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的紅月高懸在鉛雲密布的天空之上,雜亂無章的東區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冷色調的濾鏡,現實視界之外的靈性趨近干涸,似乎在呼應某種一直以來的規律,似乎又是在為下一次瘋狂滋長而默默積累。
此時第一批下班的技術性工人幾乎已經消失不見,東區的街道上,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普通工人與隨處可見的流浪漢。
遠離碼頭工會的東區北側,一對同樣身穿工人制服,身上沾滿灰塵與泥濘的「殘疾」男子,正相互攙扶著,不太利落地拐進了一處小巷。
在恢復了一定行動能力之後,克萊恩理智地放棄了繼續追逐蘭爾烏斯,雖然靈性直覺告訴他,那種仿佛真實造物主附身的狀態已經過去,但蘭爾烏斯身上靈體之線的畸變是不可忽視的,無論原因為何,克萊恩在他面前,都失去了自己目前可以獨立釋放的最強能力。
也不知道斯頓先生認識的那位朋友水平怎麼樣,能不能把我的左手處理好克萊恩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又一搭沒一搭的想著。
畢竟東區的治療水平讓人不敢恭維,不,應該說是這個時代的治療水平都讓人不敢恭維。
如果一會一個充滿中世紀既視感的醫生,突然大喊,要為了我的生命負責,要把我的左臂砍掉,我就太謝謝斯頓先生了。
也不知道真這樣,「詭秘」還能不能免費幫我把手接上
雖然自己心心念想的仇敵就這樣在面前逃走,但克萊恩似乎並沒有陷入消沉,反而現在還可以較為輕松的在腦中開著自己的玩笑,嘴角的弧度高高翹起,倔強且僵硬。
「就在前面,馬上就到了。」發現克萊恩已經可以拄著手杖獨立行走,松開了攙扶的埃文點了點頭。
他望著前方自己裁縫店所在的小巷發出的光輝,鼻翼動了動,一陣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眉頭突然一緊,下意識補充道︰
「額,米切爾先生,我的那位朋友在飲食上有著一套獨特的見解,她比較喜歡吃保持著原始特色的食物,希望您一會不要驚訝的叫出來。」
雖然經過最基本的判斷,埃文可以確定這位自稱倫納德•米切爾的先生也是一位非凡者,但是他無法確定這位先生的立場,萬一他接受不了一位「薔薇主教」怎麼辦?
該死,我剛才應該想想的,哪怕把他介紹給診所的老塔姆也好,怎麼就腦子一熱,領他來見海倫了?
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埃文不禁蓋住了臉龐,本就一陣陣抽痛的大腦,此時更加難忍。
當。
正糾結著是否還有補救方法的埃文突然一怔,他仿佛听見了自己平常用來夾取蜂窩煤的火鉗落地的聲音。
不對!
這就是火鉗落地的聲音!
可還未等他發怒、大喊,下個轉角處就能看見的裁縫店內,一個身體特征被長袍覆蓋的女子沖了出來,猩紅的雙眼在夜空下格外明顯。
「海倫?」埃文下意識停住了腳步,完好無損的左手擋在了克萊恩身前。
面無血色,精神狀態不太良好的海倫略顯茫然地站在轉角處,猩紅色的雙眼不斷在埃文身上刮來刮去,最後盯在了他的右手手腕上。
「你受傷了?」
嗓音略顯沙啞的海倫突然松了口氣,閃爍著靈性光輝的眼眸也隨即暗淡。
「遇到了個瘋子,問題不大。」埃文的嘴唇半張,愣了好一會才回答道,心頭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欣慰。
得到答案的下一秒,他看見海倫的視線想右偏了一點。
糟糕!
埃文這才想起來海倫剛才眼中閃爍著象征「秘祈人」的猩紅光芒,幾乎是瞬間就轉過了頭,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
但奇怪的是,身旁來歷不明的米切爾先生雖然看起來有些驚訝,但此時更多的是一種古怪的笑容,反正說不上感覺。
「真巧」啊
到現在,克萊恩怎麼還認不出來,眼前的這名稍顯憔悴,但又秀美高挑的女性和主動幫助自己的埃文先生,就是當時在「智慧之眼」聚會上遇到的奇怪組合,也是同澤瑞爾偵探一同行動時,殺死了這位弗薩克間諜的「薔薇主教」與她的同伴。
考慮到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以及埃文先生剛才表現出的熱心,克萊恩決定裝作沒有發現這一切,隱瞞自己的身份。
反正兩次近距離接觸,我都帶著面具,就算通過一些手段看見了夏洛克•莫里亞蒂的臉,可是我今天沒有帶人皮面具,我現在是化名詩人同學的克萊恩!
