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哲等人風塵僕僕的回到雲城時,得到全城人最隆重的歡迎。
在張哲縱馬而過的路邊,人們一排排的跪倒,向太守獻上自己最為激動和真摯的感激。
他們的家鄉,從今天開始終于有了希望。
救活了一條雲河,雲上郡百姓就有繼續繁衍生存下去的根。張哲的這個成就遠比獲得十次大勝,更能獲得雲上百姓們的擁戴。
正月二十二,雲河復流。
正月二十四,章華四十四年的第一場大雨降臨了雲上郡。到了二十六日,雲上郡已經干涸了近百年的百余口水井都開始冒起了渾濁的水花。
一連二十日的春雨過後,雲上郡內的荒原上出現了許久不見的澹澹綠色。
所有人中最激動的莫過與陳炯,全城的老幼婦女都被他動員了起來。中原人深藏在骨頭的種田天賦被引爆了,沿著雲河一片片的田地被重新耕耘出來。陳炯為此調撥了所有的牛和數百匹戰馬。
從兩個部落繳獲的鐵料全部徐幾道帶著人做成了犁頭,又按照張哲提供的圖紙全部組裝成了曲轅犁。而張哲在下雨的日子里,也從現代帶來了幾百個精鋼曲轅犁。
某農具廠的銷售員又開出了大單。
二月初五,武鄉縣沙海西部。
一頭頭驢子拉拽的車輛組成了一條長長的直線,從沙海中緩緩西行。每頭驢子的腳上都被戴了一個木制的大鞋,車輪下方都釘著寬條木板,車子都在沙子上滑行。
大概用這麼多驢子過沙漠,這還是第一次發生。
騎著家里憨驢的張三七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老爹張五六則坐在第一輛驢車上,和兒子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張三七看了看手里的指北針,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正確的向著沙漠的出口前進。
在與塔哈部議和之後,張三七就被張哲派了出來,帶著上百人重新進入了沙漠。這一次,張哲是得到了啟發,決定在每個綠洲埋下一個大型的電磁鐵,靠著太陽能板供電,從此只要用一個指北針就能輕易的找到每個綠洲的位置。
與指北針同原理的司南並不是太過貴重的東西,很多商人都有這玩意。那麼恢復與大鄭聯系的商道,也就成為了可能。
「太尊大人,我想要煉鐵!」就在張哲接待張五六的宴會上,徐幾道興沖沖的向他提出了建議。
「哦?」張哲驚訝了,「我們雲上居然還有鐵礦?」
「當然有!」徐幾道指向了南方,「咱們的人早些年在南邊的山里狩獵,早就發現了幾處鐵石頭多的地方。只是胡人不許我們用鐵器,咱們也沒工匠,又不想被胡人得了那些鐵石頭,就一直瞞著胡人。」
他興奮又對著張五六舉起了酒盞︰「大管事這次帶來的鐵匠和爐匠一共六十多個,咱們完全可以自己把鐵匠鋪開起來。」
「那樣的話,我過幾天拿個圖樣給你,你就在雲河下游尋個水勢大的地方把鐵坊建起來。五六叔帶來的工匠和家卷都撥到你那里去听用。」
徐幾道欣然應命。
張哲再看向了陳炯︰「陳先生,這就接收五六叔帶來的紅薯、土豆、還有玉米種子。紅薯、土豆往南邊的山地上種,新開出來的田地全部種玉米。」
陳炯聞言拿起了手中一個煮熟了的玉米,有些疑惑。
「此物雖然好食,卻不知種起來麻不麻煩?畝產又是如何?」
張五六模了模胡子,這幾年這個答桉他一直藏在心里,只能自己暗爽,如今終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說出口了。
「這個玉米卻是我張家獨有的,在江南地畝產二千斤視若尋常啊!就是不知道了西北,這東西還能產多少,老漢就不敢肯定了。」
滿堂全靜。
張哲也沒做聲,因為這個產量放到現代,也會讓人吃驚。
玉米在現代的產量也就八百到一千公斤左右,還是用了現代育苗、耕作、管理、施肥等等手段的情況下。可自從種子被他帶到了這里後,似乎也受到了熵的傳染,發生了一定的變異。
植株更高和掛粒也更多,還不怕病蟲害。其實紅薯和土豆也一樣,產量、個頭和生存力都大幅增加。
陳炯想笑卻又不敢笑,這種頑笑?
