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爾塔準備去找賽歐思。
魔植們快要進入開花期了,接下去的工作會比較緊張,少了一個人是怎麼也忙不過來的。何況今天這遲到不合規矩,還給其他人都增添了工作量,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他前去問責都是合情合理的。
高塔外春風拂面——零下二三十度的春風。
不過德爾塔已經不再畏懼這種等級的低溫,他雖然不能釋放溫度和氣流相關的魔法保暖,但本身體溫高于常人,慢慢也就適應了。
棕褐色的鹿皮靴踏在高塔外的雪地上,他回頭看了眼星象高塔上部因爆炸露出的大量斷面和外翻的牆體,決定在項目結束後再也不來這個地方了。
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然而這已經明顯是危樓了,隨時給人下一刻就要繼續倒塌的錯覺。
【說起來,學院在其他勢力眼里大概也不怎麼受歡迎吧。奧秘之眼的人千里迢迢趕來,結果就給他們安排到這種地方上班。】
很難說清楚神秘側的鄙視鏈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它的存在已經成為了公認的事實。
德爾塔知道學院鄙視王室以外的其他傳統勢力,自然科學院也是雷同,兩大勢力彼此看不上。
傳統勢力在包括學院的群體後一起排斥自然科學院,但這個群體本身不怎麼團結。
奧秘之眼覺得學院失去了學者法師的本質,成為了商學院。學院認為奧秘之眼太依賴王室的寬容,一旦國王停止對他們的資金供應,奧秘之眼就要停止運作。劍吻灣法師公會則幾乎要被踢出施法者群體,他們完全成為了貴族手里的劍,只是目前還自認是施法者。而觀星塔早已聯系上了黎弗瑞拉,不屑于和國內的各勢力搞七捻三。
德爾塔覺得他們都遲早玩完。
學院的頹勢已經顯露出來了,自從星象科法師佔用了第七高塔後,學院似乎就刻意遺忘了這座高塔上的傷痕,沒有進行修補工程。
缺錢缺人已經成了學院的致命缺陷,這連續兩屆的學生其實都是為其他勢力培養,內部出現職介斷代現象,深淵位面的開發工作也頻頻受阻。
德爾塔听召喚科的法師說,那里的魔潮更加頻繁了,偶爾還能看見具備高等智慧的大惡魔出現。即使有了月兌離魔網也能工作的通訊器,但開拓進展並沒有增長太多,還是以鞏固原有的地界為主。
【不過這和我沒什麼關系,這些勢力中,有誰舍得驅逐一個精靈血統的施法者呢?】
他這幾年可是好好了解了一下自己的價值。精靈們集體撤退時,帶走了外流的大部分精靈混血兒,只是留下一小部分。這部分混血兒被留在人類社會後,不是隱居,就是受大勢力聘請。
精靈對于人類的影響深入到文化深處,而人類對精靈們的崇拜和畏懼也不是一句話能說清楚的。
並非沒有人試圖攻打精靈,迪索恩的開國大帝就試過,兩萬大軍壓境維塔之森,在森林深處行軍十天,結果無功而返,對外聲稱是一次浩大的狩獵行動,精靈也似乎默認了這一說法。
德爾塔是自己推測出來的,這個事件在歷史書中出現時隱瞞的不太走心,隱瞞唯一的作用就是讓細心的人讀到這里時會心一笑。
兩萬大軍北狩,本來就是極北的地域了,再往北,他們難道還要去捉北極熊不成?
