?」
雷東川道︰「對啊,你們趕緊學。」
「哎!」
白子慕已經計算過成本,原材料是最便宜的扣子,價格在幾分到2毛錢不等,而橡皮筋則是稱斤,折合下來一條發圈用不到5分錢,因此即便加上手工費,每條發圈的成本也能控制在2毛到5毛之間。
按這樣計算,盈利足夠翻上數倍。
把款式簡單的交給他們去做,又去跟陸平商量其他幾個款式,他在滬市找到了那種翅膀會顫抖的小蝴蝶,但都是一些半成品,還需要看看如何固定。
陸平脾氣好,笑呵呵看他們忙碌,問道︰「子慕,你這是要做小手工批發?」
白子慕點頭,道︰「伯伯,我給你開工資。」
陸平連連擺手,道︰「伯伯可不要你的工資。」
白子慕抬頭看他,問︰「我開得起。」
「開得起我也不要,真的,不過你可以幫伯伯一個小忙嗎?」陸平左右看了下,湊近了低聲道,「今年過年的時候,你能不能幫伯伯勸一下你爺爺,讓他回平江城去?」
「平江城?」
「對對,子慕你還不知道吧,那邊好多師叔師伯,他們手可巧了!比我還厲害,喏,就這樣的珠子,他們一氣兒能穿三五千個不在話下!」
白子慕想了想,道︰「我要先問問爺爺。」
陸平教他︰「你別提我說的,就說,就說你自己想去……算是伯伯欠你一份人情。」
他一直看著白子慕,知道對面的男孩點頭之後,才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還要做什麼東西,盡管拿出來,伯伯全給你做了!」
同一時間,東昌制衣廠。
董玉秀正在開會,她手里拿著一件上午剛剛趕制出來的半成品棉服,因為羽絨棉填充得多,樣子胖胖的,棉服的外皮用了大膽的淺色,是非常干淨的白色。
這件衣服被送到其余人手里傳著看了一遍,幾乎是所有人在剛拿到之後,都會有些驚訝,這衣服看起來用料十分扎實,拿在手里也特別暖和,竟然意外地非常輕。
董玉秀道︰「我們今年冬天除了推出少量高端羽絨服之外,主要量產的就是這種棉服,里面填充的是羽絨棉,是用從滬市帶回來的樣品制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