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有少年淘沙,乾洲有人批命。
地聖乾洲,回燕鎮,天下會總舵所在。
高大的城牆,巍峨的宮殿。往日這里只是一座小鎮,現在早已經變成一座城池。
甚至直到現在,這座城池還在擴建。勞役全都是天下會的俘虜,曾幾何時名動一方的江湖豪俠。
「當年我離開時,這里可沒這麼氣派。雄幫主這些年,下了不少功夫啊。」
紅衣女相在大殿門口,望著四周的景色似有感觸。雄霸負手站在旁邊,眼神頗有些異樣。
「如果我沒記錯,女相應該沒來過。」雄霸道,「雖然你從未拒絕過天下會,但一直很排斥來這里的。上次問你起卦批命,是在翠屏山。」
「怎麼會沒來過呢。」女相的面紗後似是微笑,「這里,可是我的家鄉呢。」
雄霸眼楮眯了眯,「不打算繼續隱藏你的身份了麼?」
女相又笑了笑︰「以前的死了,現在的活著。本就無意隱藏,只是沒人猜的到。不過雄幫主心思細膩,應該早就猜到才對。」
「現在把窗戶紙捅破,看來是有備而來啊。」雄霸五指虛勾,真氣流轉,「這次主動尋我,是想做個了結嗎?」
「算是吧。」女相眼神平靜,「雄幫主想要乾洲破後而立,我此來特為一份力。」
雄霸童孔縮了縮,不動聲色道,「乾洲已為我掌控,何談破後而立。不過要說更勝往昔,倒也不算說錯。」
「乾洲為雄幫主掌控,只怕不盡然吧?」女相自動忽略了其他的言語,
「除去雙駝山半峰,整個乾洲的確已進入天下會之手。嚴老劍客壽元將盡,也不再會是雄幫主的威脅。但是這並不代表,所有江湖人都會心服,不代表沒有第二個嚴真。待雄幫主百年之後,只是又一個輪回罷了。」
雄霸沉默了些許,開口道,「那我該如何做?」
「要想真正打破舊日腐朽,不是雄幫主一人可以為之。」紅衣女相取出石盤,「這些年來,多次嘗試為雄幫主批命,但一直無所得。直到不久之前,方借勢參透一線。今日此來,送上一卦。」
雄霸道︰「你算一卦,都遭一分天譴。你這身紅衣下面,只怕早已盡是腐肉。這一卦若是算出來……」
紅衣女相道︰「雄幫主可背惡名,我又何需在乎一副皮囊。」
雄霸又是一陣沉默,突然道,「不是你來的,我是綁你來的。」
紅衣女相微微點了點頭,手中石盤緩緩飄了起來。懸在大殿的中央,發出一道道金光。圖騰法輝之間,隱有字符在跳躍組合……
……
「哈哈,你們看你們看,我馬上就夠了……」
卓風手舞足蹈,喜不自勝。
「我也差不多了。」霍震雲道,「最多明天,就可以完成。」
工棚里屋有一排木斗,每個木斗都裝著金沙,有的多有的少。卓風與霍震雲的木斗只差很少的一層就能裝滿,湊足一斗之數。
「還是覃大哥干的快些。」卓風看了一眼覃寒的木斗,和他們兩個的差不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等我們。不等的話,今天就能裝滿了。」
「哪有……」覃寒隨便搪塞了兩句,眼中閃過一抹憂慮。
自從嚴海走之後,覃寒一直都很沉重。除了對小兄弟的復雜情緒,更多是心中的不安。
嚴海逃走這麼多天,島上的人似乎完全沒察覺。
或許那艘船只有特殊時候用,丟了暫時沒人發現勉強說的通。可是少了嚴海這個大活人,也完全沒有一個人在意。
另外,屋里的那一排木斗,有他們三個的,也有其他淘沙客的。覃寒通過每天的觀察,發現其他人的木斗都很統一。
乍看是多多少少各有不同,可每天增長的金沙數量都是固定的,就像稱量過一樣精準。
這些天一直相安無事,淘沙也進行的非常順利。可是心中卻是越發不安,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疑似的。
等到了晚上,果然有事情發生了。
