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高懸。
江心沙洲上,寒風刮起陣陣呼嘯聲。
沙洲的西北角,巨石突起,如同巨龜高昂而起的頭顱(這個比喻應該沒問題吧?)
巨石腳邊的背風處,幾堆篝火升騰著,映照著周圍一圈圈人的面龐。
最中間的火堆旁,是趙德昭他們,以及剩下來的十多名鬼面人俘虜。
除了趙德昭抓來的白發鬼四人,高孟他們也抓了十來個的活口,留待趙德昭回來進行處置。
就像王禾說的一樣,這片沙洲孤懸江面,沒有船只的話根本無法離開。
所以這些鬼面人被打敗之後就連逃跑都做不到,就算有幾個躲藏起來的,也都在船民們拉網式的搜索下被揪了出來。
如今這些人都被摘掉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了他們的本來面貌。
當摘下白發鬼面具的時候,趙德昭愣了一下。
他自然是記得這個壽材店的年輕伙計的,沒想到這個估模著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年紀的家伙,竟然是這麼一群凶悍盜匪的頭領。
除了那兩個斷了手的頭領,其他的鬼面人看到白發鬼面具下的年輕面龐的時候,也是驚詫了許久。
「看不出來,所以說你早就盯上了我們?」
趙德昭對著年輕伙計問道。
都到了這番田地,年輕伙計也沒了裝傻的必要,他很直接的點頭,說道︰
「不錯,我盯了你們很久,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揚州城里的那個水鬼應該就是你弄出來的,對吧?」
趙德昭坦然的點頭,說道︰
「所以你就想著借我的手,對付他們這些人?」
「不錯,只可惜我失算了,我猜到了你們之中有高人,但我還是低估了你。」
年輕伙計抬著頭仔細看著趙德昭的臉龐,似乎是想要看出個子丑寅卯來。
「你到底是誰?以你的身手,不可能籍籍無名,什麼海州趙昭,是你的化名對吧?」
趙德昭點頭道︰「沒錯,這的確是個假身份,不過問別人之前,你是不是應該先自我介紹一下。」
「說實話,我對你也挺好奇的,按王禾的說法,他們兩年前就遇到過你們截殺商船,那時候你才多大?又或者說你是子承父業?」
年輕伙計「呵呵」一笑。
「子承父業?那也得能找得到我那個爹才行。」
稍作停頓之後,他繼續說道︰
「我叫劉大方,如你所見,便是這鬼盜頭領。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嗎?」
趙德昭看了看自稱劉大方的年輕伙計,隨後環顧了周遭一圈。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巨石上那間簡陋的龍王廟上。
隨後,他就這麼拎著劉大方,幾步登上了巨石,和劉大方進了破廟里。
下面的王禾等人一下子有些騷動,但是在看到高孟等人之後,還是重新平靜了下去。
只有王禾還是時不時的看著那間破廟,眼神里滿是掩飾不住的擔心。
破廟里,趙德昭沒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反問道︰
「你在武德司中任何職?」
「武德司?那是什麼東西?」
劉大方似乎是被趙德昭給問住了,一臉的疑惑。
趙德昭又掏出了那塊令牌,說道︰
「奸邪無狀。」
「你在說什麼東西?」
劉大方還是一副不懂的樣子,似乎完全不明白趙德昭的舉動。
但是趙德昭注意到了,當他掏出令牌的時候,劉大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行了,別裝了,我叫趙德昭,按理說你應該听過我的名字。」
「趙德昭?」
劉大方略微思索之後,眼神就變了。
「不知是二皇子當面,小的以下犯上,罪該萬死。」
「現在不裝湖涂了?你就不怕我是假冒的?」
劉大方搖頭道︰
「情報上說,二皇子有萬夫不當之勇,非人力所及,僅憑這一點世上就無人可以冒充。」
趙德昭愣了愣。
「啥玩意兒?有這麼夸張嗎?」
劉大方說道︰
「據總部傳來的消息說,二皇子當初在嘉州一箭破千軍,我當時還當是言語夸大,今日親眼所見,才知是我見識太少了。」
趙德昭板了板臉,問道︰