「陳先生只管把種田的事都交給五六叔就好,你正好也可以把其他的事都辦起來。」
見到太守說話,陳炯只能說是。他知道張哲是要他去做什麼,雲上郡太守為天下最寒磣的太守,沒有任何的下屬機構和官員。
郡里的刑房、戶房、吏房、學衙、工房、兵事等機構都需要他去盡快的完善起來。
武陵郡,如今蕭條的厲害。
鄒天養大兵壓境,大批的富人和貴人都紛紛遷往了南陽。
而名滿郡城的張孟氏卻遲遲沒有動身離開,反而下手又低價收了不少的田莊。
張氏莊園客廳,張哲的堂兄張修堪正在與孟小婉說話。
如今的張修堪再不是幾年前的老農模樣,看上去年輕了好幾歲,還隱隱有了一些富態。他家如今靠著張哲的幫襯,在各縣也置下了幾個小莊子,有地千畝出頭。
「自打二弟中了狀元,按照族長的意思,咱們桃灣張氏也該自己立支派了。曹氏明年就出了孝,二谷的婚事便要操辦。二谷原來的大名是按南邊宗族的派字來定的,我和你堂嫂就想著二弟給他佷兒起個大號。弟妹不妨去信問問,到底叫什麼名字好!」
孟小婉笑著點頭應下,也問起了張修堪。
「大伯那邊前幾日有了一場戰事,可曾嚇著堂嫂和二谷?」
張修堪听到這個,臉色便凝重了幾分。
「鄒賊的兵船來了三艘,可惜被二弟早早的算定了來路。桃灣正好卡在入湖的口子上,村後樹林里被二弟設計了二十多台拍桿投石器。那三艘船日夜都靠近不得。賊兵上岸想繞到村里來,也被石頭帶人守住了石橋,一陣亂箭射退了。那邊羅衙內也帶兵來沖殺,上岸的幾百賊兵只跑了幾十個。我出來的時候,看見郡里的幾艘戰船都進了沾天湖,桃灣怕是更能攻下了。」
「只不過,這仗一打起來,人心就不穩。我來的時候,族長就托我告訴你,正準備把桃灣後島的巡檢所和拍桿器都交給羅衙內的兵,咱們的人都到郡城去。大家素來知道弟妹的見識廣,讓我問問弟妹的看法。」
「依我看,要走不如早走!鄒賊的水軍不值一提,可若是上游的西呂國水軍也沖下來,那才是麻煩。要走,也不要去郡城,直接往南陽去。我們夫妻這次從江南回來,路過南陽的時候,也置下了好幾處園子。你轉告族長,只管叫大家去住便是。」
張修堪沒有客氣,點頭答應,接著又問孟小婉。
「二弟去了西北,弟妹不知何時動身?明年二谷結親,若是你們夫妻來不了,好歹讓人帶給信來,給你佷兒撐撐面子。」
孟小婉笑著點頭應了。
「那是應該的!入了三月,下頭的春耕一完,我也就該動身了。這邊我只留了趙平和他爺爺,有事的時候還需大伯和族長看顧著些。」
送走了張修堪,白鷺提著兩條一尺長的魚,笑著走了進來。
「大爺如今越發小氣了,才送了我們姐兒兩條魚做羹吃!」
孟小婉剜了她一眼。
「混說什麼!你還不知道大伯他的為人麼。他家現在也起來了,平日沒事做,只愛垂釣,只是手藝糙了些,春寒季節,在水邊凍上三五天才能有這兩條已經是不易了。人家是親手釣的,我卻替米姐兒接了她堂伯父的好心。家里親戚送禮,只看用了多少心,算什麼錢多錢少,須不是做買賣。若說是論那個多少,便是我們夫妻也給米姐兒送不起禮。誰有那個小東西的嫁妝多?」
白鷺上挨了大娘子一巴掌,捂著嘴笑著就去了小廚房,給米姐兒去熬魚湯。
三月初九,正是黃道吉日。
武陵碼頭上,十三艘大船正在緩緩離岸。
當中一艘大船上,掛著從四品的官燈,孟小婉抱著米姐兒望著漸漸變遠的碼頭,忍不住眼圈一酸。
自己夫妻來來去去,這是第幾回了?