就算趕兩萬頭豬繞那麼遠,花費也要讓一位公爵心里滴血,何況是兩萬名全副武裝不比豬輕的戰士,還要照顧他們的坐騎,人吃馬嚼耗費的海量資源也就是剛開國才有底氣和人心敢用。這麼勞財勞力,狩獵目標一定非同尋常。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精靈隱退維塔之森,施法者們是希望與他們重新建立聯系的,最好像第三紀元那樣扶植施法者們建立新的王國。
為此,流落在外的精靈混血被愛屋及烏成了吉祥物,只不過精靈血脈帶來的天賦讓他們怎麼也不會成為草包就是了。
德爾塔已經走到了法師家屬居住區,這里是上百棟房屋構成的建築群,色彩也是被屋主人裝點的各種絢爛,張揚著他們的性格愛好,這些建築免費提供給學院內結婚生子的法師家庭,單身法師們都是住宿舍的。
他透過那些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活動,屋頂的煙囪無時不刻地往外散發煙汽。他還看到一個小孩大概是踩著凳子往外看,向他咧了一下嘴又縮了回去。
在以前,不是每個成家的法師都會把家庭搬到這里,原因有很多,但大體和這里的氛圍有關。更多的法師喜歡把家搬到丹契斯,距離學院很近,有空可以騎馬過去。
兩年前學院因為燈下黑被吸血鬼們偷襲了個措手不及,現在學院強行和丹契斯議會達成協議,允許在城中設立一支施法者守衛隊。但不少法師還是不放心,讓家人搬進了學院,這里也就多了幾分人氣,再加上外聘講師的家庭也要入住,一時間房屋供不應求。
德爾塔看了眼松卡斯給他的賽歐思住址信息,一陣頭大。
什麼叫第四排左數第二個陽台擺著四盆藍色花朵的是賽歐思的房子,到底從哪算是第一排都不清楚,不要說哪里開始算左了。
他當時還以為能一眼認出,畢竟在高塔上看,這里的建築群排列成規整的六邊形。到了實地才發現這里聯通了好幾條道路。松卡斯以前不在星象高塔里工作,所以不是按高塔到這里最近道路看的,他的口頭習慣也沒有改過來。
德爾塔不知道松卡斯是怎麼算的,不過在建築群中繞了半圈,花了好久才找到了陽台上擺著四盆藍色花朵的房子,頂上的煙囪口積滿了雪,可能都堵住了。
到了目的地,他的精神隨之一振,掏出懷表來看,現在是十一點半了。
【也不知道我說完他,他管不管我飯。】
他好笑地想著,上前敲門。對于賽歐思的不滿被松卡斯分擔去些,也不像剛開始那樣有種興師問罪的感覺。
「咚咚咚——」
等了半分鐘,沒有人回應。
德爾塔又敲了一次,這次心情略差。
【不來工作就算了,別再是不在家啊,這我可就不知道上哪去找他了。】
又是半分鐘過去,依舊沒有人回應。他的一系列舉動好像只是在試探門會不會動手打他。
「白跑一趟!」德爾塔呼出一口白氣,有些忿忿。
這賽歐思是覺得他好糊弄嗎?不想干了說一聲就好,現在人也不知道去哪了,家里也沒人出來解釋緣由。這種情況,德爾塔很難想到自己要怎麼諒解賽歐思。
他後退幾步,將整棟房屋縮進視野,又深深呼出一口氣,回身走人。
返回高塔區的石板路上,積雪好像細沙一樣鋪著,踩上去的觸感卻更好些。
德爾塔心里不舒服,不是覺得自己被輕視了,而是因為白白浪費了半個上午。
午餐時間到了,食物的香氣從沿途的房屋里流淌出,更多的白汽從煙囪中冒出。德爾塔正準備加快腳步,趕回高塔用餐。只是剛才一個場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和眼前的場景做比較,他猛然剎住,轉身向回跑。
賽歐思家的煙囪口積雪狀態不對!
他記得賽歐思說過,他的妻子不是施法者,也不是騎士,只是一介普通人。那麼為了供暖,壁爐該是連夜燒著的,熱量會帶進磚里,融化掉煙囪口的雪。即使早上離開,煙囪口的積雪也該只有薄薄的一層,而不是這麼厚。
雖然不排除有極低的概率是他們全家連夜出走,但他們又能去哪里?