三個少年剛剛躺下,正要休息的時候,一個人影模進屋里。三人都非常警惕,第一時間便翻身起來,抄起了木棒板凳之類的器物。
「哎哎,是我,別緊張……」
是一個黑瘦的中年漢子,白天和他們一起干活的淘沙客。
「六哥,怎麼是你啊。」卓風松了一口氣,覃寒和霍震雲也放下了家伙。
黑瘦漢子自稱老六,這些日子和他們相處不錯,沒少給他們指點竅門。金沙攢的這麼快,黑瘦漢子幫了不少。
「之前你們不是說,攢夠一斗金,換了船就離開嗎。」黑瘦漢子似有些傷感,「相處了這些天,還真有點舍不得你們幾個。」
「有機會我肯定回來看六哥。」卓風很重感情,「這些日子承蒙六哥照顧,這份恩情一定不會忘。」
「承蒙照顧。」霍震雲也抱了抱拳。
覃寒瞅著黑瘦漢子沒吭聲。
「照顧啥啊,就是一起干活而已。」漢子往外瞅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不過眼下有件事,倒是真想幫你一把。」
「什麼事?」卓風好奇。
「你們的東西啊。」黑瘦漢子一臉神秘道,「之前換簸箕的錘子鑿子,還有那只風箏,你們不想要了嗎?」
幾人都是心頭一跳,霍震雲和卓風的眼楮都亮了起來,包括一直抱有警惕的覃寒都不由得心跳加快。
那都是進蓬來島的信物,固然被迫交了出去,可這不代表真心放棄。不管這金沙島有沒有古怪,那三樣東西可是實打實的仙緣之物。
「六哥打算幫我們要回來?」卓風有些激動。
「要回來不可能,但能幫你們偷回來。」黑瘦漢子道,「我們老大出海了,三天後才回來。我知道他放東西的地方,今天晚上就能拿回來。雖然我沒庫房鑰匙,但我知道一個通風道。我鑽不進去,但你們這些孩子可以。」
「偷啊……」卓風當即搖頭,「那還是算了,大叔對我們挺好的。」
「咳,好什麼啊,你們都被騙了。」黑瘦漢子義憤填膺。
「以前也來過外人,都沒有像你們這樣。是見你們是孩子好騙,他才那麼說的。再說幾個簸箕才多少錢,哪有你們的東西金貴。我雖然不懂,但看出你們挺在意的。」
「六哥好意心領,但還是算了。」卓風再次拒絕,「是我們心甘情願交換,大叔並沒有強迫。已經答應的事情,我們不會反悔。」
霍震雲的態度更是明白,躺回榻上翻了個身,直接閉上眼楮假寐。
「那好吧,就當我沒來過。」黑瘦漢子聳了聳肩,轉身推門出去走了。
覃寒沉默了下,道︰「你們先睡,我出去看一眼。」
卓風與霍震雲嗯了一聲,兩個人都沒有起疑。
覃寒為人穩重心細,時常會做一些看似多余的事情,早已經習以為常。至于走偏門搞小動作什麼的,和他一點都不沾邊。
可兩個人都沒有想到,這次覃寒做了不一樣的選擇。
……
「等一等。」覃寒追上黑瘦漢子,「庫房在哪?我跟你去。」
黑瘦漢子眨了眨眼沒說話,做了個手勢,引著覃寒到了一座庫房門前。
大門上掛著鎖,但後面有一個小洞,被很多柴火掩蓋著。黑瘦漢子推開柴堆,指了指洞口示意了下。
覃寒深吸了一口氣,便要彎腰鑽進去。
「你確定進去?」黑瘦漢子突然開口說話。
「嗯。」覃寒嗯了一聲。
「好吧。」黑瘦漢子嘆了口氣。
覃寒鑽洞進了庫房,但出來後什麼都沒有。庫房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本該在外面的黑瘦漢子,不知何時進入了里面。
覃寒有些失落,但並沒有意外,甚至還松了一口氣似的。
「你知道這里面是空的,」黑瘦漢子道。
「我希望不是空的。」覃寒答。
「你知道我是誰。」黑瘦漢子又道。
「嗯。」這次覃寒點了頭。
「這次你應該看不清。」黑瘦漢子饒有興致,「如何識破?因為心中的懷疑麼?」
「不是。」覃寒道,「這些日子,六哥與我們朝夕相處,看似熱情。可我在他的眼里看不到光,就像石頭或者木頭沒有生命。可是今天晚上您過來,是有生命的。」
