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婉還沒有訊息,張哲已經開始帶頭每日只吃一頓,唯一保持足量供給的是在訓和執勤的軍隊,再就是設在雲河相對下游離郡城東面三十里一處溪谷中工坊。
當然,張哲是餓不到的,畢竟他揉揉臉頰就能下趟館子。他盡量不吃油膩的食物,免得被人聞出來。
不光如此,他甚至還破天荒的整日與下屬、百姓待在一起,就連睡覺也選擇了去工棚和兵營,甚至如廁也選擇人多的時候,和兵士們一起噓噓,蹲坑扯澹。
張哲在兵營也是只吃一頓。
七天之後,整個郡城都傳遍了太守以身作則的事跡。就連心理最陰暗的人,也找不出一點可以揣測的地方。只因為太守每一秒鐘都處于多人的視線里,根本沒有任何偷偷進食的機會。
這樣的官員,人們從來沒有遇見過。
人們現在看見張哲走在大街上,眼神都不覺得會變得溫暖,听到他的詢問時,會不自覺的濕潤了眼眶。
就連往日看到張哲會暗地咒罵的被俘胡人奴隸,如今看到張哲時,眼神里更多的也是尊敬。
到了四月十六日,張哲帶頭吃了一個月的單餐,而孟小婉依舊沒有消息。倒是一直在工坊負責高爐建造的徐幾道趕了回來,和陳炯一起闖到了張哲的面前。
而此刻張哲正在考核一個自薦的小吏,剛剛在錄用憑書上用了印。
「使君!」兩人眼眶微紅,鄭重對著張哲行一個大禮,「還請雙食!」
對于他們對于自己這個「使君」的稱呼,張哲也是微微一怔。
如果他記得沒錯,「使君」的稱呼在本時空的歷史上,只存在于上古大漢時期,那是屬下和下吏用來稱呼太守的雅稱。
而漢代的太守與下屬之間存在一種很有趣的關系︰臣屬!使君這個詞往後發展,往往便是主公了。
張哲看到耿良幾個也畏畏縮縮的躲在門外,便曉得怕是大部分管理階層都來了。只是武將們都是自己的世僕,不敢冒犯。就把陳炯和徐幾道給推了出來。
這怎麼好意思呢?
剛剛回現代,才給外賣小哥一個五星好評,轉過頭就面對如此扇情的局面,任張信之臉皮再厚,此刻也覺得臉皮微熱。
「令出而法行!自某以下斷無朝令夕改,因人而異的道理!」
張哲先是把臉一拉,轉而一笑。
讓兩人及門外諸人都入內,又讓那個成功上崗的小吏離開。
那個小吏離開之後,轉頭就把太守的這句話傳遍了整個郡內。
太守如此表率,所有人也對于太守頒布的法紀越發的敬畏和認可。
不等大家開口,張哲就率先搶過了話頭。
「子炎(陳炯),領內孩童老弱的奉養,要優于我等的供給。還有郡城的城牆暫時不要急著修理,不然默第科汗怕是會睡不著覺。當然也不是不修,我的意思是往後推一推,要修咱們就把整個郡城擴大一倍來修。」
陳炯與徐幾道互相無奈的對視一眼,知道太守這是故意扯開話題,勸怕是勸不動了。陳炯只好開始回報政事。
末了,陳炯與張哲談完政事,忽然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來。
「屬下剛剛又想到了一件事,還要請教使君。」
「子炎但問無妨。」
「從今春起,雲河復流之後,本郡周邊出現了一種奇異的苜蓿,花葉藍紅色,炯從未見過,便是牧馬吏馬夸也從未見過,然馬畜趨之若鶩,牧馬的人整日阻攔,只會忙死。」
「偏這種藍色苜蓿生長太速,如今郡外草地已經被覆蓋了近一成,各種雜草紛紛枯死,前幾日還蔓延到了農田中。好在玉米植株幸而無事,倒是張主事說曾見使君將此物拿來喂馬,故特來請教。」
馬夸是老馬侉子如今正式的大名。
藍苜蓿?
張哲一拍腦袋,還真的想起了一件事來。
自從在高地伏擊了塔默兒後,張哲一行人第一次獲得了三百匹戰馬。可這些戰馬對于臨時更換主人都有些抗拒,尤其是張哲騎的那匹屬于塔默兒的黑色大馬。
在進入沙海之前,張哲為此想盡了辦法。好在那些馬兒最終都屈服在了,張哲從農業站搞來的紫苜蓿的美味下。
可這藍苜蓿是怎麼回事?
