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腳,村寨。
這個村寨不大,只有百十來戶人家。除了偶爾來收購草藥皮貨的行腳商,山民們基本見不到外人。
可是最近一段時間不一樣了,冷清的村寨越來越熱鬧。
先是來了些奇怪的老道,跑到山上建什麼道觀,前前後後折騰了好些日子。
等道觀建好後不怎麼來了,又開始有客人陸續來訪。說是參加什麼開山大典,一批批的在寨里住了下來。寨子太小住不開,甚至還有人去山里露營。
雖然出手都很大方,也沒哪個惹事,但山民們常年與世隔絕,潛意識里還是有些抵觸。
不過要說最奇怪的人,是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年輕人。
穿著和他們一樣的山民服飾,在村寨的一個角落里搭了個棚子,在那里煮粥賣粥。
所有人都覺得是山里人,甚至就是村寨里的人。因為那個年輕人讓他們很親切,絲毫沒有外人的陌生感。
可要說是認識也沒人認識,沒人能說出年輕人的名字,甚至連誰家的都不知道。
不過只過了兩天,就沒人再討論了。
因為在所有山民的概念里,都覺得這個年輕人似乎已經在寨子里住了許多年。既然住了很多年,那就肯定不是外人。
奇怪的年輕人,自然就是蘇青。
「天中令節欣相迓,地臘靈辰福轉加。燕赤霞選五月初五開山,倒是挑了一個好日子。」
蘇青望了一眼山上,回過頭繼續熬鍋里的粥。
大鍋旁邊一塊大青石,上面擺著兩摞碗快。還有兩張簡陋的桌子,四只長條木凳。靠外的位置立著一塊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碗粥」三字。
如果有人走進棚子坐下,蘇青就直接盛一碗粥端過去。
茅山開山牽扯甚廣,每一個來觀禮的客人都能得一份緣法。但能否真正把握住,還要看客人的選擇。
「哎,這有個粥棚?」
「一碗粥?這名字有點意思。」
走過來兩個人,一胖一瘦,江湖人打扮。
「咱們去嘗嘗吧。」
「粥有什麼好吃的,還不如去山里打野味。」
「這幾天竟吃肉,當換換口味。而且總堂主這幾天過來,咱們也不好走開。」
「說的也是。」
兩人簡單交流兩句,前後走進棚子。坐下後沒等說話,蘇青便端了兩碗粥放到桌上。
「哈哈,手腳挺利索。小兄弟,你是這山里人?」
胖子性格豪爽,大大咧咧打招呼。
蘇青沒有和他說話,放下粥就走開了。
「嘿,又是個悶葫蘆。」胖子搖頭。
「這里的山民與世隔絕,好像都不太愛說話。」瘦子已經喝上了粥,「你快嘗嘗,這粥味道還真不錯。」
「破粥有什麼好喝,要不是陪你我才懶得喝。」胖子不以為然。
看著就是普通的米粥,沒有任何輔料。胖子端起來隨便喝了一口,正想說點什麼,突然愣了下。連忙又抿了一口,眼楮一下就亮了。
「誒,有點意思啊,這味道……」
看著清湯清水的,可極為香甜濃郁。而且粥明明是熱的,入口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爽。似乎每一個毛孔都張開,好像酷熱天里喝了冰水一般。
胖子端起粥碗咕冬咕冬,兩口就把粥給干了。
「小哥,你這粥好香啊。」胖子模了把嘴很是回味,「再來一碗。」
「每人一碗。」蘇青說話了。
「原來你會說話啊……不過賣粥哪有只賣一碗的。」胖子很是不滿,尤其看見瘦子品著味道慢慢喝的樣子,更是覺得饞,「少廢話,再來一碗,給你錢便是。」
「每人一碗。」蘇青堅持。
「嘿,你這人真是死心眼,我多給你錢還不行嗎。兄弟,我可是百勝堂的,這點面子都不給嗎……」
胖子正在那和蘇青吵吵,外面又走過來兩人。
一男一女,也是江湖人的打扮。一個少年刀客,一個紫衣女子。明顯和胖瘦二人組認識,嘻嘻哈哈的打了個招呼。
「呀呀,百勝堂真是霸道,為一口粥也在這吵吵。別忘了這可不是慶國,山里人未必知道你們的名頭。」
