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流賊的主力駐扎在蕭關的西北方向,延綿幾十里!
而流賊的先頭部隊,進攻受挫後,退至幾里外扎營,與蕭關遙遙相望!
幾位總兵連番請戰,都想趁夜前去襲營,卻擔心遭到伏擊;
前去打探的士卒,先後死傷十幾人,卻沒一人能靠近敵帳!
由此可見,流賊在沿途,設有許許多多的明暗哨卡!
于是,各路總兵再不敢提「夜襲」之事,小心地守著各處堡寨;
此時此刻,流賊的營寨人去一空,若不是假退誘敵,恐怕只有鬼才相信!
所以,眾將一致認為,貿然追上去,必然中計!
此時此刻,王立卻捧著一本《三國演義》,沉默不語。
《三國演義》,就是這個時代的白話文!
只要識字的人,幾乎全都讀過!
但是,他們的閱讀次數,以及對中人物和事件的了解,肯定比不過王立!
錦衣探子曾經說過,高迎祥最喜歡看這本書嘛——他就跟皇太極一樣,把它當成了兵書!
在《三國演義》里,留下幾座空營的場景,多了去了!
諸葛亮就經常使用這一招!
不必說,高迎祥留下一座空營,肯定是從這本書里學來的!
不過,小說中,每逢諸葛亮以空營示人,那就是真正地退走了!
所以,此刻的高迎祥,也應該真正地退走了吧?
可是,還是不對勁啊!
如果真是這樣,幾十萬的流賊撤回甘肅,沒吃沒喝的,除了餓死,還能干嘛?
若說他們去往西亞和歐洲,鬼才相信!
既然高迎祥熟讀《三國演義》,應該計中有計!
他的最終目的,還是引誘自己追趕吧!
可是……這一帶,方圓幾百里的地形,都是土 密布的高原——嚴格來說,四通八達!
如果,流賊狠下一條心往東走,完全可以繞過蕭關!
只要他們的糧草充足,只要不走錯方向,可以翻越關中北部的崇山峻嶺返回關中!
甚至,還能越過黃河,一直繞到山西境內!
有這種可能麼?
如果繼續守在蕭關,如果放跑了流賊,豈不是白忙一場?
如果貿然追上去,又可能中埋伏!
哎呀,想起這些,腦袋就疼!
古時的軍師或者兵馬大元帥,還真不是普通人可以勝任的!
本來嘛,我這個「五省剿賊總督」,不過是趕鴨子上架罷了!
以我學渣的知識儲備,擔任這個職位,確實有點勉強!
可是,流賊不是很好打麼?
曹文詔的三千騎兵,不是殺得流賊雞飛狗跳麼?
換了我來領兵,怎會打成這般模樣?
追,還是不追?
這個嘛……
其實,不必急于一時!
流賊的主力,真敢從縱橫交錯的土 繞行,行軍速度不會很快!
只要探清流賊的動向,曹文詔的騎兵,完全可以搶在前面加以截殺!
所以,不怕,不怕,不要自亂陣腳!
在幾位久經沙場的總兵面前,特別是在洪承疇的面前,要表現出足夠的自信!
「再次派出哨探,務必探清流賊主力之動向!」
「喏!」
……
在王立看來,暫且固守蕭關,探清流賊主力的動向,絕不會有錯!
然而,一直等了好幾天!
竟然,沒有一個哨探返回!
估計,要麼被流賊的伏兵給殺了,要麼就是被群狼給吃掉了!
也有可能,是迷路了!
沒了流賊的動向,王立徹底沒轍了!
既然,左良玉和艾萬年連番請戰,那麼,讓他們帶一路步卒去追,也不是壞事兒!
如果模索著前進,應該,沒那麼容易中埋伏!
去吧,去吧!
既然不怕死,既然想殺敵領賞,那就去追吧!
不過,以小隊模索前進,不用我教你們吧!
還有,你們的任務並非追擊,而是緊跟!