張哲暗想︰莫非是雲河復流的時候,親兵們經常在野外遛馬,隨身都會帶著一些紫苜蓿。這些沾染了熵的紫苜蓿花粉與本地的苜蓿雜交後產生了異變?變成了一種生長極快的入侵草種,藍苜蓿!
「本官拿來喂馬的是紫苜蓿,這種藍苜蓿大約是紫苜蓿的後代種。你叫老馬用幾匹馬試試,若是無事,那便也是好事。」
陳炯應命,徐幾道便開始匯報自己這些日子的工作成果。
「好叫使君曉得,幾道取了南山上的好土,已經按使君給的圖樣造出了耐火磚,就是這磚比使君記載的要弱上不少。幾道擅權,已經用這磚造了一座高爐,雖然只有圖上一半高矮,但火力之 ,著實讓人咋舌。」
「哦?」張哲當即有些驚喜,手下有個燒瓷世家出來的文化人,就是不一樣,從選土到制磚,再到建爐都是行家。
「可曾冶鐵?」
「按照使君提供的秘法,已經出鐵十斤。不,幾道忘了,不是出的鐵,竟是直接出了百煉精鋼十斤!」
百煉精鋼!?
眾人都露出了震驚之色。這東西在匠師那里一輩子都可能出不了幾回,這一次就出了十斤!所謂百煉,就是要鐵匠將鐵水反復捶打熔化再捶打,以去除鐵中的雜質,當鐵質出現了一定的特有花紋之後,百煉鋼就形成了。
張哲交給徐幾道的工藝,實際是古代烏茲鋼的工藝加上現代土法的結合,產生的精鋼應該比古代的百煉鋼在堅硬和柔韌性上要高出很多。
果然,徐幾道馬上補充了一句。
「有匠師說,咱的百煉鋼比尋常的百煉鋼要來得更加堅韌和輕便。這些匠師有祖傳下來的手藝和傳聞,也從未听過這種精鋼。不如請使君賜個名字來?」
「既是我雲上郡所出,不如就叫雲鋼好了。」
耿良忍不住拉住了徐幾道的袖子。
「徐先生,敢問這鋼出產如何?造得多少軍器?」
「按照使君的規制,某那里要建高爐十座,水車二十。用使君的秘法和工藝規制,加上水力鍛打,日後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可惜如今我那里如今才二三百人,最多能伺候兩個高爐和一條成器線。可采煤的俘虜也只一百個,背鐵礦石的人則更少。故而,實在出不了多少雲鋼器具。如今,每日出鋼百斤,已經是極限。」
謝倫幾人听了,都眼巴巴的看著張哲,差點就想提議,派一個千人隊去幫忙。
「工坊重地,便是大家也不能隨意進入!這人手的問題,放到日後再說。」張哲知道徐幾道手里的工匠不缺,缺的是挖礦和采煤的人手,以及給工匠打下手的人。
可如今最大的問題不是人手不足,而是存糧即將告罄。
隨著存糧一日又一日的減少,庫房也快見了底,張哲甚至開始陰惻惻的把目光投向了,與塔哈部簽署的那份友好合約。
好在塔哈部的「救星」終于及時出現了。
孟小婉一行其實早在四月十二日就出了秦關,往古道而來。兩千人的車隊足足延綿十余里,引來了無數人的注視和一些人的覬覦。
秦關之外的商道,一般是出關之後經過古道,直達沙海邊緣,然後折向北方而行,穿過荒原四部的地盤,進入草原內部。
自從塔默兒「失蹤」後,星空汗很奇怪的沒有追查,而是直接關閉了榷場,撤走了剩下的北卑人騎兵。
北卑人一走,荒原四部在古道上又猖獗了起來。
他們雖然不敢公然違背星空汗的命令大開殺戒,但是收取商人們高額的過路費和保護費成為了他們主要的買賣。當然有些時候,也會偶爾有幾只油水豐厚的商隊在古道上消失得干干淨淨。
草原上的規矩,商人都是客人,但僅僅是指進入了自己地盤的商人。而古道則是大鄭的地盤,所以大家都懂。
孟小婉龐大的車隊,還沒出關就被四部給盯上了。
由于大鄭與星空汗的默契,秦關對于四部的貴族進入關消遣也網開了一面。只規定了隨從不得超過兩人,禁帶刀劍弓弩。
阿格米爾部的小王子麻都經常到秦關內去買醉,孟小婉車隊自然也驚到了他。而孟小婉抱著孩子下車時,不經意被東風吹動了幕籬,露出的那一剎那的絕世美容,讓麻都徹底的呆傻半日。
他立即飛馬趕回了部落,說服了他的父汗,聯手其他三個部落一起吃下這個龐大的車隊。他只要那個車隊的女主人!