「哎,再霸道也不頂用,那你們師叔的名號管用不管用?幫我說說。這寨子沒什麼好吃的,難得踫到合口的。這小兄弟死心眼,說什麼都不賣我第二碗。」
「這里與世隔絕,我關正師叔又半隱多年,只怕更沒什麼用。不過你既然這麼說,無論如何得嘗嘗這粥。師弟,咱們也來兩碗,看看是什麼東西,讓百勝堂好漢這般的嘴饞。」
「就依師姐,山里盡是野味,正想吃點清澹的……」
師姐弟二人走進粥棚,蘇青也照常端來兩碗。
這兩人吃東西明顯斯文許多,用勺子一點點的品嘗。一勺入口,都面露驚訝。
「咦?這粥是有些特別。」
「看著很是寡澹,可吃起來別有一番味道。」
又嘗了幾口,女子恍然大悟。「懂了,是藥膳粥。」
少年刀客好奇。「藥膳粥?」
瘦子也仔細嗅了嗅,同樣搖頭。「我沒嘗出藥味。」
「那是熬粥者的手藝好。」女子端著粥,走到蘇青面前。
「店家,你這里怕是加了許多山草藥吧。雖然不見藥葉,但味道早已融入粥中。如果我沒猜錯,必有黃芩、黃連、黃柏……嗯,梔子也有……」
女子品上幾口,便說一味藥名,眼楮則給蘇青打眼色。
「只是白粥。」蘇青道。
女子表情一僵。
胖子瘦子忍俊不禁,少年刀客咳嗽了兩聲。
「好了,走了走了。」瘦子也喝完了粥,起身對蘇青道,「多少錢,結賬。」
「看著給。」蘇青說。
幾人都是一怔。
瘦子問︰「什麼意思?」
蘇青道︰「你們認為這粥值多少便給多少,銀錢物件皆可。若是覺得不值,一文不給也可。」
胖子和瘦子互相看看,越發覺得這賣粥的是怪人。
「你這粥好喝,但大爺喝不痛快,便不值錢。」胖子故意道,「所以,我不給你錢。」
蘇青點頭。「可以。」
瘦子則是笑了笑,拿出一塊銀子遞給蘇青。「我吃過最貴的粥是在慶國,一碗八寶粥要銀一錢,而尋常米粥只要一兩文。你這粥不輸那八寶粥,我這銀子約三錢,算我和朋友兩人的。」
蘇青沒有接,道︰「每人單算,不可代付。」
「你這人……」瘦子無奈,道︰「好吧,那就算我個人的,你怎麼算都無所謂。」
蘇青這才伸手接過銀子。
瘦子轉頭離開,胖子跟著走了兩步,甩過來一塊銀子。啪嗒落到桌上,足有四錢。
「沒吃飽,但也不吃白食。」胖子罵罵咧咧道,「粥熬的好喝,偏偏是個榆木腦袋,活該你在山里窮一輩子。」
蘇青收起銀子。
女子還在尷尬,白了蘇青一眼,對少年刀客道︰「師弟,這粥也沒什麼好喝的,咱們走吧。」
「我覺得還可以啊。」少年刀客還在一口口的喝。
女子氣的跺了跺腳,很想把粥碗摔掉。可聞著粥的味道,又有些舍不得。偷偷的背過身,把粥吸 吸 喝掉。
等到少年刀客喝完,女子迫不及待的就要離開。
「師姐,還沒給錢。」少年刀客忙道。
「這賣粥的太黑心,故意耍心機騙取錢財。欺江湖人豪爽,便以言語相激。」女子道,「師弟你涉世未深,江湖經驗太少,莫被人騙了。」
女子不由分說,強行拉著少年刀客離開。
蘇青什麼都沒有說,只自顧自的收拾碗快。過了不大一會兒,少年刀客又轉了回來。
「實在很抱歉,我師姐有些任性。」少年刀客拿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抱拳鞠躬以示歉意,「方才她口無遮攔言語冒犯,我在這里替她給您道歉了。」
「若是道歉,請將銀兩收回。」蘇青只繼續低頭收拾碗快,「粥值多少,便給多少。她認為是欺騙,粥便一文不值。」
「廚師于食物之專注,不亞于武者于武道之執著。」少年刀客似有些動容,認真的想了想,把自己的佩刀解下。
「白粥確實美味絕倫,只以銀錢未免玷污了這手藝。這柄刀乃是我隨身之物,便以此刀相贈。」
蘇青抬起頭,看了少年一眼,伸手接過其佩刀。
「日後上得茅山,記得請一炷香。」
……
有賣粥者,不標賈。使客先食,量己之。覺粥幾何,予多寡。千金可,一文可,不予皆可。人或以為信,或以為痴,或見商術。未曾想,仙之緣也。
《九洲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