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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誘騙

市政廳下的監獄比德爾塔以前見識過的要小一些,也干淨和溫暖許多,頂多有些酒味和餿味。畢竟士兵也是要成天在這里值班的,盡量把氣味弄得好聞一點就成了工作的一部分。

以往會關在這里的人也都不是什麼窮凶惡極的罪犯,頂多是游手好閑的男人因為喝醉了酒鬧事,或者是個笨手笨腳的毛賊。他們的罪行還不至于到用刑,關押就是處罰本身。

地下監獄的結構是個「L」型,共計十三間牢房,L字拐角的左右長廊各有一個盛放木炭的火盆為這里提供熱量,勤儉持家的獄卒還利用它們在這里做飯。這麼說的原因是德爾塔走進來時正看見一個士兵用自己的頭盔攤雞蛋,另一名則正倒水加手撕蔬菜準備燒湯。

勺子都備好了就離譜。

翰納什指派過來為德爾塔帶路的士兵守在靠近門口的垂直長廊處,他對于異教徒被抓過來之後的過程與後續都一無所知,所以德爾塔想要了解情況還是得問這個下午在監獄值班的士兵。

能夠選擇的也就是攤雞蛋的這位,畢竟要把湯燒熟需要十來分鐘,德爾塔沒工夫等。

牢房是由數十根粗大的木柱組成的,德爾塔看出這里有施法者的手筆,因為牢門上各個鐵制組件間有粗陋的焊接痕跡——黑色的鐵瘤簇擁在復數組件的交界處,這是一般鐵匠使用工具也無法完成的。

值班的士兵一邊抓撓著自己的大胡子一邊給德爾塔帶路︰「我們現在只抓到了五個異教徒,這幾個怎麼也不願意開口,所以現在只剩三個了。」

「他們對疼痛有極強的耐受力。」德爾塔順著走廊看路過的牢房,但都沒有人,只有末端的昏暗中有竊竊私語聲。靈視下那里也富集了大量的負面靈性,盡管還有一段距離,但精靈混血已經嗅到了濃郁的死亡氣息。

「疼痛耐受力?」士兵或許從來沒听過這個詞,但還是能結合語境猜出大概意思︰「他們確實不怕疼,萊帕特軍士試了好幾個法子都不管用,最後還是試了個他從大學的醫師手里學來的招式,一下就奏效了。」

「哪個大學的醫術這麼高明?」德爾塔好奇道,他已經斷定這些異教擁有一定的肉身改造技術了,這從凡爾納家族的訓犬師利亞諾身上可見一斑。

利亞諾不需要穩定藥劑就能在嚴重違反血脈天性的環境下安撫血脈,這絕不是單單神術就能做到的,必須要有改造來配合神術。說不定還強化了神經敏銳度來配合蛇類血脈,只是結果不太美好,反而放大的疼痛敏感的缺陷。

這些異教徒不懼拷打的能力則不出意外是使用秘藥破壞了神經系統,德爾塔想不出什麼樣的醫術能治愈壞死麻木的神經。

「哎呀,具體我說不清楚,您自己去看吧,那可真是文化人才能想出來的辦法。」士兵感慨著將德爾塔帶到最後的牢房處。他手中的火把連帶牆上掛著的油燈一起照亮了末端的昏沉,柵格的影子將地面劃分出斑駁——連同地上的尸體一起奪走德爾塔全部的視線

惡心、反胃、思維近乎停滯以上就是德爾塔的直觀感受。

如果不是那顆人腦袋還算完整,他大概會以為這尸體屬于某種巨型且怪誕的棘皮動物門生物,又或者是一只剝了皮的怪鳥。

劊子手貼心地取下了內髒,又沖洗過被剝去皮膚的軀體,猩紅褪去,剩下的只有蒼白。的筋腱比之原本覆蓋在上的皮膚還要光滑,而它甚至沒有散發出血腥味,這讓德爾塔不禁聯想到屠夫的案板上經過合理切割劃分的肉產品,不過刀工還差得遠,共同處是它和宰殺完畢的牲畜一樣毫無尊嚴地倒在地上。

案板上躺著的是半扇豬或半扇羊,這里是半扇人而已。

德爾塔的胃部在抽搐,他用拳面扶著牆後退一步,手杖的木刺扎的手生疼。

但有時上到嘴邊還能咽下去的不只是言語,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這確實惡心得要命,您想吐就吐吧。」士兵勸慰道︰「下一批值班的人會來清理的。我們剛才就吐了,也是在這個位置,就在咦,它到哪兒去了?」他困惑地開始尋找自己在地板上留下的涂鴉。

「在我腳下。」德爾塔黑著臉,他抬腳想要重新靠近牢房時感受到地面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微弱拉力,但他不敢再低頭看。