陳媽媽上前扶住了孟小婉︰「大娘子別心酸了,郎君能耐越大,咱們的路子就越長。誰家還不是一樣?」
「給西江的信可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還是走的官遞,大娘子放心。」
這時,胡嬤嬤走了過來,手里還拿著一張單子。
孟小婉看到她就將孩子遞給了陳媽媽,然後伸出手來接過了單子。
「怎麼說,可是打听明白了?」
單子上郡里送行人的禮單,她只是略略掃了一掃,然後還給了胡嬤嬤。人情往來方面,胡嬤嬤辦事她是極為放心的。
見孟小婉看了單子,胡嬤嬤這才回她之前問的話。
「回大娘子的話,已經問得清楚了。到了南陽,咱們就轉入漢水,南陽正逢雨季,漢水走咱們的大船是無虞的。到了獻關,就該轉到豐川渠,那里的水深,大船也走得。到了豐州松城縣,就要看彥水的水深如何。若是水豐便也過得,水略少一點,便用縴夫也行。要是水太淺,便只能換船,或者等到四五月之交的時分。」
「哪里能等到五月去,恩師也曾在松城縣小住,那里的舟楫繁多,屆時再買上幾艘就是。那過了彥水之後,便是直入大河(黃河)了吧。」
胡嬤嬤點頭說是。
「大河直通西邊的寮程渡,上了岸五十里就到了秦關。這麼算下來,最快也要三四十日呢。」
孟小婉嘆了口氣,「到了南陽,你派得力的人騎馬先去松城縣和秦關候著,也給郎君捎個信,把咱們的行程告訴他,別叫他日日牽掛。」
「誒,奴婢記下了。」
雲上郡的春天,從來沒有如今年這般忙碌過。
滿郡的人,包括男子們都停止了訓練,只留下一個千人隊騎兵,其余的人都投入春耕之中。
這一次靠著幾百牛不惜力氣的賣力加上曲轅犁的厲害,百姓們一共種滿了三萬畝的玉米。張五六帶來的十萬多斤玉米種子,經過篩選之後都用了個干淨。郡城南邊的山坡地和野地里也種滿了紅薯和土豆,按照陳炯的計算,不下五萬畝。
張家三年的育種結果全部都用在這里了,江南那邊是一根玉米苗都沒留。
塔哈部的牛羊在春雨之後已經被趕到了原來屬于穆勒特部的海子邊吃草,他們其實也一直在關注著雲上郡這邊的動靜。
後來他們發現雲河復流,雲上郡居然在大張旗鼓的開始種地。默第科汗當即就感謝了莽原神,那些中原人既然開始種地,也就沒精力來圖謀他的草場和牛羊了。
雲上郡一個冬天吃掉了所有的糧食和絕大部分的羊。穆勒特部另一半的草場和扎蘭部的草場,他們根本用不上。
而且雲上郡馬上就要面臨春季少糧的局面。
兩百輛驢車帶來的除了種子外,就剩幾萬斤糧食,就著野菜吃,也只能撐半個月。陳炯已經放下了所有的事務,帶著幾千兩金子去了塔哈部。他們準備委托塔哈部向班漿河北岸的部族高價購買糧食。
張哲此刻更加思念妻子了,因為與孟小婉一起啟程的還有十一大船糧食。那種船是張哲特定從江南購買的,一艘能裝二萬斤糧食。有了那些糧食,按照半飽算,絕對能撐到第一批土豆成熟。
被熵污染過的土豆只要兩個月就能收獲。
張哲正在太守府里愁眉不展的時候,張三七風風火火的沖了進來。
「郎君,來一串?」一串手指長,被木棍穿著了七八只的烤蝦被送到了張哲的面前。
「哪里來的?!」張哲微微一怔,隨即想到了什麼,「河里怎麼會有蝦?」
正巧陳炯走了進來,一眼就認出了這串蝦的來歷。
「這不是南山的溪蝦麼,張千長今日去過南山?」
「沒有,」張三七自己手里還抓著一串,「河里好多,很多人在抓,我也弄了幾串。」
「不應該啊,」陳炯也怔住了,「雲河才剛剛復流,哪里來。我知道了,山上的溪蝦其實都是從山月復湖里跑出來的。春來水豐,所以如今都到河里來了!」
陳炯轉頭就跑,看架勢這是準備召集人手給河里的溪蝦們來個種Z滅絕
溪蝦多得嚇人,拿個勺在河里撈幾次就能抓住一條。
進入四月後,河里的溪蝦已經消失了,但是滿城上下都沒有人再提過一句溪蝦如何,都吃反胃了。
省下來的糧食被用在了渡過最困難的四月份。