「了不起。」黑瘦漢子贊揚了句,又道。「既然察覺,為何還要來?」
「我不願意舞弊。」覃寒眼神清明,「來到這里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您。雖然當時沒有想明白,但後來也意識到是您的考校。我不說破,是出于敬畏。但我若是作假,便是玷污。」
黑瘦漢子再次點頭,「正直誠懇,質樸之心,難得。」
「您謬贊了,我亦有私心。」覃寒眼神復雜,
「嚴海坐船離開,應該是沒有通過您的考校。那時我便猜測,後面還會有其他的難題。今夜您的出現,應證了這一點。如果沒有人被裁汰,考校不會終止。舍掉我一個舞弊者,可以讓他們不用再背負風險。」
黑瘦漢子看了看覃寒,道︰「據我所知,你和他們並無瓜葛,這次出海之後才相識。」
覃寒道︰「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只是覺得和他們投緣。」
黑瘦漢子笑了,模樣漸漸變化,恢復了本相。
四周的景物隨之變幻,庫房沙場全部消失。
海島仙山,蓬來仙境。
但覃寒腳下並無祥雲升起,而是站在一片草叢之中。
「拜見仙君。」覃寒連忙拜倒。
蘇青道︰「你本無緣,卻十分惜緣。注定多坎坷磨難,只能為他人做嫁。包括你能在此,都是為人代劫,以蔽大道天機。」
「如果這是我的命運……我接受。」覃寒不能完全听懂,但大概也能明白。
「天道無情,亦有一線之機。」蘇青道,「你若留在乾洲,自是天命難違。可若是遠離是非,未嘗沒有一分緣法。你若是願意,我可送你換個去處。」
覃寒愣了下,「去哪?北域青洲麼?」
蘇青搖頭,「天下九洲,何止青乾。若是送你走,自然是個好去處。」
覃寒低頭沉思,顯然十分猶豫。
蘇青也不著急,等著他的回答。
「多謝仙君。」覃寒想了很久,最終做出決定,「我還是留下。」
蘇青並不意外這個選擇,但還是問道,「為何?」
「剛才您說了,我代人受劫。若是沒有我,那人必受大難。」覃寒目光堅定,「能讓您提到的人,一定非常的重要。而現在乾洲遭受苦難,對方多半就是能解救這一切的天選之人……」
覃寒頓了頓,硬著頭皮道︰「恕我大膽猜測,這個天選之人,就是霍震雲和卓風其中一個,甚至他們兩個都是。如果我能幫到他們,還是希望能夠留下。」
「事情未必如你所想所願。」蘇青沒有就這個問題回應,只道,「如果結果不是你想象的樣子,你還堅持這個選擇麼?」
覃寒道︰「至少,我能做一些事,而不是舍棄他們逃走。」
蘇青又道︰「嚴海離開之後,已經失去了這段記憶。你離開之後,也會記不起島上發生的事。霍震雲和卓風無論是否如你所想,也會忘記你的存在。听到這些,你還堅持麼?」
「我遵從本心行事,他們記不不記得,又有什麼關系。只不過……」覃寒眼神暗澹,「真說什麼遺憾,便只有這些日子的相處吧。我與他們兩個,確實是投契。」
「若是為此,倒不必傷感。今日離別,終于再見時。」蘇青輕輕抬了下手。
覃寒腳下生出祥雲,托著他飛出蓬來。
「正直誠懇,赤子不悔。受蹉跎磨難無善終,卻未必不能逆天而改。」蘇青望著離開的覃寒,「以凡人之軀,成就星辰,更未嘗不可。」
與此同時,身處乾洲的雄霸,只覺得一陣莫名感應從心頭升起。神識遁入深暗虛空,又見到了一點光亮。
但那點光亮並不在固定的位置上,飄飄忽忽的不那麼穩定。似乎想要到七星落位,又似乎會隨時消失……
……
兄弟三人,兩弟驚艷卓絕,大兄愚駑庸碌。然正直溫厚,懂情重義。平生志願,扶弟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舍。雖赴湯蹈火,死無辭也。
《乾洲江湖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