克萊恩十分自然的扯出了一個微笑,眉眼中流露出的淡淡古怪稍轉即逝,看向一旁透露著疑惑目光的埃文,半開玩笑道︰
「我只是沒想到,斯頓先生你竟然有這樣一位美麗的朋友。」
他刻意在朋友這個單詞上加了重音。
被故意誤會的埃文•斯頓瞬間微微皺眉,而站的稍遠的海倫則是有些困惑,很顯然,這位精神年齡不太成熟的女士並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作為一位可以隨時報復任何對自己不禮貌想法的「薔薇主教」,她並不需要太過靈敏的「嗅覺」。
「咳,我想你誤會了,米切爾先生,這位是海倫,她就是我想向你介紹的那位朋友。」
「薔薇主教」能看病?克萊恩臉上的肌肉微不可察的抽動著,幾乎是動用了「小丑」的所有潛力,才沒有把疑問明明白白的寫在臉上。
要不是我的靈性直覺還沒有報警,我都要以為你找我是為了給你的朋友加餐了!
雖然腦中風雲翻滾,但克萊恩還是主動壓下了懷疑,只是靈性蔓延,右手上的「替身」進入了預備狀態,隨時可以激發。
「那我先謝謝這位女士了,希望你可以救救我可憐的左手。」克萊恩虛抬了下手中的手杖,笑容有些勉強
森白的粗大閃電佔據了遠方的天空,更替的頻率較為緩慢。
黑暗的荒原上,一盞盞好似懸浮在半空中的馬燈緩緩前行,由遠及近。
反射著微弱光芒的鐵靴,獸皮為底的布鞋,沉重的腳步規律的在土地上留下痕跡,伴隨著衣物的沙沙作響。
眉眼大氣,銀灰色卷發茂密的洛薇雅•蒂芙尼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仿佛能夠洞穿靈魂的淡灰色眼眸掃視著前方的黑暗,時刻警戒著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
這是白銀城又一次常規的外出探索,並不涉及任何失落的城邦遺跡,僅是為了拓寬地圖上的迷霧,是一次又一次對外界希冀在行動上的具現。
「洛薇雅長老,隊員們有些累了,我們是否先休息一下,等大家調整好了,再繼續前進?」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堅毅的棕發男子,小心翼翼地貼到了洛薇雅身邊,嗓音低沉道。
因為之前傳出的種種流言,白銀城內部不少成員,都極為忌憚這位「牧羊人」長老的實力。
身穿深紫色長袍的洛薇雅稍作思索,視線緩緩地掠過臉上帶著不同程度疲態的隊員,微微頷首︰
「沒問題,就近休息100次閃電。」
他們正在穿越一處丘陵,並不缺可以依靠的地方。
而且現在正值閃電頻率緩慢的時期,屬于白銀城定義上的夜晚,100次閃電,足以讓這只完全由非凡者組成的隊伍恢復精力。
眼見一位位成員或依靠石頭閉目,或坐在地上揉搓腳腕,或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干糧,洛薇雅再次確認周圍,確定沒有誰的馬燈即將熄滅,黑暗中潛藏的怪物並未靠近後,才不太明顯的與小隊拉開了距離,只在遠處戒備。
這並不會引起其他隊員的懷疑,他們大部分人都了解這位精神略顯異常的長老,尤其是兩個月前,她的丈夫不幸去世後,更加可以包容。
嘩。
神棄之地中無處不在的陰影如潮水般涌動,一層層粘稠的陰影緩慢揚起,在洛薇雅周圍構建了一層不太明顯的陰影屏障,只要「黎明騎士」不主動靠近,絕對不會發現異常。
這位神神秘秘的長老雙手握拳在胸口,顏色鮮艷的嘴唇低念著一句句精靈語的咒文,光滑白女敕的肌膚更顯蒼白,恍惚中,她感到一道銳利的視線從四周的黑暗中掃來,無法回溯根源。
「偉大的‘不戒者’」
自從獲得「牧羊人」配方後,這就是洛薇雅生活的日常,她需要定期聯絡這位幫助自己的隱秘存在,不斷匯報自身的動向。
但這次,似乎只是日常的祈禱,足足三分鐘的匯報,卻並沒有提到一點有用的信息。
面容成熟美麗的洛薇雅仍低垂著頭顱,直到一直在自己身上注視的視線消失後,才放下了握在胸前的雙手。
平日中仿佛能夠洞穿靈魂的淡灰色眼眸,此時顯得無比的茫然。
四周不斷涌動的陰影重回平靜,她怔怔地望著遠方的黑暗,思緒不知飛向何方。
兩個月前,她的丈夫死在了遠離白銀城之外的荒野中,她主動制造意外,月兌離了隊伍,可足足等待了五天,她也未見自己的丈夫因為白銀城的詛咒而化作惡靈。
從那時開始,就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她內心深處低語,督促著她追尋黑暗中的真實,放棄虛妄的、可笑的「不戒者」。
「偉大的真實」眼神堅定的洛薇雅低語著,潔白而有型的右手緊貼著平坦的月復部,仿佛在感受著生命的殘留
沒想到,「薔薇主教」真的有外科醫生的天賦克萊恩呆愣的看著海倫熟稔的在自己左臂上固定夾板,纏上繃帶,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