記住︰你們的首要任務,是探清流賊主力之動向!
……
這一追,可把王立嚇得不輕!
艾萬年的部隊,竟然中了流賊的埋伏!
左良玉匆匆前去營救,雖然擊退了賊兵,自己也折了兩千多兵馬!
加上艾萬年的本部兵馬,共計損失一萬余人!
並且,總兵艾萬年,陣亡!
參將柳國鎮,陣亡!
副將劉弘烈,被俘!
遭遇大敗,王立心里慌得一逼!
身為統帥,還只能強裝鎮定!
這滋味兒,真特麼難受!
從左良玉與艾萬年的追擊路線來看,流賊的主力退往固原之後,沿著彭陽、鎮原往東南而行,應該想繞回關中!
這樣一來,王立就有些騎虎難下了!
關中平原,東西長約七百里!
不知道流賊何時南下,也不知道他們在何處南下,很難定點攔截!
就算知道流賊的行軍路線,以自己的一萬三千鐵騎,也無法攔截所有的流賊!
而且,關中的百姓通過運糧,分到了數量不等的賑濟錢糧!
如果再次退守潼關和武關,這些糧草必會被流賊搶去!
若想將關中的百姓全部撤離,明顯不太現實!
「弟弟啊,既然左總兵還尾隨在流賊的身後,可速派曹總兵前往追擊!只有他的鐵騎,才不懼流賊的埋伏!」
王立未置可否,洪承疇繼續說道︰「流賊遁入崇山峻嶺之中,大批的騎兵無法展開,但也不是無法行軍!
既然高迎祥的騎兵能往,曹總兵的騎兵也能往!
只要擊敗了高迎祥,其余幾路賊兵,皆不足懼!
如果再有遲疑,等到高迎祥復入關中,就沒那麼好對付了!」
洪承疇的建議,確實有一定的道理!
思慮再三,王立終于作出決定︰派曹文詔去追!
準確來說,是派曹文詔去攔截——從關中的乾縣往北,就算不能截住高迎祥,至少離他不遠!
如果沿著左良玉追擊的路線,雖然相對安全,但是路程太遠,浪費的時間太多!
在曹文詔截擊的同時,曹文耀、曹鼎蛟、曹變蛟和宋羲,各領兩千鐵騎北上!
兵分五路,相互協同!
任何一路,只要發現了高迎祥,立刻通報其他四路!
與此同時,洪承疇和盧象升撤離蕭關,在關中北部的麟游、永壽、淳縣等地搜尋!
能在崇山峻嶺之中攔截流賊,自然最好!
于是,各路明軍分頭而行,王立也帶著兩千騎兵和五千錦衣衛駐于禮泉,準備隨時策應各部。
……
「唉!
流賊,不是那麼容易被剿滅的!」
這幾日,王立念叨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在他看來,各路總兵並非傳聞中的「養寇為患」!
高迎祥能成為「闖王」,張獻忠能建都四川,李自成能殺進京師,必有其過人之處!
雖遇大敗,王立並未灰心!
仍想盡自己的最大努力,試著改寫歷史!
哪怕,只改變一點點!
哪怕,只能延長大明王朝幾年的壽命!
至少,自己盡力了!
不枉穿越一場!
「陳奇瑜和袁崇煥,怎麼還沒到?」
「廠公啊,這才幾天,哪有那麼快啊!」宋哲指著地圖,似笑非笑地解釋道︰
「如果我沒猜錯,他倆應該沿著褒斜道或儻駱道而來,少說也得二十天!」
看看地圖,王立無奈地搖搖頭,端起蓋碗茶。
此時的大明,確實是缺兵少將!
特別是,領兵作戰的猛將!
以及,善于謀劃的軍師!
讓袁崇煥和陳奇瑜前來助戰,王立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領兵作戰,並非自己的強項!
這一點,王立從不否認,很有自知之明!
前來助戰的兩人,都是朝廷的通緝犯!