「別的就不說了,我問你,你身為武德司的人,為何要組織群盜截殺往來商船?而且據我所知,你們行事手段未免太過于殘忍了。」
「這個…」
劉大方欲言又止。
「你要知道,我想殺你不過是動動手罷了,哪怕你是武德司的人也沒用。」
劉大方遲疑了一下,隨後就竹筒里倒豆子的說了起來。
「我等截殺的,並不只是商船,更多的都是南唐那邊派來的探子…」
隨著劉大方的講述,趙德昭大概知道了這一群鬼面人的來歷和目標。
首先是劉大方這個人他其實本名叫劉承規。自幼被父親賣入了皇宮,淨身當了宦人。
長大了一些之後,劉承規靠著精明的腦子和狠辣的手段成功在皇宮里冒了頭,被王繼恩相中,推薦給了趙匡胤。
趙匡胤在對劉承規進行了一番考校之後,給了年僅十二歲的劉承規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去兩淮扎下一片獨立的情報網絡。
趙匡胤很清楚兩淮這邊的情況復雜到了什麼程度,所以先後派出了好幾波的情報人員在這邊發展。
可這些人呆的時間稍微長一點,就或多或少的被周圍的局勢影響,匯報給開封那邊的情報都有些遮遮掩掩。
而趙匡胤給劉承規的任務就是用一套獨立的體系,對兩淮地區的武德司進行監察。
把這樣一個艱巨的任務交給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趙德昭不知道趙匡胤是心大呢?還是真的慧眼識人?
反正據劉承規自己說,他來這邊兩年多的時間里,成功組織起了鬼盜這麼一股頗為強大的力量。
然後憑借著武德司內部的情報體系,劉承規分析出了許多和南唐有勾結的商戶、官員。
有了目標之後,劉承規便果斷出手,襲殺了不少船只,也叢中截獲了大量的往來情報。
這也是為什麼王禾他們能夠撿漏的原因。
換成一般的水盜,肯定都把船上的東西搜刮一空,甚至直接連船一起開走了。
實在開不走,也會直接把船鑿沉,哪里還會留在江面上。
至于為什麼要圍殺王禾他們這些船民,那就屬于劉承規自己弄巧成拙了。
多次截殺那些往來商船帶來的影響就是,幾乎兩淮地區所有的明暗勢力都在查找劉承規他這幫鬼盜的蹤跡。
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都只能蟄伏不出。
直到那一次截殺完了一艘商船之後,王禾他們上去搜刮一番的事情傳開來。
劉承規頓時覺得,王禾這些船民就是個不錯的甩鍋對象。
于是他動用手里的關系,隱秘而迅速的炮制出了大量的謠言,將屎盆子死死的扣在了王禾他們頭上。
果然,隨著劉承規的運作和王禾等人吃到甜頭之後的默認,劉承規的鬼盜們順利的擺月兌了嫌疑,重新開始活躍起來。
而且這期間他們做的事都有個完美的背鍋俠,都不需要太擔心手尾。
原本,這該是件對雙方都有利的事情。
可是沒多久,劉承規就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那就是當初為了更好的甩鍋,他吹王禾他們吹的太過了點,以至于江面上是聞「水鬼」色變。
這就讓王禾他們囂張起來了,有事沒事的就出來打劫。
王禾他們算是富了,但是劉承規的計劃就徹底被打亂掉了。
許多次,他已經探听好了的,有情報往來的商船還沒等他的鬼盜下手,就被王禾帶著人截了胡。
三番兩次的下來,劉承規算是徹底被惹毛了。
于是他轉移了工作重心,開始專門打听王禾他們的動向,籌劃著剿滅這群攪屎棍的行動。
而趙德昭他們一行人只能算是恰逢其會,劉承規為了降低己方損失而布下的閑棋。
誰讓自己手上就幾十號人,補充起來困難呢。
然後就是這一步閑棋,直接讓劉承規翻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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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讓劉承規直接便當拉倒,但是仔細看了看他的史料,覺得這家伙或許可以當一當魏忠賢,就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