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陸酉為的問題,叱小瑜似乎習慣了忽略。
盡管身處樹葉翻飛的風中,他的聲音卻十分清晰︰「當我遇到周先生之後,又去查探了一番,終于得知整件事情的真相。王五一家雖然不是我親手所殺,但他們的死和我也有一定關聯。我當時怒極,沖進衙門把馬縣令大罵一頓,辭去了捕頭的職位。
我原本計劃,是想去告發馬縣令的。第二天,就在我離開清水城準備北上時,途經五里亭,發現馬縣令還有衙門的幾個捕頭衙差一起,在那擺了一桌酒席替我送行。」
陸酉為听他提到五里亭,知道終于進入正題了。頓時全神貫注,兩只耳朵都豎了起來,恨不得也爬上樹去。
叱小瑜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馬縣令等人當時對我十分恭維客氣,除了好酒好肉,還有一盒金條說是給我的。我當時以為他們只是想籠絡我,讓我保守秘密。以他們這些人的武功,也不能奈我何,于是就打算吃飽了再上路。卻沒想到他們竟然大膽到想要光天白日之下殺人滅口。」
說到這里突然停下,目光看向樹下的陸酉為和歐陽德兩人。
陸酉為正听到關鍵時候,心中已經有了許多猜測,有些焦急催促︰「後來呢,是誰殺了馬縣令他們?」
話一問完,他又突然想起一個可能。既然馬縣令他們要殺人滅口,那為什麼叱小瑜沒有死,死的反而是馬縣令他們?
想到這里,他又抬眼望了望叱小瑜背後的那柄劍,不敢再出聲了。
歐陽德也保持著他一貫的安靜,他知道叱小瑜還沒說完。
果然,停了一下,叱小瑜嘆口氣︰「江湖人都說歐陽公子不僅武功蓋世,更是一位真正的君子。陸捕頭為人正直,剛正不阿……是一位好捕頭。」
突然的夸贊讓陸酉為和歐陽德有些模不著頭腦,正疑惑,叱小瑜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我接下來要說的,是我的秘密。我相信二位的為人,不會將此事泄露出去。」
還沒等兩人回應,叱小瑜接著剛才的故事說了下去︰「馬縣令他們知道我有辨毒的能力,不敢直接下毒,于是就在酒菜里放了很淡的蒙汗藥。因為他們知道我很嗜吃,只要吃得多,藥量也會積少成多,讓我昏迷。他們的盤算很好,那天我的確中了道。等到我昏迷的時候,他們拿出了刀來殺我。
只是他們千算萬算,沒有料到我的身體不止是我一個人的。在我的體內還有著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只有在一些特殊的情況下才會出來,比如我昏迷時,他就會取代我控制整個身體。」
說著他取下了背後那柄劍,托在手中。
目光掃過,仿佛透過厚厚的麻布,看到了里面的劍身︰「那個人就是這柄劍的主人,他叫解冰。那天我昏迷之後,馬縣令他們用刀砍了我的後背一刀,然後他就出來了。馬縣令等人,應該是他殺的。」
陸酉為的嘴張得很大,回過神之後直搖頭︰「不可能,歐陽公子不是說,那個凶手的劍術在江湖上不超過三個人嗎?」
叱小瑜苦笑,目光轉向歐陽德︰「那天在五里亭,歐陽公子恰好目擊了整個過程,不信你可以問他。」
歐陽德皺著眉,並沒有否認。
陸酉為驚異,低頭想了想,猛然抬頭︰「簡直胡言亂語,這世間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事情,我看那凶手就是你本人,我要拿你回去問罪。」
叱小瑜臉上帶著笑意︰「如果真是我,你覺得我會這樣爽快的告訴你嗎?那不是給我自己找麻煩。」扭頭看向歐陽德︰「歐陽公子,你相信嗎?」
「我不太確定。」歐陽德眉頭緊鎖︰「在五里亭的時候和後來的你完全判若兩人,你還說你不會劍術,也從來沒有用過那柄劍。一個心口不一的人,是絕對不會練成那樣的劍術。只是這件事實在太過奇異,讓人難以信服。」
「這世上總是有很多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但就算你不相信,它也是事實。」叱小瑜轉向陸酉為︰「我剛才說的那些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查。原本我就是想去找監司李大人的,現在你來了正好,不用讓我再跑一趟。」
陸酉為還是不肯相信︰「就算我信你,那我也要抓了凶手回去問案。既然凶手在你身體里,那就請你跟我回衙門一趟。」
「那不行。」叱小瑜搖頭︰「現在是我不是他,你不能抓我這個無辜的人。等什麼時候他出來了,你再抓他吧。」
陸酉為冷笑︰「把你帶回衙門去,再喝點蒙汗藥他就出來了。」
叱小瑜的目光突然一冷,猶如兩道利劍刺向陸酉為︰「別怪我沒警告你,解冰一旦出來,我都控制不了他。如果你真那樣做,我保證包括你在內,整個衙門的人都會被他殺光。」
陸酉為又想起了馬縣令那些人的尸體,還有五里亭那驚世駭俗的一劍。後背滲出冷汗,嘴角抽動︰「不管你說的是不是真的,都得跟我回衙門一趟。」
叱小瑜沒有搭理他,坐在樹上不再說話,又像之前一樣看向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天色越來越暗,林子里的風也越吹越大。
樹上的葉子互相擠壓、摩擦,發出不堪的「沙沙」聲。地面的枯葉被卷起,喧囂著漫天飛舞。樹林一瞬間變成了一個被葉子包圍的世界。
叱小瑜所在的樹梢被風吹得猛晃,終于細小的枝條再也支撐不住,「咯嚓」一聲斷掉。叱小瑜應聲飄落,腳尖點地,像是剛回過神來,模了模肚子︰「餓了。」
見他要走,陸酉為急忙跟上來。只是這一次不敢靠得太近,眼中的防備和警惕更濃了。
「如果你能讓他再出來一次,我就可以確定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歐陽德突然開口說。
「你們不信就算了。」叱小瑜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我說過,他要是真出來,我控制不了他。到時候再做出一些事情,又要算在我身上。」
歐陽德揮袖看他︰「我自認武功還行,你不用擔心。」
叱小瑜扭頭就走,走了幾步突然停下,重重嘆口氣,轉過身來︰「好吧,我就讓他出來,不過你們要答應我兩件事。第一,你們要把我那柄劍藏好,千萬不要讓他拿到劍。第二,事後必須盡快帶我回城,或者找個客棧,讓我吃東西。」
歐陽德很爽快︰「我答應你。」
陸酉為不說話,心里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歐陽德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不知陸捕頭是否信得過在下。」
「歐陽公子聲名遠播,陸某佩服已久……」陸酉為遲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好。」見他答應,歐陽德看了看天︰「快要下雨了,我們先找個地方避雨。」
「不用了,雨水能幫我恢復清醒。」叱小瑜一邊說著,將身後的劍取下來,遞給了歐陽德。
歐陽德下意識接過劍,只覺手中一沉,麻布里面露出一截漆黑的劍柄來。忍不住伸手一提,劍刃帶著一道幽光出了鞘,瞬間猶如一道閃電,將周圍都照亮。
亮光一閃而逝,再看劍身,竟然是通體黝黑,連劍刃都是黑色,就像沒有開過鋒,也不知道那道亮光是從何而來。
「它有名字嗎?」歐陽德端詳著手中的劍問。
「龔罰。」叱小瑜答。微笑看向歐陽德︰「你一直說找我比劍,那你的劍呢?」
歐陽德有些猶豫。
「我之前覺得劍術不一定要用劍,現在覺得我的劍還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