不過,讓他倆以「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隱藏在自己的身邊出謀劃策,就連洪承疇也不會發現!
自己身邊的人,還是挺可靠的!
這幾年,不論斬殺朱氏宗親,還是在朱由檢的眼皮底下陽奉陰違,從來沒人告密!
任何一個下屬,自己從未虧待過!
如果他們想告密,自己早就死了千百回!
……
在長武縣的山間河谷,曹文詔首先發現了高迎祥!
沒心思打探對方有多少兵馬,不容分說,帶著人馬就殺了過去!
老樣子,殺得流賊丟盔棄甲,四散而逃!
其實,在山里轉悠了一個多月,高迎祥的精壯鐵騎,早就潰不成軍!
因為沒有足夠的青草和豆餅,戰馬全都瘦得皮包骨!
為了早日繞回關中,騎手們被迫丟掉了鐵甲和護具!
而且,還殺了幾千匹老弱瘦馬充饑!
此時此刻,高迎祥的三萬多騎兵,只剩下兩萬余騎,沒有半點戰斗力!
遇上曹文詔,最先逃跑的就是騎兵!
許多騎手為了逃得更快,甚至扔掉了又瘦又累的戰馬!
高迎祥一擊即潰,曹文詔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這一帶的地形,騎兵無法展開,無法迂回包抄!
只能追在身後猛砍猛殺!
砍累了,就停下歇會兒!
吃些干糧,喝足水,繼續追上去砍!
管他是高迎祥還是張獻忠,管他是李自成還是羅汝才,反正都一樣,追著砍就是了!
這一追,就追了好幾天,追了百余里!
得知關中方向還有幾路騎兵殺來,高迎祥嚇得全身哆嗦!
再也不敢南下關中!
麻溜地,轉向東北方向而去!
「闖王,咱們這麼逃命,始終不是辦法啊!」
「還能咋辦?你告訴我該咋辦?」
高迎祥啃著冷饅頭,沒好氣地瞪著張獻忠︰「那邪魔帶領的是鐵甲騎兵,追得實在太緊!
如果不往山里逃,咱們死得更快!」
「闖王啊,我的意思是,那曹文詔只有三千余騎,咱們為何要逃?」
「舅父,黃虎的話不無道理!」李自成咽下冷饅頭,伸伸脖子,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不就三千騎嘛!咱們各路兵馬集中起來,少說也有二十萬!
就算咱們排著隊,全都伸著脖子讓他砍,也能累死他!
再說了,咱們能誘殺艾萬年,也能誘殺他曹文詔!
這個邪魔,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咱們尋個稍稍開闊的地方,備足兵馬,跟他決一死戰!」
「沒錯!他手上才三千騎,咱們沒必要逃跑!
尋個合適地方,就算用死人去堆,也要弄死這家伙!」
張獻忠向李自成使了個眼色,再將目光轉向高迎祥︰「闖王,那曹文詔,是各路明軍的主心骨!
只要拼掉這個邪魔,各路明軍必然心驚膽戰,再不敢玩命追趕!」
「舅父,黃虎說得對!」李自成拿出地圖,指著東北方向的一處山谷︰
「這里名曰湫頭鎮,我早年做驛卒之時,曾經到過此處!
那里地勢低窪,四周的山上皆可屯兵!
咱們事先伏好兵馬,再誘那邪魔入谷,以前軍拼死擋住他!
然後,山上的伏兵一涌而下,截其退路!
不出一刻鐘,必能將他重重包圍!
他是鐵騎又如何?
三十個腦袋換他一騎,還怕弄不死他?」
「好!就這麼辦!」
高迎祥揣起饅頭,拳頭緊握︰「我去擋住那邪魔,爭取時間!
你等,速速前往湫頭鎮設伏,不得露出半點破綻!
三日之後,我誘那邪魔到此,跟他拼了!
這狗日的,追了老子那麼多年,早就受夠了!
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