難怪這兩個值班士兵不在飯點還要吃東西,原來是給吐餓了。

他在心底咆哮︰【狗屁的醫術!這明明就是精神恐嚇!】

這確實會讓感受不到疼的人也要害怕,是非常有效但令人抗拒的手段。

「我認為還是有一點醫術要素在里面的,」哈斯塔指正道︰「這位萊帕特軍士使用了解剖的手法,只是不那麼完美。」

「你還真夠委婉的,」德爾塔明明沒有吐出來,還是下意識地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綠眼楮都略微發紅了︰「就算是靠我在學徒期間學到的死靈學術,我也知道解剖時拆除肋骨該用鋸子而不是錘子。」

「想點好的,錘子更痛快一點,長痛不如短痛。」哈斯塔和德爾塔的觀點是一致的,消滅敵人只求快速,任何殘酷折磨都是對自己心智的扭曲和對時間的浪費。

「哪來的短痛,你仔細看看他的手指再來說這句話,如果那還算手指的話。」

德爾塔越說越惡心,他盡量把視線往上抬,畢竟來這里的目的可不是為了看死人的。

牢房內僅有的活人縮在最角落的位置,靠著牆低頭坐著,即使是火把也不能照清他的臉。

德爾塔有些意外,他之前听到這里有人低聲呢喃,還以為至少是兩名犯人在交流,沒想到只有一個人坐在里面。這個犯人只穿了一條短褲,精瘦的軀干上肌肉稜角分明布滿傷痕,皮膚黑紅,手腳都格外寬大。自帶的麻黃色衣物被墊在身下當毯子,之從臀下露出一角來。

精靈混血蹲下去隔著木柵格仔細地觀察這個人,認定他是個海民,或者至少也是個靠水生活的人。

這個世界的人可沒有健美的習慣,練肌肉的人多半還要裹一層膘,只有常吃瘦肉的人才能在生長肌肉的同時不會堆砌脂肪。而大部分魚類都只有瘦肉,脂肪含量低得可憐,並且這個犯人的體態特征無一不說明他擅長游泳。

他聚精會神,听清了犯人在呢喃什麼,但是因為牙齒被拔了幾顆,導致有部分發音不夠清晰。德爾塔能听到一個熟悉的開頭,那是利亞諾的靈性流露出的唱誦詩的首句,但隨後又是不一樣的歌詞︰

「我們歌頌無與倫比的少女,」

「眾靈分長,賜下萬福」

「她是處女,也是母親。孕育諸神,純淨無暇」

「天空光輝刺破海水」

「主啊,賜我」後面的幾句德爾塔也听的不是很清晰,但這段禱文大概是祈求黃金和寶石。順便祈求給人民風調雨順的。

最後面的一句倒是清晰了︰「主啊,願我的精神永遠堅守,死後隨風游弋于雲間,」

德爾塔蹲了一會兒,發現他只是把這首唱誦詩來回地念,沒有什麼新的內容。

【這是要施展神術還是只是對自我的催眠?】德爾塔不太確定,這邊的恐懼靈性太復雜了,蒙蔽了他的靈視。他扭頭問值班的士兵︰「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了,不是說還有三個嗎?」

「您來的晚了,肯開口的都被軍士帶走了。只有烏孫還是不肯溝通,所以他就被放棄了。」士兵說︰「不過別擔心,願意說話的那兩個異教徒招了一份名單,一會兒肯定還有新的人被抓進來。到時候您要哪個都行。」

對德爾塔來說,這個異教徒如此強硬不是一件壞事,這至少證明他很虔誠。而如此虔誠的人在異教中應該有更高的地位,知道的也更多。

「他是干什麼的?」

「他是個魚商。還是商人行會的一員。」士兵回答,他又抓了抓自己的大胡子。這種胡須樣式非常流行,但也相當難清潔︰「真是腌!這些異教徒跑到我們這里誘騙本地的姑娘結婚,出了事又讓家里一無所知的好姑娘獨自哀傷,她們今天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什麼人哩!」

「這群人渣!不會有人在意他的死吧?」德爾塔必須為最極端的方案做出準備,他之前接觸過的異教徒都不把活人血祭當做什麼殘忍的事,因此他也不打算把這群人當一回事了。當然,如果能利用話術解決最好,這也是靈法術無法入侵他們守護神術的情況下的最優解。

士兵睜大了眼楮,詫異于施法者能問出這樣的問題︰「死了就死了,反正他本該是要斬首的。」

德爾塔思考了幾秒,告訴值班的士兵︰「我要先跟他聊聊,建議你離遠一點,不然我的法術可能會波及到你。」

「您請吧,我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好奇。」士兵比德爾塔還懂事的多,他只是高高興興地走了,繞過拐角,轉到靠門的直廊去。不用招待施法者,他還能抓緊時間烤點什麼吃。

