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的夜,格外漆黑,格外安靜。
鄧茂林靜靜地看著王鳳良,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令鄧茂林覺得熟悉的是,眼前這個叫王鳳良的漢子,從他父母雙亡的那一天起,就同他的另外兩個兄弟一起住進了福利院。那一年,王鳳良才剛滿8歲;在福利院足足呆了十三年之後,王鳳良兄弟三人才勞燕分飛,各奔東西。從某種意義上說,鄧茂林就像是他們三個人的父親,鄧茂林是親眼看著他們三個人漸漸地長大。
在鄧茂林的嚴重,王鳳良三兄弟雖然同一天出生,但他們的性格卻有著天朗之別。已經死去的那個王虎良,其實是兄弟三人中最善良、最老實的一位,甚至有點兒像靦腆的女孩子。哥哥王龍良很聰明,但因為那年的火災中,他失去了父母雙親和一條手臂之後,他的性格就顯得十分孤僻,也從來不和其他溝通,甚至還有些自閉。
三兄弟之中,腦子最靈活,做事最果斷的,當屬王鳳良。很長一段時間,在福利院的時候,鄧茂林心里最喜歡的孩子,其實就是王鳳良。只不過,在王鳳良十六歲那年,發生了一段極其不愉快的事情之後,鄧茂林才覺得王鳳良這個人性格殘暴,長大之後有可能會做一些比較極端的事情,甚至走偏了,還可能會成為社會上的一顆大毒瘤。說起來,那件事兒,還跟鄧茂林的孫女小娟有關………也就是那年,發生了那件不堪回首的事情之後,小娟就再也沒有去過福利院。
黑暗中,鄧茂林看著王鳳良,想起那件難堪的事情後,內心再次五谷雜陳。但是此刻,作為王鳳良「父親」一般的角色,鄧茂林還是走過來,輕輕地拍了拍王鳳良的肩膀,暖暖地說道︰「鳳良,外面天氣冷,有什麼事兒,我們還是進屋再說吧!」
王鳳良沒動,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不了,院長,還是在外面說吧。」
「嗯,那好,你說吧,孩子!」
鄧茂林說「孩子」二字的時候,是發自肺腑的。
福利院里面的孩子,都是鄧茂林心中的孩子。
「院長,首先感謝您這麼多年,對我們兄弟三人的照顧,這些東西實在是有點兒拿不出手。但………我最近手頭上也的確混的不怎麼寬裕………」
王鳳良將那紅色的一大袋子禮物,遞給了鄧茂林。
鄧茂林點了點頭︰「誒,好,難得你有這份心,老頭子我真的很感動了,其實送不送東西無所謂,你們都是我的孩子。鳳良啊,以後你就把我這里當成你家吧,你要是不忙,也可以常來老家看看,我這個老頭子還不知道能活幾年哩。」
「院長能長命百歲的。」王鳳良笑了笑,接著又問︰「小娟她………還好嘛?」
「………」
鄧茂林突然听見「小娟」二字從王鳳良嘴里說出來時,心里還是挺緊張的。不過,他頓了頓後,還是點了點頭,微笑著說道︰「小娟挺好的,去年她研究生畢業之後就嫁人了,嫁給在郵電局的一個科長,今年剛生了個大胖小子。」
王鳳良笑了笑︰「那就好,小娟一直是學霸,不像我們這種人,一輩子都不是讀書的料。哦對了,有空您代我向小娟問個好,以前我不懂事………」
「別說了,孩子,誰還沒有個年輕沖動的時候呢?」
「嗯,還是院長會寬慰人,要是沒有院長,就沒有我王鳳良的今天了。」
「鳳良,我听人說,你在連海那邊發展的不錯,好像還開了酒店?」
「嗯,是酒吧,也就混口飯吃,現在做什麼都難。」
「孩子,你還年輕,還有奔頭。哦對了,你弟弟王虎良的事兒,你也不要太過操心了,我相信老天有眼的話,一定能夠找到害死你弟弟的凶手的。哦對了,公安局那邊,你聯系過了嘛?」
「聯系過了,他們讓我來找您。」
「嗯,要不這樣吧,明天上午,我就帶你去你弟弟王虎良的墳前祭拜一下吧。」
「我弟弟他,葬在哪里?」
「火爐山。」
「火爐山?」
王鳳良突然皺了皺眉。
但是,他很快又恢復了原來的微笑表情,輕咳一聲說道︰「其實,火爐山也挺好的,那里安靜,我弟弟一直以來就喜歡安靜的地方。院長,您能帶我去火爐山看一看嘛?」
鄧茂林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可以,明天上午,我就陪你一起去。」
「不,我說的是現在。」
「現在?」
鄧茂林猛然一驚︰「孩子,你說什麼呢?現在都已經晚上十點半了,根本看不見路啊!」
「沒關系,您不是有手電筒嘛?」
「不不不,實在太晚了,再說………火爐山也不安全啊,還是明天去吧!」
「不行啊,院長,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坐飛機出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回來看我弟弟呢。」
「啊,這樣啊………」
鄧茂林猶豫了一下,然後又看了王鳳良一眼︰「要不這樣,你在這里等一等,我去叫鄧金國跟咱們一起吧。」
鄧金國是鄧茂林的小佷子,今年剛從部隊轉業回家,家就住在距離鄧茂林不遠的村口。
「不用了,院長,您現在就把我帶到火爐山腳下,您給我指一指我弟弟的墳墓在哪里就行,其他的您就不用管了。」
說完,王鳳良將手里提著的另一個黑色袋子拎起來︰「院長,你瞧,我連香和紙錢都買好了,就是想著燒給我弟弟的。燒完紙錢我就走,不會耽誤您太久的。」
「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陪你走一趟。」
鄧茂林換了雙雨鞋,又從房里拿了把手電筒,便領著王鳳良向火爐山走去。
漆黑的田野,寂靜無聲。
頭頂蒼穹,漫天的星光。
約模二十分鐘後,兩人打著手電筒,來到火爐山腳下。
通往山頂的路,一共有四條,東南西北各一條。鄧茂林領著王鳳良來到了西邊這條山道,因為這條山道雖然最為陡峭,但卻是最近的一條通往山頂的道路。
此刻,七十多歲的鄧茂林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
他站在山道口,雙手撐著腰,仰頭望了望崎嶇的山路,望著那一座座彷如怪獸一般的巨石,心跳突然加速︰「鳳良啊,我就不陪你上山了,因為我年紀大了。你只要順著這條山道一直往上走,走到山頂,看見有墓碑的地方,就是你弟弟王虎良的墳墓了。」
王鳳良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回頭,對著鄧茂林笑了笑︰「院長,您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啊,七十三了。」
「七十三?那年紀也挺大了。」
「是啊,一年不如一年了。」
「院長,您听說過一句古話嗎?」
「什麼古話?」
「七十三,八十四,不死就沒意思。」
「鳳良,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都這麼大年紀了,干嘛還留戀人間呢?」
「你,你,你………」
話沒說完,只听見「噗」的一聲悶響。
一塊漆黑的石塊,直接砸中鄧茂林的腦門。
「啊………」
鄧茂林一聲尖叫,倒在血泊中。
王鳳良拍了拍手,沖著鄧茂林的身體,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媽的,當年要不是你阻攔,老子早就跟小娟私奔了。」
說完,王鳳良就沿著那條陡峭的山路,直奔山頂!
于此同時,一直潛伏在山頂的徐臻,也隱約听到了山腳下傳來的一聲尖叫。
他知道,魚兒應該上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