孟小婉的車隊有三百余護衛,都是沿途一路高薪聘請的退伍老兵。
麻都也是上過幾次戰場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這些護衛不好惹。若只是阿格米爾部自己的七百人上陣,不見得能佔到這些步卒的便宜。
聚集四部兩千騎兵,那就肯定能吃下這條大魚。麻都相信,以這支車隊油水之豐厚,足以讓四部的汗王都忘記一切。
襲擊大鄭的官卷,必須殺死一切活口,沒有兩千騎兵做不到這一點。
北卑騎兵的撤離,並不在張哲的計劃之內。
所以車隊在出關之後,立即加快了行進速度。
四月十五日,就在車隊即將抵達沙海的時候。
阿格米爾部、速遮部、塔卡塔林部和巴魯奇部四部合計兩千三百騎兵終于出現在了車隊的周圍,並緩緩的從北面和東面包抄了過來。
也就是在這個位置,四部才有萬全的把握,不放跑一個車隊里任何一個人。
此刻車隊的西面是茫茫沙漠,南面是不可逾越的斷壁高山。就算萬一有漏網之魚殺出了重圍,但是在那百多里的漫漫古道上,也沒有人能逃過草原騎兵們的追獵。
車隊開始慌亂,小王子麻都熱切的目光直接盯在了車隊中間最華麗的騾車上,但是身邊的侍從卻忽然驚疑的叫出了聲來。
「看,沙漠里面!」
四部的騎兵紛紛停止了前逼的腳步,所有人都看到了,從沙漠里一只千人左右的騎兵呈扇形向車隊護衛了過來。
那是大鄭的軍旗!
麻都的臉色變了幾變,但心中還是被孟小婉的容顏佔據了一切。
「父汗,讓我帶領勇士們進攻吧!鄭人的騎兵不是我們草原勇士的對手!」
阿格米爾汗王則是神色凝重的拒絕了兒子的請求。
攻擊大鄭的官卷,就算露了風聲,最多被星空汗處罰,交出幾個替罪羊也就是了。但是主動攻擊大鄭的軍隊,星空汗絕對會暴怒的把四部從草原上徹底抹去。
鄭人騎兵前進的非常堅決,或許在騎戰上他們略遜草原騎兵,但是他們卻有不得不戰的理由。
車隊上的糧食是他們親人活命的保障!
車隊的主人是他們敬愛太守的夫人!
當四部的騎兵陸續離去,張三七的手心里已經全是汗水。他與乾休同時松了口氣,立即拍馬向著最華麗的騾車跑去。
可半路上,孟小婉卻抱著孩子從一輛再普通不過的騾車上走了下來。
原來她早就換了車!
孟小婉和米姐兒終于在四月下旬的第一日抵達了雲上郡。
那一日,所有郡民都被孟小婉的風姿所迷倒,因為張哲將抱著女兒的孟小婉擁在了馬鞍前,共乘一騎穿過百姓們的歡呼直入太守府。
「娘子,你再不來,你男人就又要出去搶了!倉里的糧食只夠最後三天。你可是塔哈部的大救星!」
孟小婉笑而不語,只是低聲道。
「待你忙過這一陣,便如今天這般帶著妾到草原上去騎馬,可好?」
張哲重重的點頭。
「還有米米!」
不甘心的小人兒在孟小婉的懷里向父親伸出了手,一歲多的小家伙已經會搗蛋了。
可就算米姐兒再不願意,當天晚上她還是被陳媽媽抱走了。
張哲早半個月就叫人打造了一個巨大的澡桶,也不知他是不是想在室內游泳還是做什麼其他的。
管他的呢,反正雲河復流之後,雲上郡又不缺水,就是那天晚上有點費柴火,還有點費白鷺和白鶯。
溫水中,張哲擁著美白的嬌妻,兩人談論的卻是與私房無關的話題。
「陛下果然病重了?」
「自然,這是過商橋時,師姐傳來的消息。我一路過來,在過大河的時候,就讓人給車隊備好了足夠的白布,好在我出了關,那邊的消息還沒有。不過,想來也快了。師姐說過,太醫院已經下論,到不了五月的。」
張哲忽然低下了頭,盯著孟小婉的眼楮。
「那看來這幾天我們要勤快一些了!」
孟小婉莫名的看著丈夫,有些不解。
「小笨蛋,國喪期間可是不能造小孩的!」
下一刻,水花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