等到自己所在的這條直線廊道里除自己外沒有別人,德爾塔更靠近了一點牢房,帽尖都快抵到柵格了。他拿手杖猛地敲了敲木柵格,希望里面的人能夠因為這突然的雜音而清醒一點,不要再沉迷唱歌了。

犯人烏孫停止了呢喃,抬起了頭看他,隨後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沒用的」

精靈混血最看不慣別人對自己說這種話,沒點信息含量還神神叨叨的︰「我還沒說我要干什麼,你最好別著急表態。」

「無論你要做什麼,都是沒用的。」烏孫不自覺地被代入了節奏,他開始願意交流了,哪怕只是些廢話。

「我會問一些問題,不過你放心,我的問題對你們信仰幾乎沒什麼損害。只是想要了解一些已經既定的事實。」

烏孫空洞的眼楮注視著德爾塔,讓精靈混血感到十分不自在︰「如果真是這樣,我倒是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但你能給我什麼呢?你有什麼能打動一個將死之人呢?」

可惜德爾塔並不想付出什麼,他不喜歡給人承諾,他的承諾金貴得很︰「我可以給你一個自殺的機會。」

「你以為我怕死?」烏孫的聲音干澀,語調如同死水一般平。

「我認為你該怕活著。」德爾塔換了一張臉,做出關心的姿態,「你們恐怕不知道你們抓走的那位年輕人是知名死靈大師戴普莎•依柳別科的弟子,他雖然沒有學習到死靈術的真正精髓,但他學業出色的師兄可也在海肯。他正因為你們的舉動而生氣呢。」

「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德爾塔站起來和藹道︰「人也就是肉和骨頭拼湊在一起的,但只是想要活著,身體上的肉完好就夠了。而高明的死靈法師可以讓這兩件事物在人還活著的時候就分開,他們也喜歡以此證明自己的技術。」

「某位杰出的死靈法師正在向市政廳申請到這里當劊子手泄憤,順便收割些實驗材料練手,你難道想要以軟體動物的身份活下去嗎?」

烏孫的瞳孔收縮,他確實沒法接收這樣的活著。不只是因為屈辱和精神上的痛苦,如果是這樣,軀體反倒是意識的囚籠了。這就違背了女神所傳授的教義。

「慶幸吧,我比他先到一步。」德爾塔將臉貼上柵格,臉上再沒有一絲笑意,粗大的木支柱遮去了大部分臉,只有綠光從縫隙後的雙眼中綻放。「服從我,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一點源自心智活動而產生的代謝物從他自己的思維漩渦中涌出,撥動烏孫心里一直緊繃著的弦,放大他內心任何一絲變化。這是德爾塔無師自通模索出來的技巧,從奎斯加的分靈體中獲得知識後改良了這個技巧,使它的發動更加的隱蔽而迅速。

「我難道不能自我了結嗎?我不認為這需要你的幫助。」

德爾塔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口吻譏諷道︰「我來之前當然可以,但現在我可不會讓你這麼輕易的死去,我想你在這方面的操作經驗也不會很多。」

「你現在的口氣真欠揍。」哈斯塔告訴他。

「為什麼是我?!」烏孫抓狂了,他從之前淡漠堅毅的苦修士狀態里完全月兌離了出來,找回了人本應該具備的豐富情感,但他並不感謝德爾塔。

「我覺得你知道的應該比其他人多。」德爾塔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既然你的其他兩個同伴都已經願意招供,如果你所知道的和他們一樣,那麼出于理智你也該跟著招供。因為你無法說出更多,算不上背叛。我認為你在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你們其實都沒有真心服從。其他兩人只是知道些無關緊要的信息,選擇招供是為了吸引主要的注意力,順便減輕受到的折磨。你做出頑抗的姿態則是為了讓他們心安,用這個舉動表態告訴他們自己不會背叛。」

烏孫沒有回答,只是不自覺地微翻起上嘴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盡管身體依舊靠在牆壁上坐著,但兩側撐住地面的雙手暗中發力,已經止血的傷痕重新開始滲血。他發自內心憎恨這個面孔俊美的侏儒。

德爾塔說完自己的想法,毫無懼色地與烏孫對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烏孫的反應已經證實了他的猜想。

烏孫終于承受不住了,率先挪開了視線。他也奇怪自己今天為何如此不堅定,擔沒有找出真正的原因,便充滿著對自我厭棄的情緒︰「你想問就問吧。」

德爾塔滿意了,適當地後退拉開距離,給予對方更多的安全感︰「你們抓到的那個法師還活著嗎?」

找到瓦連斯京才是他介入這件事的第一原因,他可不會忘了。

「在今天之前還活著,但現在,他必死無疑!」烏孫含著報復的快意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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