德爾塔重新返回到賽歐思的房子前,靠近木門,釋放精神力窺探內部。
受限于精神力強度,透過木門就他只能感應到兩碼的距離,什麼也探尋不到,不過他也知道這一點,放出精神力並不是用作這種簡單的運用,而是為了放大精神的敏感度,去感受那些肉眼無法察覺的痕跡。
「一樓有大量的恐懼靈性殘留,還有非常強烈的悲傷情緒。」他感覺事情不妙。
靈性的揮發速度是很快的,如果不是長久的思念累積,一晚上過去也該消失了,現在這個靈性的量遠超標準,不是普通的情緒波動能產生的量,而且非常純粹,純粹到可以直接拿去給半神器充能了。
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仔細想了想,沒有沖進去,而是後退幾步,走到空地上揚起手施展了一個法術。
地上的積雪滾動著向一個點聚攏疊高,慢慢地,形成了一根兩層樓那麼高的柱子。
魔眼管控室內,
四十幾個法師借助水晶球連接學院在主物質位面的成千上萬個魔眼,監控著整座學院,即使是主任們和院長的辦公室也不例外。他們時不時切換魔眼視角,搜索那些僻靜的角落,主要觀察對象還有星象高塔那邊,那些外聘的奧秘之眼來的法師。
精神力越強,一心多用的能力也越強,可以操縱多個魔眼行動。
一台特殊的魔能儀器立在牆側,四個供放置水晶球的凹槽陳列一排,上面還吊著機械臂操縱鏡面對準凹槽,這台儀器能從這些魔眼中讀取並記錄那些畫面,存儲在新的水晶球內,不過只能維持幾天工夫,現在也沒什麼人敢用。
上一個動用這台儀器,把監控畫面傳出去的管理者已經被院長送去深淵反省了。
「奧秘之眼的人看起來都很老實,」一個法師說。
另一個法師頭也不抬︰「這一次的確實還不錯。」
「尤其是那個漂亮的女術士。」新的法師加入討論,魔眼管控室突然就熱鬧了起來。
「有好幾個漂亮的,你說的是哪一個?」
「頸部有如天鵝般修長優雅的那一位。」
「是她啊,怎麼,你心動了。」
「可以這麼說,她的長相完全符合我的喜好。這個周末,我或許能找她聯絡一下。」
「算了吧,你的長相不太符合大部分女士的擇偶標準,她肯定會拒絕你的。」
「但是我是血脈者,我們的孩子有很大的概率是新的血脈者,這就比很多人強了。」
「你怎麼知道她不是血脈者,血脈不同的血脈者即使結合也不能生育。」
「你們兩個的思維真是如同巴隆魔的巨便那樣一瀉千里。」
「」
「」
「我的妹妹認識這位女士,說她以前離過婚。」又一位法師插嘴。
「那她有孩子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
「恐怕我要考慮一下了,孩子的尖叫聲是我最忍受不了的聲音,尤其是別人的孩子。」
「說得好像她已經答應嫁給你似的。」
砰!
魔眼管控室的管理者拍案而起,轉身怒斥道︰「你們都在討論些什麼東西啊!尤其是你,賈斯汀,魔眼已經繞著這個女術士飛了三分鐘了,你還想跟她進廁所去不成?」
管控室為之一靜。
「現在,把你的視角多投放一個到那些高級實驗室去,預防兩年前那種可以爆掉高塔所有防御法陣的危險操作再次出現。」
「是。」
「報告!」一個法師激動地站了起來,「家屬居住區有情況。」
管理者皺著眉頭,他想不出那個給普通人劃出的生活地區還能有什麼事情︰「出了什麼事?」
「有一個法師在那里施法,但不是什麼殺傷性的法術,更像是想要引起我們的注意。」
管理者凝視著自己的水晶球,發現確實如此︰「還有誰負責那一片區域,都投放一個視角過去,看看他要干什麼。」
空氣中突然浮現了許多半透明的魔眼,蜂群似的被這個法術吸引而來,觀察德爾塔的一舉一動。
德爾塔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再次靠近賽歐思家的門,將手掌貼在鎖眼上,顧不得之前一貫的小心謹慎,調動陰影充塞鎖孔,化作最嚴絲合縫的鑰匙模型,幾次轉動調試後順利地打開了門。
門後,德爾塔之前精神力掃描不到的地方,牆上,家具上,全是蔓延的冰晶。
德爾塔順著冰晶的痕跡前進,幾個魔眼跟在身後。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但他卻感受不到危險。
到了一樓的餐廳里,冰晶的發源處,中間桌子上的餐盤都被冰封起來,看得出這家人正在準備吃晚餐。
而組成這家的成員坐在桌子的兩邊,一個眉目清秀的女性坐在椅子上,一個孩子依偎在她身邊,都被銳利的冰晶刺穿,女性臉上的皮膚呈鐵灰色,鍍了一層霜,張開嘴仿佛要吶喊,但一時間就被凍住,扭曲和痛苦被保留在了生前的一刻,
至于孩子的臉,德爾塔不想去看,也不敢去看。
賽歐思坐在對面,他的三分之二個身軀的肌肉皮膚都化作半透明的堅冰,內部的骨骼髒器肉眼可見,兩只手抬起想要去救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只是施法手勢最終未能完成,。
他英俊的、屬于正常人的半邊臉上,眼角處有淚水流下,絕望的神情與他的妻子一樣,被這棟房屋內的低溫保存。
「糟透了。」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